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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何处-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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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卿紧紧抱着她,“慈儿,我们远走高飞吧,抛下这里的一切,我们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念慈一直望着他,他眼中的坚定将几乎让自己沦陷其中——不,不能,明日便是他大喜的日子,自己不能这么自私的占有他,他有自己的事业,他有自己的家庭,最重要的,她不想让他再做个负心人,因为,在他们中间还有个无辜的人——董贞!董贞是无辜的,她不忍再让这个脆弱的姑娘再心碎一次——绍卿,对不起。
念慈喃喃道,“不,我不能答应你,不能……”
绍卿紧紧地拥着她,“你知道吗,在远处有我们的自由,没有人在可以拆散我们,任何人都不能……”
此时念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狠心的拒绝了绍卿,让他的轨迹回到原来的样子,于他,于她,都是一条正确的路。她推开绍卿:“绍卿,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绍卿长叹一口气,双眉紧拧,他摇着念慈的肩膀,“我们只有走的远远的,才会找到我们的幸福。你难道……难道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吗?枉费了我……”
念慈的耳际吊着一对翡翠坠子,轻微晃动时,拖到衣领上的坠子便在耳边沙沙作响。她摇了摇头,一把推开绍卿,冷漠地复述这那封休书上的文字,“‘林顾氏性良淑德,岂料过门后不守妇德,有辱门风……情愿退回本宗,任其改嫁……’,林少爷,念慈真是枉费了你的一片心哪……林少爷的这份情,念慈真的要不得,也要不起……林少爷,明日就是您大婚的日子,念慈就不打搅您的好日子……”说便欲向外奔去。绍卿一把揽住了念慈,念慈对他喊道:“放手!”
“我说过,此生我绝不放手!”他的声音清亮,望着念慈的的眸子是那么的坚定,念慈头一低便咬住了他的手臂,绍卿微微皱眉,此时念慈才感觉口中有一丝血腥味,眼泪便猛地涌出眼眶。
念慈望着他,幽幽地道:“林少爷,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相识一场。纵然我们有那么多的过往,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求求你,放手吧……”说完便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背紧紧地贴在门扇上,身子却轻轻的滑到地上去。
寂静的庭院中只剩下绍卿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怔了许久,方才对门内的念慈道:“慈儿,你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相……相识一场?你看到我的心在滴血了吗?那些过往,你真的可以忘记吗,可以释怀吗,难道你不会心痛吗?”
念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住的摇头,可是她只能狠下心来,“我们早就回不去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后会无期!”
念慈泪流满面,可她知道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有这样自私的想法,因为她不能毁了林家的声誉,更不能毁的,便是他的一生。他的人生或许要比现在更加璀璨,相濡以沫的爱情,承欢膝下的幸福,他原本应该得到的,要比现在多得多。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爱情,是的,不配。
纳兰有词云:“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她何尝不想回头,她何尝没有爱过,比翼连枝当日愿,她何尝没有盼望过。可是在千帆过后,心灰意冷之时,你在再说爱我的时候,只怕我——“心字已成灰”。
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快来呀,二少爷在这呢。”
“二少爷,大太太不让你随意走动,二少爷,您就和我们回去吧。”
几个家丁上前拖住绍卿,拉着他,绍卿不甘心对着门内大声喊道:“慈儿,你骗得了我,可你骗得住自己的心吗?心是藏不住的……”
他们的爱情,就似在午夜中盛开的昙花,以为在经历黑暗的欢愉之后,总会迎来重生的绝美。没想到,竟在破晓之后,留给对方的,却是那枯萎的姿势。
纵然,情深,可奈,缘浅。
几个家丁将绍卿带到了林府,大太太听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不禁怒极:“这个女人真的是恬不知耻,明日便是绍卿的大婚之日,还想勾引我林家的血脉。来人,把绍卿关到卧室中绑起来,明日大婚,若还有什么差错,小心我打断你们的腿!”
众人点头,连忙把绍卿带到屋中去。
静夜思,驱不散。
月上中天,星光稀疏,银影空洞而惨白,杳无人影,甚是凄凉寂静。朦胧的月懒散的挂在天上,残留的只是点点盈余的光。一阵风吹过,拨动沉睡中的树枝,庭院中只是有着轻微的“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在轻微中透着战战兢兢,树枝发出一阵阵呻吟声之后,便又轻轻的睡去。
绍卿坐在太师椅上,手脚都被缚着动弹不得。他的目光空洞,只是久久的凝视某个地方——上苍给予了你令人艳羡一切,当你沉浸在幸福中时,竟突然夺取了你的所有,这痛苦,是那么的猝不及防。呵,人生就是这样无常,但凡好的、美的、纯的、洁的,竟一样也留不住。 也许,这段情,就这样断了。
记得纳兰容若《忆江南》云: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他苦笑,他很不得就此削去三千繁丝,从此长伴青灯古佛,每日佛经为伴以忏悔前情。可是他身为嫡子,家族的荣耀与兴盛都如山一般压在他的身上,伦理又怎能允许自己如此任性。虽是全发,可心便似那苦寒之地,早就死了。他的使命,便是撑着这副空皮囊,为了活着而活着……原来,自己连放纵一下的自由都没有。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如傀儡一般的活着,这便是他的宿命吧。
渐渐地,他的嘴角边流下了一缕缕血丝……
这一天,终于来了。
在林府门前的一条街面上都布满了漫天的红色,远远望去,似一片红色的海洋,可在绍卿眼中,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色。他身着红色喜服,袖口上绣着暗色的牡丹,领口用银线勾勒出来了几片祥云,好一派俊朗的气质。他坐在迎亲的马上,马儿由阿奇牵着,在那漫天的喜炮中去迎接那个不属于他的新娘。他平静地望着街面上看热闹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呀,为了什么而高兴呢?
迎亲的唢呐声越来越近,念慈倚在门扇边看着经过的绍卿,泪如雨下,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的回荡着他的声音——
“……我告诉你,这个忙我帮定了,我林绍卿今生定要娶顾念慈为妻,没错,今日我娶亲,娶的不是别人,就是你!”
“人活一世,得一红颜知己足矣。我愿做像纳兰般的痴情男子,你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卢氏’,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你我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还不懂我的心吗?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我没有权力让你被动地去接受我的感情,因为感情这件事,万万不能强求。”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比翼连枝当日愿……”
……
呵,好一句“比翼连枝当日愿”,原以为他是自己最后的归属,没有谁对谁错,最后,竟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上天安排的阴差阳错。他的声音在脑海中愈来愈清晰,要活生生的取她的命一般。她死死地握住门框,她的一生,没有了他的存在,该是何种田地。
俊清站在暗处心痛地望着她,他又何尝不有一种心如刀绞的痛,不知何时,念慈便成了他深深牵挂的人,他知道,她的痛,已经逐渐变成了他的痛。俊清默默地走向前,轻轻的道:“念慈,把他忘了吧。也许,我可以……可以照顾你,我……”
念慈揩了揩眼泪,轻声言道:“俊……”她顿了顿,“……林大哥,念慈知道你的心,可是,我就是个小女人,我的心早已被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你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我……”她还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便慢慢地向屋内走去。
此地,只余俊清站在原处,幽幽地看着绍卿的迎亲队伍缓缓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十四章满眼春风百事非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纳兰容若《采桑子》
喜堂内宾客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堂内喜烛肆意的烧,正中间的双喜字是那么的醒目,旁边烫金的“龙独光耀,高照华堂,夫妻并寿,福禄成双”的对联也映着喜庆的金色,绍卿用喜结牵着董贞慢慢地进入正厅,在祖宗牌位面前慢慢跪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此时,他的身体仿佛不属于他,便像是木偶人一般听着喜娘与管家的安排。周围传来的贺喜声,门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大太太与二太太喜悦的谈笑声……众声音夹杂,在他看来便如紧箍咒一般,将他的头刺得生疼。三拜之间,只听闻庭院中传来阵阵唱戏声,听着戏文,他便知是汤显祖的《牡丹亭》——
“……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督春工珍护芳菲,免被那晓风吹颤。使佳人才子少系念,梦儿中也十分欢忭。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 惹下蜂愁蝶恋,三生锦绣般非因梦幻。一阵香风,送到林园。一边儿燕喃喃软又甜,一边儿莺呖呖脆又圆。一边蝶飞舞,往来在花丛间。一边蜂儿逐趁,眼花缭乱。一边红桃呈艳,一边绿柳垂线。似这等万紫千红齐装点,大地上景物多灿烂……”
林绍卿怔怔的站在那里,这些戏文早就烂熟于心,此时传入耳中却不忍再听。戏子们还在远处依依呀呀的唱着戏,宾客们还在喧闹的说着吉祥话,只有他的心境却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仿佛今日成亲的新郎不是他。此时站在喜堂中只是一副空空的皮囊,内心早已被痛苦腐蚀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抹孤魂,无情自可杀,他一直在爱与被爱的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在最后还是把自己、把对方弄得伤痕累累,他才知道拥有一段真挚的感情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现在,他们的一切,就这样断了,时他亲手埋葬了这段感情。呵,与其说是一场婚礼,不如把它当做一场祭奠爱情的葬礼吧。
此时,久久回荡在他心中的,只有四个字——
生无所恋。
酒席中,他狠狠地灌下几口酒,以前听闻酒可以麻痹人们的心,可灌下去之后,像是撕裂了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痛,所有的伤疤再次龟裂,那潜藏在心底的无奈,只有自己知道。他放下酒杯,沿着回廊中一连串的灯笼,向回廊深处的卧室走去,在那里,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不,是另一个女人,一个此生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的婚姻的牺牲者,一个此生注定的不到丈夫的心的女人,一个永远活在封建与不平等中的女人,一个整日守在府中、没有任何自由的女人。
他推开卧室的房门,喜娘与董家的陪嫁丫鬟冬儿连忙走上来,摘掉绍卿胸前的红花,欣喜的道:“新郎官回房喽——”
冬儿连忙将喜盒中的杆秤递给绍卿,扬声道:“挑开红盖头,今生今世长相守。”
绍卿静静地接过,挑开红红盖头的一刹那,他看到上面戏水鸳鸯的图样,是她,是她一针针绣的……他的手微微地抖着,踌躇间用手一挑便挑开了盖头,露出了一张瓜子样的粉脸,凤冠霞帔,头上插着一对金质凤凰的步摇,旁边还用金线稍点缀了些淡色流苏,微微晃动间可听见流苏“沙沙”的声音。绍卿将盖头搭在床沿上,让冬儿扶着董贞到厅中圆桌前坐下,由着喜娘为二人慢慢地倒上一杯合卺酒,喜娘笑着将酒杯递给两人,绍卿只觉得一阵眩晕,不经意间酒杯便摔到了地上。
“啪。”
喜娘一惊,连忙笑着道:“碎碎平安,对,碎碎平安……”便又倒了一杯酒继续交到绍卿的手中,又扶了扶他的手,确定绍卿握紧了之后才松手,高声道:“新郎新娘饮合卺,琴瑟在御结万代。”他的手微微的抖着,流入口中甘甜的酒也变得毫无味道,痛苦麻木的不只是他的味蕾,还有他渴望真爱的心。
“……初见,固然绚丽,就像那烟花,只有那一时的灿烂,其后却永久消逝。与其后来苦苦相思,不如不见……”
“……只有那缠绵之后,纵然生离死别,在那个痴情人心里,也始终没有一个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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