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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回前堂-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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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朝刚刚指使下人将他扶起来,上身靠在床头上,他此刻脱去了带血的黑甲黑衣,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袍。他看季华鸢进来,有些虚弱地向他一笑:“你回来了。”
季华鸢看见那搭在床边上的左腿,从膝盖到大腿根都缠上了雪白的布,已经看不见血色了。他走上前去,指尖轻轻在那条腿上抚过,他的喉头像是梗着什么,他死死地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一个字都不敢说。
北堂朝了然地一笑,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上,道:“止了血,包了扎,这就算是好了。这伤看着吓人,无非也就是一个大点的口子。我也真是的,竟然让一只畜生咬了一口。”他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呢?你的伤呢?”
季华鸢摇了摇头,他摩挲着自己胸口的钢板,轻轻说道:“老师说骨头没事,后面的都是皮肉伤……这次,多亏了它。”
北堂朝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他将季华鸢的黑衣从对襟那里解开,将钢板翻出来仔细端详。那只精钢细刻的剪尾鸢依旧那样生动,散发着勃勃的生机,明快而活泼。下面那四个字,没有什么花样的镂刻,却让人心惊动魄。平平安安,北堂朝的手覆上去,几乎舍不得挪开。
平平安安,这是他替季华鸢向老天索要的,最美的承诺。
上天终不负他。
那一夜的血腥,猎物逃脱的遗憾,一瞬间荡然无存。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他和季华鸢,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彼此都受了一些伤,但好在都没有大碍。时间抚慰,总会痊愈。
北堂朝不想说对不起我竟然没有认出来那是你。这话太苍白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即便有那一箭射错,却因为有了他之前为季华鸢准备的这个护心甲、因为季华鸢即使偷偷溜出门也会记得穿这件特殊的衣服,那个错误,没有变成错误,反而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奇迹。
北堂朝撑着身子凑过来,季华鸢吓得一抖,抬手就要扶他回去,可是北堂朝却顺势将他搂进怀里,季华鸢诧异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北堂朝笑,在那人颤抖的眼睑上轻轻一吻。
很轻,但是,很动情。
“华鸢,你能平平安安的回家来,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季小受终于回家了,小攻其实一直在等他。
我想,让季华鸢自己走回去,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但是,足以说明他自此之后将要做出的改变。
大家五一哈皮~~出门玩的话要注意安全~~群抱~~~
☆、怀抱
季华鸢看着北堂朝温柔的眸子,一时间感动,心酸,委屈……像是一只憋屈已久的小兽按耐不住了,他想怒吼,想痛哭,想大笑,种种情绪狠狠地在他的心房内横冲直撞,却终于只化成一个怔忡的表情。季华鸢看着北堂朝,终于鼻头一酸,一滴泪掉落下来,砸在北堂朝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北堂朝的指尖颤了一下,他微微一愣,抬手替他拭去泪,笑道:“你哭什么呢。
“北堂朝,我对不……”
“嘘!”北堂朝立刻一根手指竖在季华鸢的唇上,用力地按下去,迫使他住口。北堂朝平静地望着季华鸢,“别说,你别说对不起。”
季华鸢看着北堂朝,看见眼前这个受了伤还温温笑着的人一点一点地严肃起来。北堂朝正色,看着季华鸢:“下面,我说你听,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有问题可以提,明白?”
北堂朝还从来没有和季华鸢玩过这一手。季华鸢愣怔怔地,只能点头。
北堂朝清了清嗓子:“首先,你知道自己错了。”
季华鸢点头,没什么犹豫。
很好,北堂朝心中很满意。继续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自己那些小心思,觉得我不能认可,就瞒着我自己做。这样,很不好。”
季华鸢有些说不清的委屈,刺得他酸酸痒痒的。他下意识想要辩驳,却又无可辩驳。这是事实,于是,他只得又点头。
北堂朝握紧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但是,你也吃到苦头了。晏存继是个人渣,他骗你,欺负你,处处算计你,你以后不能再轻易信他。”
季华鸢一愣,紧接着就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一紧,北堂朝又道:“这一点,很重要。比刚才的都重要。”
季华鸢只能再一次点头。
“好,然后是更重要的一点。”北堂朝说到这里,好像有一些紧张,他顿了顿,“从今以后,无论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和我商量。对我,以后再也不能有任何隐瞒。这种错误,再犯一次,你就……”北堂朝说到这里,却突然有些苦恼,他该拿什么威胁一下季华鸢呢?他舍得怎么罚他呢?
季华鸢连忙开口:“听凭处置。”
北堂朝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可转瞬一想,这话不痛不痒的对季华鸢也没什么用。他又摇了摇头,突然正了色,道:“我不会处置你。但下一次你决定前,若是觉得自己可能会乱了分寸,就想一想昨夜扑在我身上的狗。”他说着严肃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想一想我这条腿。别想现在,想当时血淋淋的样子。”
这话太狠了,季华鸢瞬间脸就白了。
然而,北堂朝像是没有看见他突变的脸色,兀自说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季华鸢哪里还有心思去听他最重要的一点,他一颗心,都为了刚才那番话难过了。他低下头,愧疚得心都疼了。然而,他却被北堂朝伸手强迫着抬起了头,北堂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要记住,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甚至无论你有没有听进去我前边的话——我是说,即便你又一次做了傻事,我不会赶你走,也不会自己转身就走。”北堂朝将季华鸢的两只手合在一起,目光无比庄重:“我答应过你,两年前的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发生。这个承诺很重,你不要总是忘记。”
季华鸢的鼻子被什么冲得发酸,心口很烫,他重重点头,哽咽着大声道:“好,我记住了。”
北堂朝的笑又变得轻柔,他抚了抚季华鸢略显凌乱的头发,说道:“下面的事情,你听我说。”他说着,坐直了身子,将季华鸢彻底揽入自己的怀中。北堂朝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发,仔细措辞,慢慢说道:“你身世的事,既然晏存继揭开了,我们就好好查一查。他说的或许是真的,或许也有水分,这个,总要我们亲自证实了才算数,你暂时不要多心。”
季华鸢在他怀里点头,除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曾经以为,最坏不过,他已经是一个弃婴了,还能怎么更坏呢?
但是,老天总是超乎想象,他老人家,但求毁人千百遍。
北堂朝顿了顿,继续道:“季楚峰这个人,我倒是可以先跟你说一说。二十五年前,东门成立,季楚峰是第一批选入东门的,武功高强,性格稳重,背景清白,总而言之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东门人。那时我才……五岁。”北堂朝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皇兄刚刚登基,东门初期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持的,我也了解不多。”
“嗯,我知道。”
北堂朝拍了拍季华鸢的背,继续道:“东门初建那十年不是很受重视。十五岁那年,我正式接手东门,决定将东门办大办好,皇兄也很支持。那时的东门远没有现在这样兴旺、强大,季楚峰在东门排名第九,但那是因为他的年龄偏大,实际上,他是绝对的高手。我决心重用他,他也确实当得起我的重用。你可能不知道,他甚至算得上是翟墨的老师。”
季华鸢一愣,抬起头,迷茫地对上北堂朝的眼睛。
“确实是这样。翟墨也算得上是,他的接班人了。”
难怪翟墨当时的反应会那么大。季华鸢又蜷缩回北堂朝的怀里,继续听这个久远的故事。
“之后,一切如常。直到十年前——也就是你入帝都那一年,季楚峰表现得很焦躁,很反常。”北堂朝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就是那种——平时怎么也不会出的岔子,接二连三,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心不在焉的。你在帝都快一年的一天,终于出事了。说来也巧,他人缘好,过生辰的时候被大家灌醉了酒,大概真的酔晕了,竟然跳起来大喊着西亭王妃的名字,大声地说着……爱她。”
北堂朝低下头,看着季华鸢乌黑的头顶,他叹了一口气,抱紧了怀中微微颤抖的人:“然后,就是翻天覆地的查了。这一查,就当真什么都包不住。我们那时才知,他竟然是二十五年前西亭送进南怀的一个探子。涉外,叛国,他只有死,没有别的出路。”
季华鸢点头,语声中带着颤抖的哽咽:“我知道。”
北堂朝抬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带着歉意,却又是毫无隐瞒的真诚:“华鸢,赐死的那道旨意,是我亲自下的。若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杀父仇人。这件事若是真,你若真是季楚峰的儿子,我会有些许遗憾,但那是因为我爱你,我怜惜你。但我不会对你愧疚,更不会后悔什么。毕竟,南怀,是我皇兄的江山,也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我都知道。”季华鸢反身死死地环住北堂朝的腰,语声哽咽:“北堂朝,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坦坦荡荡地把这一切告诉我,让我知道,我父亲虽然叛国,但并不猥琐卑劣。谢谢你虽然杀了他,但不会因为可怜我而忏悔。”
北堂朝微微一愣,继而缓缓环抱住他,怀里的人在抖,北堂朝一点一点收力,直到把人抱得很紧很紧。他低下头埋进季华鸢的颈间,低声道:“所以,你也不会怪我心狠吗?那,毕竟是你的父亲。”
季华鸢狠狠摇头。
“华鸢,你可以说实话。”
季华鸢的泪打在北堂朝的锁骨上,滚烫。他在哭,他的心很疼,但他再一次摇头,很坚决。
“北堂朝,真的,我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在听这个残忍的故事的时候是窝在你的怀里,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我知道我又一次伤害了你,但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忘记了自己的那些委屈和愤怒,只把怀抱让给我。
季华鸢沉默着掉了几滴泪,然后很快就止住了。心里堵着的那块蘸了醋的海绵,像是突然消失。
他想,是啊,没什么的。身世之谜,还要慢慢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去面对,他和北堂朝两个人一起面对。
“北堂朝。”季华鸢哭过后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说。”北堂朝低下头,他的声音,不能更温柔、不能更宽和了。
“我答应你,以后遇事,都会和你商量。”
北堂朝一怔,却转瞬笑起来,他用下巴蹭了蹭季华鸢的头顶:“好。”
室内好像变得很暖,北堂朝在季华鸢耳边深吸一口气,觉得几乎能在这深秋里嗅到海棠花盛开的味道。
然而,他们难得的温馨,却很快被打破了。
饮笙早就去研究季华鸢的解药了,只剩下翟墨一直在外面站着。要说这内力深厚的人也有苦恼,屋里人说话的声音他想不听都难。翟墨几乎是面红耳赤地硬着头皮听着,因为有急事又不敢走,好不容易挑了个两人把事谈妥安静下来的时候,终于把心一横,走上前喊道:“王爷。”
北堂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说。”
“宫里来人了。”
屋里没有说话,北堂朝似乎在沉吟什么。
“王爷,怕是要两头审。”
北堂朝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一会,又突然哼了一声。“好,让人直接来我房里。至于你那边该怎么说,该怎么添油加醋,你自己清楚。”
“是。”
季华鸢有些担心地看着北堂朝,他咬了咬唇,几番欲言又止,终于道:“若是皇上要发落,你不必替我挡。”
北堂朝笑了,他的笑与刚才不同,落在季华鸢眼里,竟然有一丝奸猾的狡黠。
北堂朝拍拍他的手:“放心,你就在一边看着,我给你演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收场(一)
宫里的人很快就到院里,季华鸢还有些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北堂朝仰靠在床头上,紧闭双眼,浓密的两道剑眉越皱越紧,脸色好像也更苍白了一些。
季华鸢想,北堂朝刚才应该是强撑着精神和自己说完话,这就又开始疼了。他看着北堂朝包扎好的腿,一会担心自责,一会又踏实些,毕竟是老师看过的。
“华鸢。”北堂朝突然开口,那眉皱的太沉重,季华鸢连忙哎了一声。
“我看起来够憔悴吗?”
“什么?”季华鸢一愣。来人的脚步声这时已经停在门口了,果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阴柔的声音:“王爷,皇上派奴才来看您。”
北堂朝的声音顿时又虚了一层,听起来就像是伤重憔悴却又强提着精神:“秦公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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