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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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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依他目前所处的房间,满目尽是奢华贵重之物,光说他现在躺的这张婚床,床本身就带着淡淡的木香,上面雕刻的图案无一不精致细腻,完全可以说是巧夺天工,这样一张婚床,非大富大贵的人家不能有。
  就连普通人家嫁女儿都非比寻常,这样有钱的富贵人家又怎么会用抢的为女儿成亲呢?
  再说,程跃也相当的有自知之明,且不说身家,他这人身体是很健朗不假,但相貌嘛,就只能算是平平了,他诸多的友人之中,自己只能算是中上。和他见过的那些家里有钱有势气度不凡的贵公子相比,可谓云泥之别。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会被绑,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程跃思忖之间,屋外传来脚步声,他扭头看向紧闭的门口,片刻之后,房门应声而开,一个丫鬟装扮的小姑娘推门进来,一见他正睁大双眼看着自己,怔了一下,又默默退出房门外并掩上。程跃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可没过多久,屋外传来更多人的脚步声,随后门口大开,走进来数人,其中就有程跃见过的那位六旬老人,被一仆役扶着进来,身边跟着风姿犹存的美貌妇人,两人皆一进屋就盯着程跃不放。
  程跃看着他们,微蹙眉,躺在床上长时间扭头看向一边的确有些不适,许是察觉程跃的不悦,六旬老人赶紧吩咐下人道:「快,扶这位少侠坐起来。」
  被人扶着从床上坐起来,的确感到好受许多,但四肢仍然被紧紧绑住,这种被缚的感觉令人非常不痛快。程跃盯着把他绑架的这位老人,眼里充满询问。程跃虽然被人强行带到此地,但并没有太多不满,除了眼前的老人慈眉善目外,还因为他并没有受到过分的苛待。
  看到老人眼底的忧伤,程跃就是对他发不起脾气。
  「老人家,你说吧,为何要把在下绑到这里来?」许是因为职责关系,程跃一眼看出老人的苦衷。
  老人和妇人一听程跃这话,不由相视一眼,顿时悲从中来,齐齐跪倒在程跃面前。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被足可作自己长辈的人跪拜,让程跃大吃一惊,若不是四肢被缚,他早已上前扶起他们。
  「少侠、少侠,老朽乃安阳宁府的当家宁明山,身边这位,是老朽的内人。少侠,老朽这次鲁莽行事,是真的、真的万不得已啊!」跪在地上不起的老人泪流满面,夫人也跪在一旁持绢擦泪。
  「两位,你们快请起,有话好好说!」
  「不,少侠若是不答应老朽的请求,老朽死都不会起来!」
  程跃愣了,呆呆看着虽已年迈,双眼却异常坚毅的老人。
  「是什么请求,老丈请讲,若在下能帮忙定当竭尽所能。」
  宁老爷用衣袖稍稍擦了下泪水,这才把事情经过一一告之程跃,说罢,不顾程跃的呆滞,携夫人不停向程跃磕头乞求。
  程跃半晌才回过神,怔怔看着已经磕红额头的两位长者,吭出一句:「荒唐!」
  宁老爷闻言,泪水更是涌出更快,他跪步上前,哭着喊:「就算是怪力乱神,就算真是荒唐,就算倾尽老朽万贯家财,就算是要了老朽这条老命,只要能救活老朽的儿子,在所不惜!」
  程跃被宁老爷的悲恸深深的震住,看着磕红额头,哭得狼狈的他,久久不能言语,再看向另一旁的宁夫人,几乎是哭到晕眩,丫鬟想来扶却被挥开,倔强地一直跪在地上,乞求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片刻压抑的气氛中,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爷,夫人,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两位跪在地上的长者一听,悲恸的眼中不由露出惊喜之色,正要站起来却因想到什么而把目光落在程跃身上。
  知道他们此刻焦急如焚的心情,程跃艰难地开口道:「你们先去看孩子,让我在这好好想想。」
  两位长者深深朝程跃一拜之后,才在下人的搀扶下急急走出屋外。
  那位少爷的房间估计离程跃所在的房间不远,程跃能听到他们呼唤孩子的声音,既心疼又有几分喜悦。
  据刚刚那位宁老爷所言,这一次,他们的孩子已经昏睡将近一个月了。
  程跃心情纷乱地坐在床边胡思乱想,宁老爷对儿子的期盼深深震住了他的心,他是一名孤儿,出生不满三个月便被丢弃在路边,是师父收养照顾才让他成长至今,虽然表面上他对亲情无所期盼,但内心里,看到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也是羡慕祝愿的。
  隐于心底的对亲情的乞求,让他分外理解宁老爷的心情,可是让他一个大男人以嫁出去的名义嫁给另一名男子,这……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思绪混乱之间,屋外传来呼喊声,程跃不由凝神去听,先是听到宁老爷和夫人急切呼唤孩子的声音,紧接传来一道中气不足,稍嫌软嫩却竭力喊出的声音。
  「爹……您是什么意思……这时候让我成亲?您也知道我这身体……那不是误了人家姑娘吗?不,爹,儿子宁肯现在就一头撞死,也不成亲!」
  「不!孩子,你听爹的话,成亲就好……那、那姑娘是自愿的!」
  「是自愿的也不行……」
  「孩子、孩子!你别动气,你别吓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这让爹如何是好,你死了,爹也不活了啊!」
  「爹,爹……算孩儿求您,别把这姑娘牵扯进来……孩儿不怕死,误了人家,孩儿真会死不瞑目。」
  「不,孩子,这回你听爹的,一定得娶!」
  「爹,你——」
  「孩子!孩子!快,快叫大夫,快!」
  再没听到那个力竭的声音,外面一片混乱,宁老爷和夫人哭喊凄然,声声撕裂程跃的心。
  蜡烛静静燃烧,旁边红色的烛泪一点点堆积,不知何时,外面的声音一点点消逝,屋里屋外又恢复了宁静。
  程跃在这沉重的宁静中,陷入长思。
  随着脚步声而至,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哭得眼睛红肿的宁老爷和夫人走进屋内,看着程跃,双脚一弯,再次跪了下来。
  「少侠,老朽和夫人,求你了!」
  程跃的视线慢慢移到一边静静燃烧的蜡烛上,他静静地道:「是不是只要满九九八十一天,不论结果如何,就让我离开?」
  「老朽以身家性命发誓,绝不食言!」
  「我是个男人,这件事,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老朽已经想好法子……就、就委屈少侠扮作女子,用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分嫁过来。」
  程跃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淡淡却坚定地道:「好,我答应。」
  虽然荒唐,但这是两位长者最后的希望,不管结果如何,他不忍心现在就粉碎他们所有的希望,是啊,试一试也好,有希望总比绝望强。


第二章

  丑时,程跃换上了准备好的喜服,是一套新娘装,披凤镶霞,华丽富贵。他坐在镜子前,任丫鬟于身后为他梳头装扮,他原本不似女子,更没有丝毫阴柔,但画过眉,上过胭脂,抹过唇后,镜子中,一个不失英气,俊秀明眸的女子渐渐呈现。
  发髻绑好,戴上金制首饰,插满贵重珍珠钗,一切装备就绪,丫鬟们渐渐退下,宁夫人立于一边,静视眼前已经被装扮得完全如同一位新嫁娘的程跃,眼里闪过复杂光芒。
  她又何尝不想让孩子过上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一生平安,此刻看着眼前由堂堂男儿变成的媳妇,心里就苦不堪言。
  当初宁老爷听得道长所言,下定决心和妻子商量过后,杜撰出一户人家一个女子,不管初九那日宁老爷带回来的是男是老还是如何,此人都只能用这个身分嫁过来,这样外人就不知道宁家少爷娶的是何人,也算是隐瞒过去,这样宁家就不会丢丑,宁家少爷也不会受世人耻笑。
  宁夫人抚着放置在圆桌上的凤冠,这是她亲自命人赶制出来的,虽没有当初她嫁过来的凤冠贵重,却也极其名贵,当初她没存什么心思,心想,毕竟是儿子成亲,不论如何,都想给他最好的。
  「程少侠。」宁夫人看向仍坐在镜子前的程跃,轻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杜薇,是虞吴琉琅县人,父在母逝,家里有一兄长和你,你因家贫,为让兄长有钱娶妻而愿意远嫁安阳宁家。」
  宁夫人说完了,程跃却没有言语,宁夫人等待片刻,轻轻一声叹息:「程少侠,委屈你了,八十一天之后,不论你有何要求,只要宁家能办到,一定竭尽所能。」
  程跃仍是不回答,宁夫人无奈,看一眼他的身影,向下人吩咐一声,转身走出屋外。
  程跃对着镜子,却闭着眼睛,任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直至屋外有人喊婚嫁的时辰已到,他才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这是他同意的,既然已下定决心,就不会退缩后悔。

  宁家少爷病重昏睡不能起,所以和程跃拜堂的,是一名仆役抱着的一只大公鸡,公鸡身上挂着宁少爷的随身之物。程跃头上披着红盖头,看不见这一切,只知道和自己拜堂的并不是宁少爷。
  在身边搀扶的嬷嬷的小声指示下,拜天地,拜宁氏夫妇,然后夫妻对拜,礼成,入洞房。
  婚房,便是程跃之前待的那个房间,进去时,宁家少爷也换了身红色的新衣,被人放置在红色的婚床上。
  不知是屋外喜庆的音乐太吵,还是成亲的气氛所致,之前醒来又昏过去的宁景年一被人轻轻放在婚床上,就睁开了双眼。下人见了欣喜无比,忙叫人去转告宁氏夫妇,在下人的惊喜纷扰中,景年看着屋里红彤彤一片,静静无语。
  随着屋外一声新娘入洞房,大门应声而开,景年移过视线看向门外,披着盖头的新娘被人扶进屋内,带到床边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获知消息,欣喜跟进来的他的父母,挨到床边对他不停嘘寒问暖,反倒忽略了坐在床边一侧的新娘。
  因为时辰不能耽误,宁氏夫妇压抑对儿子的关心,见他醒了,便不再由旁人代劳,让人给他递上称竿,去揭新娘的盖头。
  景年因长年卧病在床,瘦得皮包骨的手有些吃力的接过称竿,却没有立刻揭开,而是询问默默坐在一侧的新娘:「我估计没几年好活了……姑娘,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这个废人吗?」
  他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新娘身上,并投注无数期盼,新娘沉默半晌,才终于点点头,让宁氏夫妇松了一口气。
  景年见状,才在下人的帮助下抬起手中的称竿,一点一点揭开盖头,当新娘的面目全露在眼中,景年久久不语,只静静凝视。
  新娘也在看他,眼中没有丝毫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仔细而认真地看,眼前羸弱却仍不失俊秀的少年,长期卧病在床导致面目苍白,一双大眼仍然清澈明亮。
  少年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新娘猜测着,然后发现少年把称竿交给旁人,伸出手缓慢地移到自己脸上,从眉眼到鼻子再到唇,仔细而慎重地抚摸。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低声问,声音里略略有些颤抖。
  新娘顿了下,答道:「杜薇。」
  少年注视着新娘,淡淡一笑,笑过后仿佛用尽了力气,倒在新娘怀中。

  景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他仍然置身在红色喜房内,记起他已经大婚,但缠绵的婚床上却只躺着他一人。景年觉得喉咙有些干,便想唤来下人给自己端水,可才侧过身,就看见床底下睡着一个人。
  原本这没什么奇怪的,他长年病卧,宁老爷为方便随时有人照看他,便命人晚上在他房内床边打地铺,可现在睡在床下边的这人,却让景年不忍开口打扰。
  虽然只见过一面,虽然这人已经褪去喜庆艳红的婚服,但他一眼就知道,睡在下边的这人,已经是他的妻。
  于是景年躺了回去,静静凝视仍然沉睡的人,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忆起盖头揭起,见到她的第一眼,暖暖的光芒下,健康的肤色在红艳的布缎衬托下,带着几分妩媚。
  成婚的事情之前他完全没有听说,醒来后乍闻父亲说起此事,既震惊又难过。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恐怕真没有几日好活,震惊父亲在此时竟做出此等糊涂事,要是媳妇进门不久他这做丈夫的就死了的话,她今后一个人如何生活?就算再改嫁,也只能落个不好的名声。难过的是家人的良苦用心,他知道父母会在这时候办一门喜事,无非是想冲喜,洗去晦气,病急乱投医无奈之举,看着年迈的父亲因为他的身体急得早些年就头发全白了,母亲不知道哭晕了几次,他见了也极是不忍。
  第一次以死相逼都不能令父母改变主意,第二次醒来,他也只能默默接受,至于他的那个新娘,他那时想得最多的是,自己死后如何能让她生活得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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