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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袖_-名相-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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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庆帝知道,他这是在为牢房外的众人求情。但隆庆帝并不怕他联合了自己手底下的侍卫们一起捣鬼。

          天照朝的制度,动不动就抄家灭九族,一般人即使再勇猛,也少有能不顾家族老小的,比如俞序轩自己。而皇帝的侍卫全都出自勋贵之家,全是人口众多的古老家族。即便他现在要把外面那些侍卫都给杀了,为了自己的家族计,这些侍卫也只会在谢主隆恩後,无奈地引颈就戮。

          而且这样一来,连带著方才皇帝强上了宰相的丑闻,也算是保住了。因为这件事,他们将一起办差,成为一个整体。外面这些人都是人精,想必也能猜到如果此事稍有泄漏,等待著他们的只有死亡一途。

          皇帝微一思量,觉得此事可以一试。他说道:准奏!

          俞序轩心中一喜,还怕不稳妥,还想再做一些补救措施。但是,他方才久经摧残的身体却再也顶不住了,刚说得一句“谢皇上”,便软倒在地。

          皇帝一惊,上前看他时,发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皇帝这才醒悟,原来方才的激烈终是伤了他,难为他以这样的病体,居然一直撑了这麽久,还硬是在他这个皇帝的眼皮底下,保下了数条人命──他的神经,到底是什麽做成的?是什麽让他如此镇静,又如此不甘屈服呢?

          隆庆帝一面嗟讶著,一面赶快让外面的侍卫进来,扶了俞相出天牢,找太医诊治不提。

          皇帝紧跟著下了一道圣旨。

          外面的侍卫们连同伍惟勤,自也隐约听到了俞序轩与皇帝之间的话,又看到皇帝的圣旨。虽然皇家一向多丑闻,但遇上这样的事,他们仍是後怕不已,对俞相颇为感激。

          他们的处事也是利落,皇帝圣旨一下,率先便把天牢的牢头狱卒都处理了,天牢里除伍惟勤外的犯官全都毒哑了,然後把这些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犯官们送上刑场。

        《名相》31。

          绿水袖 

          

          天色已然微黑了,从宫中抬出一顶小轿,飞快地奔俞府而去。

          轿内,俞序轩已经过简单的梳洗,另换了一身华贵的锦衣,那些梦魇般的经历,似乎离他已经遥远了。但他握紧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细细的血丝流下来,他却完全不觉得痛,只顾坐著发呆。後来,他终於发出压抑的一声低呼,身体才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怵起来,他悄无声息地哭了。

          他这才对自己承认,这半天的经历确实让他有些乱了,而他唆使馨妃的举动委实猛浪了。

          以前,或许是看过三代帝王,或许是太过於自负了,使他对皇帝的影响力一向有些免疫。他还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亲身感受著皇权的至高无上。任他智计无双、手段通天又能如何,皇帝不需要任何证据,就可以轻取他的性命。

          与其说方才的举动是急智,倒不如说是心中那一点不甘驱使著多年的为相经验,举动近乎本能。

          在轿内他才想清楚,这次又侥幸逃得一命,与其说是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意志,倒不如说是皇帝暂且放了他一马。

          皇帝已然恨他入骨,杀他绝不会手软,但是,要是把他这个宰相也杀了,天照朝一个宰相都没了。

          宰相不同於寻常文武百官,并非人人皆可胜任。隆庆帝虽也勤政,但更懂得享受一个帝王的美好人生。他可不想独自担负起繁冗的朝务。天照朝历朝官员里,当数他的父皇瑞正帝最勤政,但也是死得最早。

          况且隆庆帝登基不过三四年,根基虽已称稳固,对朝廷政务也已经日渐熟悉,但终究是新君。

          虽然他是以皇权压服了百官,可以无理由地把宰相投入大狱,但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多半,皇帝这次只想出一口胸中恶气,打掉他的气焰,而非真地要杀他。所以,他前脚下狱,皇帝後脚亲往天牢探望,就是要看他是否认输雌服。如若不然,即使天照朝的宰相将出现暂时的空窗期,他亦难逃一死。

          俞序轩想,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一俟新宰相走马上任之日,就是旧宰相人头落地之时。

          龙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撄之,则必杀人。馨妃行刺已然触及了皇帝的逆鳞──他无处可逃。还包括伍相,包括那些侍卫,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情不自禁地,俞序轩浑身发冷。

          

          轿至俞相府,抬轿的太监们只是默无声息地请俞相下轿,然後抬著小轿,极快地便走了。

          俞序轩叹了一口气,正想上前扣开自家大门,但他的手还没有扶上门,门竟然是开了,“相……相公!”从门里探出的脸虽然是分外憔悴,挂著重病之人特有的黑晦之气,然则五官间还依稀残留著少女时代清秀绝伦的影子。她看到俞序轩,顿时泪水涌了出来,紧紧执住俞序轩的手,刚想说话,但出口的却一是一串咳嗽,“咳咳咳……”她的表情也跟著痛苦起来。

          “娘子!”俞序轩惊呼一声,“你怎麽出来了?万一著了凉怎麽办?”他赶紧扶著陆氏,走进门去。

          “父亲大人!”进了门,他才发现六岁的儿子俞湘杰昂著一张小脸,正扯著他的裤管,连才一岁多的小女儿俞梅蕊也由奶母抱著,站在门後的走廊上。如果说病中的妻子与一双儿女一起出现在眼前,只是让俞序轩讶异的话,还有另一个人就让他无比震惊了,甚至於有些感动。

          大胡子的洋传教士杨乔奇也张开双臂,似乎想冲上来,後来发现没有多余的地方让他抱。他转而大声地叫著:“哦,上帝呀,俞,我的朋友,你可算是回来了。听说你被皇帝下了天牢,我都快要昏过去了……”从上次俞序轩多去了几次教堂後,跟他混熟了。俞序轩虽然不肯信奉上帝,但两个人还是形如挚友。杨乔奇不再叫俞序轩大人,而仅仅是简单地叫他俞。

          俞序轩看了一眼病弱的妻子陆氏,又看看这三人,更加後悔他被仇恨冲昏了头,居然敢跟皇上强项,到头来不仅害死了自己,连深爱的妻儿、仗义的朋友也得被一锅烩。

          “咳咳……相公,你怎麽哭了……咳咳咳咳……”陆氏眼尖地看到相公眼角的一滴泪,不禁惊呼起来。她和俞序轩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极深,但她的身体一起不好,後来又生了儿子俞湘杰,接著是小女儿俞梅蕊,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的惊呼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俞序轩心疼地把妻子打横抱起。

          陆氏久病的身体,轻飘飘恍若无物,即使俞序轩自己也身体不适,但也没有加重他身体的负担,反而让他心底一阵悸动。

          他让奶妈先带小少爷与小姐去休息,又对杨乔奇说让他等一下。他也不要奴婢,亲自送夫人回房。

          陆氏伏在他劲瘦的怀里,苦笑道:相公,妾身真是没用……咳咳……若不是杨先生来报信,竟不知相公……

          俞序轩低下头,以吻封缄,将心爱妻子满腹的委屈轻轻啜入自己的怀中。他并非冬烘先先生,以前在床上虽有些保守,但那是天性使然,对妻子却是温柔的。比起纯粹的肉欲,他更看重夫妻间情感上的交流。

          这是恩爱夫妻、久别重逢後的第一个吻,和白天受到皇帝的侮辱完全不同,俞序轩原本冰冷的一颗心都重新变得柔软了,他真地很想就这样吻下去,一直不放开,把外面那些污糟糟事全都抛诸脑後。

          “唔!”陆氏也有些情动,在他怀里难耐地扭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推开他,头一歪,咳嗽起来。她知道自己这是虚症,虽然已经调养了一年多,但还是很严重。她想,她可能活不过今年了。

          “娘子!”俞序轩惊呼,不禁自责方才不该吻下去,“都怪我,你……”

          陆氏抬起纤细的手,封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陆氏笑道:相公,多年的夫妻,不用说……咳咳……那些……妾身只求你照顾好两个孩子……朝堂的事,能管则不管,不能管便算了……

          俞序轩听出这话有些临终托孤的味道,他原不想让妻子伤神,但想起今日之事,想起自己也不过数月之命,阻止的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来了。罢,罢,至多一家人在黄泉下团聚便是。他叹息道:娘子不必如此,若娘子去了,为夫的必不独活。

          陆氏又惊又怒,差点一口血咳出来,连声说:相公、相公……不要胡说……

          

          那一晚过了很久,俞序轩才从内室出来。又出来与杨乔奇说了一会儿话,让仆人抬了一顶小轿送他回去,方才回房独自洗漱後,又找来伤药给自己敷好,最後歇下。。

          这一晚,他睡得很熟。一则是这一天太过劳神费力,二则做都做下了,也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切也就看开了,无所谓了。现在皇帝除了将他赐死之外,也别无他法。
《名相》32。

          绿水袖 

          

          第二天一早,俞序轩是被贴身的小厮给摇醒的。他有些不悦,昨日饱受折磨的身子更是不爽利。迷糊中,他还以为是早晨,便说今天不上朝,倒头准备继续再睡。

          小厮却迟疑著说从昨儿半夜就陆续收到许多大人的礼物,现在伍相也来了,指名要见您。

          俞序轩一惊,这才发现原来外面的昏暗是因为日落西山,而并非他先前以为的天刚蒙蒙亮。他立刻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厉害,如果不是刻意忍住,差点叫出声来,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小厮被吓了一跳。俞序轩的身体一向很好,几乎不生病,万万没成想昨天被皇上一顿折腾,生生在天牢里走了一遭,今天竟是病了。小厮说:“老爷,您病了吗?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俞序轩只觉得身体像被车轮辗过的,到处都疼,但脑子仍旧很清醒。他立刻明白这是怎麽回事。想必百官是为昨天他被皇帝投入天牢时没有救他而刻意巴结。

          况且,他刚被投进去就被皇帝亲自放出,百官想当然地把这视为皇帝对俞相的敲打,俞相实则正受宠呢。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是对一个失宠的臣子,皇帝又何必费劲?

          俞序轩又想伍惟勤竟然上门拜访,他是吃饱了撑的,干麽趟这混水,又或者……伍惟勤也觉察出了什麽,才会如此慌乱?

          俞序轩想了一下,说:“我平时不生病,但一生病怕就是重的,你让外面的伍大人代为向皇帝禀告一下,恳请皇帝施恩派一名太医来吧。告诉外面的那些大人们,本相现在头昏得厉害,需要静养,除了太医,谁都不见,让他们都回去吧,所有礼物一概退回。”

          这贴身的小厮年纪虽小,但扶侍俞序轩有年头了,他知道老爷虽非贪官,但对人家送上门的礼物多半不会直接退回去,少说也得捡几样不值钱的留下,以免对方下不来台。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老爷这样断然地下逐客令。小厮不敢多说什麽,赶紧去按老爷的意思办了。

          俞序轩却想,这病来得真是时候,然後就躺下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这一次,俞序轩足足在床上静养了半月,闲时只是跟儿女爱妻说些话。半个月後,他才回朝销假。

          

          宰相之材果然并非一朝一夕可以造就,即使隆庆帝平时早有留意,这时候很快便将几个或精明、或强干的文官提进御书房,暂时做些校对文书的工作。然而,天照朝地域辽阔,每天要处理的政务何止千万,而天照朝下属的官吏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区区一个奏折里也都不明说,暗藏著无数玄机。为相者,要站在全局上处理这些方方面面的事情,不能出分毫的差错,更不能喊累休息。

          这些人平时虽也是能员干吏,几日下来,都被弄得头大如斗。别说按时完成每日的工作量,能不出错就算好了。

          隆庆帝别无他法,只好凡事亲力亲为。他原是一位风流倜傥的青年帝王,但现在一人做以前好几个人的工作,每天睡眠不足,很是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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