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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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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无异没看,问。
“咱们家有晗光剑给你,带好了,别亏待它。这个东西,虽说不光彩也不大值钱,不过是我私人的。许多年前捐毒还在的时候与人打架赢来的,是哥哥我第一个战利品。从今往后它替我跟着你——”
“——那你呢?”无异打断他。
二人隔着空气互相看了一会,无异觉得自己的眼前非常模糊,不过他仍然瞪着眼睛,没有丝毫屈服。
安尼瓦尔有一颗比旁人粗糙冷硬的心,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刚硬,这刚硬让他如今格外笨拙。脑子笨,嘴笨,他不知道这种无法面对这小子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叫什么。好在无异的身体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所以安尼瓦尔再是个粗人,也懂一胳膊将他揽过来。同时因为力气太大,这个拥抱比起拥抱更像勒。
“听我说,”他发号施令一般在无异耳畔恶狠狠地咬字,“小子,你不要到北方战场上来,永远不要。你答应我,现在就跪在这答应我。冲着你哥哥,你死去的父亲,还有你的捐毒祖先发誓。”
无异走出帐篷是片刻后的事了。
他现在也不觉得如何冷,可能是顾不上。
抬头一望,觉得雪小了些,风也小了些。无异环视四周,营地不小,还有一些内容可看,他看见依明正在那里跟突厥人说话,趁天气缓和了,他们生起火,还有一丝暖意。
依明也是个眼尖的,起身跑过来,拽着他一起去火堆边上烤一烤。他们离突厥人坐得远了一些,这样旁人听不到他们说的何种语言。无异猜依明心细,搁平日恐怕是探子一样格外内敛沉重的个性,只是如今遇到变故,才要多说话来自我安抚。
“你会一直跟着他?”无异没任何铺垫的问。
“……是的。”依明反应了一下,答。
“他要你死,你会去死?”
“是。”
“他要自己去送死,你会拦着他?”
“是。”
“那好。”无异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偃甲来。并非偃甲鸟,而是小型很多的,金属表面,类似指环一样的东西。“按这里,它会变形成一个小鸟,你试试。”无异说。
依明依言拿过来按动机括,指环果然自己分开了。原先很像宝石座的地方原来是鸟身,而四周形成翅膀,正是一只小型的偃甲鸟。
“它的使用方法和你之前用的老哥的那一只偃甲鸟没有区别。按同一个地方,它又会变回指环。原本我觉得指环带着安全,不过你的话,最好找根链子串成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因为老哥认得我的东西。”
依明立刻解开自己的项链,将它穿进去了。
“好。”无异继续说,“如果老哥要做什么傻事,例如汉人带了几万兵马围攻他了,他身边不剩什么人和粮却还要抵死顽抗,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用它通知我。它自己知道该去哪里找我。其余时机也可以,你自己掂量着用。他是我老哥,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依明“嗯”了一声。
“当然,如果被老哥发现,或者你自己自愿,想要利用它反过来对付唐兵,比如发给我点错误的情报好让我过去中个埋伏什么的——不要那么看着我,这件事汉人做得出来,你们的人也做得出来——总之,我相信你,也不会怪你。”
“无异公子……”
无异笑笑,“记住了?”
“记住了。”
“好,那一会就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无异公子。”
“嗯?还有事么?”
依明有些吞吞吐吐,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那个……虽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刚才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汉人道士,似乎在和突厥人做什么交易,你要不要去瞧一眼?”
他其实是投桃报李,好像也拿不准自己这算不算做错。但无异立刻便留起神:“哪里?”
依明指了地方,无异很谨慎地做出一副在巡查营地的模样,顺便还解下辫子并从依明那拿了毡帽,把自己假扮成突厥人。——也幸亏他这么做了,因为对方还真的是一个老熟人,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袄中不忘拿着拂尘比划,仿佛那些祛寒的术法在这个天气里真顶用似的。
长乐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居然挺能跑。无异一边看一边纳闷地思忖。
因为停留久了恐引人生疑,他片刻便返回自己的帐子中,并且在经过隔断时不敢往安尼瓦尔的方向瞧一眼。依明已经回来了,他听见依明在劝安尼瓦尔吃点东西。
也好,无异想,还没有断。
颈上的金环留有很粗糙的温度。夜晚,他只是二话不说地钻到谢衣身边。谢衣睡了一会又醒来,睡得很断断续续。两个人都裹在厚衣服里取暖,纵然想要贴近些也隔着棉花,软且蓬松。
没躺多一会,无异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眼睛下面停了停。是在被窝里面暖久了的温且干燥的手指,与外面的冷与潮湿大不相同。
“……你哭了?”谢衣问。
无异没答话,眨眨眼睛,那只手便很有耐心地描进他的头发里,拇指抹开他脸颊上的水。
“睡吧。”谢衣说,“难得这里并不太冷。”
无异似乎是答应了一声。不过谢衣后来又睡着了,没听见其余动静。






第41章 清和真人
安尼瓦尔说到做到,在队伍进入了古城中落脚之后便补充了补给,带着依明与东突厥那几个将军一同接着赶路了。
那个时候雪还没有停,他也没有打招呼,走得无声无息。无异明白他们早已告别过了,再次双目相对也只是徒增伤感,可仍然不愿面对。
他与谢衣占了一间土房。本来这个事情结束他应该回去,然而长乐老头的出现令无异本能地不想错过这个线头,因此纵百般难过仍更改计划,把自己打扮成与安尼瓦尔他们一般的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武人。老道那边几天来一直按兵不动,稳得很,甚至储备了过日子的粮食。无异就打算起与他做长线斗争。
无异看着就像西域人,而谢衣亦没什么汉人风采,二人唯独有一些语言不通,其他人把他们当作哪个隐蔽小国出来的,并无起疑。后来语言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谢衣学得极快,没多久便可以和当地商人打交道。
于是无异更加专心于盯着长乐老道。
他给自己找这个活计是有理由的,不仅有理由,其实想得还更长远了一些。因为大事不可以耽误,他把长乐老头的状况通报给了李简,而李简看完儿子又回到边境,想把在西域的大捷向东推移。
上一场胜利是偷来的,下一场就要谨慎再谨慎,同时,李简还想抓李据和突厥人通气的尾巴。
无异这会看出来偃甲鸟这东西在打仗时真的有大用,传令快、安全。不说别的,光说李简带走的那十只赶制出来的粗糙版本就能分走胜利的一半功劳。李简似乎掐准了无异不会反水,所以先前那种又器重又要看紧的姿态少了一些,倒是商量的时候更多。
作为回报,无异从他那儿得到一些京城里的消息。首要的便是李据已经许久没在长安城里出现了,至少皇宫和韩王府里都没有。而夏夷则则是带着百草谷的几号人早早去了江陵操练起来。他这一步走得真称不上明智,好在对老头子他的敷衍是“突厥犯境,儿子也想效犬马之劳”。
老头子起初揣着明白装糊涂,左右宁愿他有点出息,加之存了一些静观其变的私心,也就放任了。实际上突厥在北边,哪需他往南跑去江陵练兵?圣元帝想了几个晚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大沙漠里雪下得完全像老天爷作怪。风卷着雪花旋开门,谢衣带着面和肉还有极难得的一点蔬菜回来。无异眼睛一亮炖了一锅,两个人吃得好容易不那么寡淡,只有无聊还是摆不脱。
对无异来说,这一段生活是对付得过去的,他有时发呆一样直眉瞪眼地看一会谢衣,许多愁绪也就卸下了。这个人无异不退让一步,谁抢也不给,谢衣自己要走也不许走。
因为离别生出恼火,他反而不吭气地天天缠着谢衣。“唉,”并且时常长吁短叹着,“我要是会打仗就好了。”
谢衣瞥了他一眼。
“生我的爹是个打仗的,养我的爹是个打仗的,我亲哥哥是个打仗的,”无异一个一个数过来,“现长官看看兵书就杀了上万突厥人,朋友跑去跟打仗的一起混了,还拐跑了另一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师父你说,这年代是不是要乱?”
谢衣一想其实自己以前也是个打仗的,破军祭司破军祭司,在他们汉人眼里不就是个一马当先的敢死队队长么。他就一乐,“上战场……不是你的个性。你看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就要手软,手软了自己就会没命。”
“是,也难怪老哥他说我没出息。”提到安尼瓦尔,无异脸色又是一沉。
谢衣知道他喜欢折磨自己,越是禁语伤疤越要提,非得提到不疼为止。“狼王还与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他就说……”无异没精打采地顿了一顿,“叫我发誓不要插手北方战场。眼看着燕王爷打定主意要坐镇北方边境一口一口把东西突厥全吃了,我有不插手的余地么?”
“哦,你发誓了?”
“发了。”
谢衣便打发了讨肉的馋鸡转身坐下,“难为你了。”
“要是在东突厥那个什么可汗重用他之前我们把突厥端了就好了,他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捐毒灭国他都扛过来了,不过是一支小小的马贼队伍……”
无异越说越不是人话,简直在怪安尼瓦尔为什么不能认命一些一样,委屈着念叨不能哥俩好也不要非把自己往战线上推。谢衣揉了揉他的头顶,“糊涂,狼王是个男人,你是也不是?”
“是,”无异嘟囔,“可我就这么一个哥哥。”
他后脑勺向后一歪,搭在谢衣肩膀上。谢衣被馋鸡吵得没法,弄来两块生肉随便切一切。无异也没看,只觉着后脑勺底下谢衣手臂随动作一起一伏的有趣,又忽然惊觉自己最近因为安尼瓦尔的事而神叨得可怕,谢衣脾气居然这样好,一直一句一句对付着哄他。
“师父。”他哧溜一下转过身来把谢衣拦腰抱住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管这事了。你不要嫌我烦……”
“没嫌你。”谢衣回手用没油的手背敲敲他的脑门,“安分点。”
因为无异的爪子正往他胸膛上凑。前几天又冷又没着落,沙漠里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要有生命危险,冻得人半点情绪都没有。现在虽然还是冷,不过四方有了庇护,看着雪也可爱了许多。加之生出一些变故又吃了几顿饱饭,无异旁的方面又活络起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无异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摸一摸只能算是望梅止渴,且越望越渴。谢衣打掉他的手,收放自如地把馋鸡唤来吃饭。无异瞧见馋鸡正鄙夷地看着自己,便跟它互相瞪眼睛,看谁瞪得过谁。
“这位燕王爷也着实奇怪,”谢衣不管那边的暗战,一边给馋鸡喂肉一边想刚才无异说的事。脑子一思索,手上动作就慢了,馋鸡不得不自己来叼,“太子未定这种敏感时期跑到国境上来,原本以为只是要赶跑突厥人,现在看这架势居然要打天下。离开长安本来就给人随便嚼舌根的机会,而帝位又不以军功论,他这样手握重兵怕还犯忌讳……”
无异在与馋鸡的大战中败下阵来,心灰意冷地专心听谢衣讲话。
谢衣说得一点不错,现在京城里是有些甚嚣尘上的意味。
因为最近新封了晋王,封太子的话题又被老调重弹提上台面。圣元帝那边的意思是一点都看不出了,朝野上下却暗暗地分成两大派。最近李简的种种作为堪称争议纷纷,所以这两大派倒也泾渭分明——喜欢马蹄平天下的支持燕王,偏于安稳治内政的支持韩王。至于晋王,他初来乍到,名声又不好,母亲还是个死了的罪人,敢于支持只有少数眼睛擦亮的,抑或是圣元帝的老相识了。
其实暗地里有一些韩王与突厥人勾结的流言,加之燕王打了几场漂亮仗,两相比对燕王派一直都有些趾高气扬,以为太子已是囊中物。然而观望老皇帝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含混,仿佛有没有这个儿子压根无关紧要,甚至帝位谁来继承都无关紧要。只有明眼人如护国公萧老爷子才看得出来,老头子这个架势是心里有数。
晋王在出发去江陵之后,立政殿中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访客不是别人,正是一到冬天便痼疾发作,正在迁往南方路上的太华山清和真人。
唤他来的是圣元帝。圣元帝少见地没有枕在贵妃膝上,而是屏退了宫娥们。见到老朋友穿得像个粽子似的黑着一张脸来,圣元帝忽然便愉快地笑笑坐稳了身子,看不出一丝病貌。
“别来无恙?”他问候。
清和蹙紧眉,“甚冷。”他道。
“……按理说教真人这个时候到宫中跑一趟是朕委屈你了,朕该亲自上太华山拜访才是,可惜现在虽然精神还好,身体已经不行了。一会朕命人收拾间好屋子出来给你,定把炭火烧足实。”
清和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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