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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减却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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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中雅阁门扉微掩,一把清亮柔美的嗓音唱道:“烟柳楼台千千重。银烛照影,小扇玲珑,红妆一夜又成空。 月缺月圆万古同。浅碧轻红,尽随春风。疏雨漏断五更钟。”细细听来,却是一曲《采桑子》。
  太子迈着方步走进雅阁,笑道:“解语姑娘的曲子愈发动人了,这阙词却是从没听过的。”
  只见座中一人怀抱琵琶徐徐立起,朝着三人盈盈一拜,待到抬起头来,却是修眉俊目,媚眼如丝,脸孔固然精致,更胜在眉目间一段无人能及的妩媚风流。
  “谢过殿下夸赞,这词是陇西府的杜仲杜先生新填的”,声音如翠珠坠地,解语抿唇一笑,遍室生春。
  太子负手遍看阁中众人,只见一边桌上站起一个年轻举子,一袭黄裳虽洗得半旧,穿在他身上却是分外妥帖,犹添几分潇洒落拓。杜仲见众人看他,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笑。
  翌靖心中暗赞了一声好,听得太子又道:“词倒清丽,只是太过哀切了,诸位春试在即,吟诗作赋不宜太过凄伤。”
  解语引着席间众人一一报过姓名,都是各地知名的举子。众人推杯换盏,说着些诗酒风流的话,阖座谈笑甚欢,将近亥时才散了席。
  细雨早已收了,几缕薄云流连树梢,一轮弯月遍洒清辉。
  翌靖与太子一道走着,还没走完廊桥,解语娇笑着撵出来,盈盈眼波一掠,掌心托着个精雕细琢的檀木钿盒递到翌靖眼前,道:“户部尚书顾明顾大人一直想与王爷多多往来,又怕扰了王爷清净,便托解语替着略尽心意。”语罢打开盒子,里面搁着一串指头大小的明珠与一块翠欲滴水的玉佩,皆是举世难寻的珍品。翌靖也不接,却是嘴角含笑往后退了两步。
  解语掩嘴一笑,将小盒交在太子手里,一挺胸膛负手踱了几步,沉脸道:“犬子顾勉之才疏学浅,若王爷不肯照顾,放榜之日老朽这张脸怕是挂不住……”她面色讪讪,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真把顾明的神态学了个八|九分。
  太子在一旁笑得打跌,连翌靖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户部归太子管,此时种种他必是心知肚明的,翌靖看了太子一眼,眼中的几分笑意还未敛尽。太子呼吸一滞,随即回神笑道:“一人向隅,满座不乐,大哥何不笑纳?”他把手上的小盒递过去,见翌靖不接,又道:“顾大人也送了朵解语花给翌远,翌远想着‘有花堪折直须折’,却是已经收下了。”
  解语面上一红,眉目间更添几分温柔。春风醉人,这脉脉情意直欲将春风也醉了。
  翌靖扬眉一笑,道:“既然如此,翌靖便收下了”,他伸手接过盒子,又道:“珠玉固然难得,佳人更难得,翌靖便借花献佛,想来也只有戴在解语姑娘身上,方不至辱没了这难得的宝贝”,说着又将钿盒送还解语手中。
  解语也不推拒,接过钿盒笑道:“如此便谢过王爷,只是这一来顾大人定要责怪解语”,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不如这样,解语略有薄蓄,瞧见这明珠翠玉实在动人,只好腆着脸从王爷手中买过来,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解语姑娘真是个妙人”,翌靖笑着接过银票,顺手纳入袖中。
  三人说笑着出了映月楼,若风早已驾车来候着。翌靖上了自家的马车走了片刻,掀开帘子便见季霖的车驾不急不缓走在旁边,清声吟道:“烟柳楼台千千重。银烛照影,小扇玲珑……”声音不大,刚够另一辆马车中的人听个清楚。
  “王爷好记性”,季霖的声音淡淡传来,两辆马车并驾走着,轮轴碾碎一地月光。
  “并非翌靖入耳不忘,这阙小词原是旧友戏作,今日杜生借词相认,旧友所托,还望大人不吝相助。”
  季霖轻笑一声并未答话,马车融入夜色,拐入另一边的巷子中。
  若风勒住马车问道:“王爷,用不用派人去季府……”
  “不必,继续走就是了。”
  ……
  会试揭榜那日,顾明早早便差人去候着,黄昏时分见得贴身小厮急急忙忙跌进来,他正等得心焦,登时一阵火起,张口骂道:“做什么急脚鬼似的!魂掉了不成?”
  那小厮面色惊惶,凑到顾明耳边轻声道:“老爷,半个时辰前太子的别院走了水。”
  顾明心中“咯噔”一声,小厮又道:“据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只是有一房姬妾没救出来,太子爷伤心得很,您看要不要过去瞧瞧?”
  顾明打了个寒战,便如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边去看榜的小厮也跨进门来,顾明忙问:“怎么样?”
  “回,回老爷,少爷中了贡士……”那人结结巴巴答道。
  顾勉之倒是没事儿人似的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问道:“第几名?”
  “少爷中了第二,二百五十名……”
  顾勉之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口喝道:“你说什么?!”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正要再说一次,顾勉之甩手将他扔到一边,气道:“闭嘴!”
  顾明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一边候着的人赶紧上前扶着帮他顺了半天的气,又有丫头端了盏参茶过来。顾明一挥手把茶碗摔在地上,面上又哭又笑,道:“好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殷翌靖,十万两银子装进肚里,却是让他养足了力气狠狠往我脸上掼一巴掌!”
  顾勉之虽然顽劣,头脑却不十分笨,这刻倒是吓醒了,忙道:“父亲也小心些,这话可说不得!”
  顾明哈哈大笑,道:“痴儿,殷家哥俩窝里斗,却是把我们父子放在火上烤!这一刻还顾什么说得说不得,好,好,到得今时便是拼却这条老命,我也要挣个鱼死网破!我倒想瞧瞧这皇子龙孙怕不怕死!”
  这边顾明话刚说罢,却见一个影子翩翩踏进府中,面上挂着淡笑,道:“翌靖当然怕死,顾大人便不怕吗?”
  顾明心神大恸,以为自己晃花了眼,待凝神细看,站在面前的竟真是信和王爷殷翌靖。他心中悲愤已极,丧脸冷笑道:“左右是个死,若能拉个皇子陪着,却也值当!”
  翌靖舒眉一笑,“顾大人何必非要走这玉石俱焚之路?若是大人肯听得本王一句劝,却也不必死。”
  “王爷莫要说笑……”顾明混迹官场多年,虽然犹自嘴硬,语气却已缓和许多。
  “顾大人知道,本王不爱开玩笑……”
  顾明还在犹豫,顾勉之嗔怪地喊了一声“父亲”,一把拖住他的手臂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道:“还请王爷为我父子指条活路!”
  ……
  惊蛰已过,清明未至。丽日映空,虽正当午,日头却也不毒,两只黄莺儿站在枝上啾啾叫着,清风徐来,满架荼蘼开得繁盛,御书房内尽是浅香。
  皇帝细细看过春闱殿试的名单,指着排在前头的几个名字笑问:“这里面有哪些是太子的人?”
  文渊阁大学士季霖走上前来,用手指了指折子上的几个名字。
  皇帝“哦”了一声,又问:“季卿以为这几个人如何?”
  “都有真才实学,假以时日,当为社稷肱股”,季霖口气平和,面上淡淡地道。
  “季卿的眼光,朕信得过”,皇帝点了点头,“一味刚正清明是治不好这天下的,太子选贤任能,在朝中插些人手原也不错。待将这些年轻的都磨出来,朝政也该交到他的手上了。”
  季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却听皇帝又问:“翌靖那边可有安排人?”
  “信和王爷只任了一人”,季霖指了指杜仲的名字,“是二甲第八名。”
  皇帝挑了挑眉,季霖又道:“这是陇西的举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王爷的意思是将他放到西北去。想是叶将军初掌大营,王爷放心不下,便要个人去帮衬些……”
  “这样也好”,皇帝微笑道,“只要他肯将心思花在西北,朕也放心。朕这几个儿子中,最聪明的是他,他又事事闷在心中,没的让人瞧着心疼。只要他肯偏安一隅,不至危及国祚,朕必定想尽方法护他一世周全。”
  皇帝迎着日光闭上眼睛,仿佛见到多年前那个风姿惊世的女子俏立眼前拈花而笑,心中微微一叹,对季霖道:“殿试的时候,把杜仲点做一甲探花。”
  季霖一愣,正欲开口,却见皇帝摆摆手,只得应了声是。
  春日正好,阳光透过琉璃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便似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冥冥中窥伺着碧顶朱檐下的一切。
  出得皇城,又听见户部郎中季少时喊了一声“父亲”,季霖深深吸了口气晃过神来,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父子二人踩着日光走了片刻,季霖觉得暖和一些,方才喃喃道:“心细如发,算无遗策,信和王爷实在是个可怕的人物……”
  “父亲”,季少时垂低目光,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那件事情我应了王爷,现下已办得七七八八了。”
  季霖闻言顿住脚步,却见季少时仍然走着,笔直的身影迎着阳光一直前行,走得虽慢,却毫不犹豫。季霖长长叹息一声,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有些路一但踏上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季少时转过身来看着季霖,目光清澈而坚定,“不论因由为何,只要这件事于国于民有利,我便要做”。
  季霖舒心一笑,走上去与季少时并肩而行,轻声唤道:“少时……”
  “嗯?”
  “他朝吾儿的建树,必在为父之上。”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旧梁上春燕衔泥,老树发出几枝新桃,古老的京城在春日中焕发着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大王,少爷考了二百五十名!”“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你说什么!!二百五十名?!”


☆、第二章 醉酣未及客先昏(下)

  晨光昏淡,各处的城楼敲过五更钟,司阍推开朱红的皇城大门,鸿胪寺官员带领文武百官秩序走入皇极殿。皇帝身着绿色滚边玄黑描金龙袍款款行来,百官转身三呼万岁,皇帝端坐大殿之上。殿外浓云蔽日,隆隆滚了一声春雷,却是快下雨了。
  都察院御史卜尧铭手持牙笏出列禀道:“春闱进士榜前日张出,竟是有人议论纷纷”,他顿了一顿,眼角余光扫过列在队伍前端的几个身影,脊背弯的更低,又道:“据臣听闻,此次春闱竟是有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户部尚书顾大人家的公子酒后妄言,竟说自己送了十万两银子给同考考官信和王爷只买了个贡士。春闱乃是为国家选拔人才,激浊扬清的大事,怎容这等宵小所为有辱大统!何况信和王爷素来秉直,才当得了一个信字,还望顾大人与吾等说个明白,莫要污了王爷清名!”
  卜尧铭语气铿锵,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参的又是堂堂王爷与当朝正二品尚书,众臣面上犹自平静,心中却如雨水滴入滚油,早已炸开了锅。
  顾明身形一晃,纵然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一至,整个人还是如下到滚锅中被烈火烹炸一般,颤颤出列道:“街谈巷议怎能作数,卜大人说话可有证据?”
  卜尧铭冷笑道:“顾大人若要实证,微臣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但汇通钱庄的账簿上想必是有的,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派人去一查便知。”
  顾明如遭雷劈,面色大变,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翌靖看了一眼顾明,面色如常出列道:“这么说来,卜大人是笃定本王收了贿银,徇私舞弊了?”
  卜尧铭口中虽道了一声“不敢”,语气中的讥讽却是将这罪名做了个实打实。
  翌靖面上含笑,问道:“卜大人可知顾尚书家的公子取的是第几名?”
  卜尧铭心中转了几个念头,暗道一声“不妙”,只从鼻中冷哼一声。
  翌靖却也不恼,负手转身向季霖问道:“季学士,若本王没有记错,顾大人家的公子并未排入贡榜的前两百名。今科的卷子您是过了目的,不知对顾公子的考卷可有印象?”
  季霖点头道:“顾公子的卷子臣确实看过,虽不见拍案之论,贵在条条工整,排在二百名后却也当得,诸位如若不信,可取考卷来当堂验证。”
  “这么说来,徇私舞弊便谈不上”,翌靖神色温和地看着卜尧铭,“至于十万两白银,本王确实收了。”
  卜尧铭原本暗暗担心,忍不住便悄悄看了太子一眼,却见太子面上半分表情也无,现下听得翌靖承认收了银子,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回肚中。
  十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莫说朝中众臣,便是座上天子也知道,倘若在户部尚书这样的肥差上滚过一趟,连十万银子也拿不出来,才真是寒了众臣的心。但这人人知晓的事却只能烂在肚中,是万万不可拿出来晒太阳的。现下窗户纸一捅破,不办顾明必是不行,信和王爷竟一口承认自己收了贿银,真叫人惊得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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