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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减却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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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韶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却见翌靖已下了马车。冬日的帘子遮得严实,车外的灯火晃过一晃,反倒叫人觉得车内更冷更黑,独一盆炭火散着暖光,叶韶将手笼过去,忍了又忍的泪滴在燃得正旺的红碳上,“嗤”一声轻响,散做瞧不见的白雾。
  王府花厅中那盆雪皎已打着骨朵,玉色的花苞映着融融烛火,像一颗欲说还休的心。叶韶拿过剪刀一步一步走到花架前,银牙咬碎,却也没绞下一枝半叶。她搁下剪刀走入房里,怔怔望着铜镜中那抹影子,伸手取过脂粉往镜中人的脸上涂去。
  眉毛浓一些,眼睛狭一些再长一些,轮廓更深更硬……
  灯火一晃,镜中人眉眼俱花,叶韶将手中的脂粉尽数抹在铜镜上,望着一团团炭黑嫣红的粉末簌簌落下,面上忽然扬起一抹凄绝的笑意。既然爱不得我,便是叫你恨我也是好的。
  叶韶将握在手里的玉坠放进锦囊中,喊了若风来,道:“你将这个送给我哥哥。”
  若风接过锦囊,面色颇有几分疑惑,叶韶笑道:“是方才在相国寺求得的平安符,近来我总挂念他,便劳烦你跑一趟,问问他这年过的好不好。”
  若风应了是,却听叶韶又道:“你只交给他就是了,若他问起来,便答他‘千万保重’四个字。”
  ……
  开得春来,皇帝的身子瞧着好了几分,虽下不得榻,倒也不似前些日子总昏昏沉沉。傍晚时分翌靖探过皇帝,刚出了回廊,打眼便遇上翌宁不紧不慢地走来。翌靖笑问了一句:“二弟怎么这个时刻还来探望父皇?”
  “若非有等不及的要紧事,翌宁也不想来打搅父皇休养”,翌宁扬了扬眉,“只是这太阳总落不定,弟弟实是等不及了……”
  翌靖笑而不答,翌宁望着远处的落日,笑着朝翌靖拱了拱手,道:“今时今日,翌宁还要多谢大哥。”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翌靖笑答:“现如今二弟的一双手果真不同往日了,只是大哥免不得提醒一句,明主仁君,纵有雷霆手段,不忘菩萨心肠。”
  翌宁哈哈一笑,道:“大哥的话弟弟记住了。”
  皇帝的精神头虽比前些日子好了几分,但苍白脸色中隐隐藏了衰败之色,分明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之象。
  皇帝望着跪在自己榻前的单薄身影,轻喊了声:“翌宁……”翌宁抬起头来,却见皇帝笑得慈爱,先前他一番言语彷如半声未闻,却是缓缓道了句:“你瞧着又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父子一场,翌宁心中几分难过几分焦煎,眼中却是淌出泪来。皇帝笑了一声,伸手去抚他的头,道:“哭什么?”
  翌宁心头一怔,就着“咚”地磕了个头道:“儿臣记挂着父皇的身子,也知道眼下实不该拿这些子事情来叫父皇糟心,只是上次叶平私离军营已险些酿成大祸,现下他竟又将二十万大军撇下私自回京,实是罔顾家国安危,更是将我朝军威视作玩物!”
  皇帝轻叹一声,却不答他的话,反道:“你这身子瞧着实在单薄,父皇不忍心将你放在外面,怎么回京养了好些日子,反倒比从前还瘦了……”
  翌宁浑身一震,抬起头望了皇帝片刻,瞧着他神色清明,眼中透着几分慈爱,终是咬了咬牙,又给皇帝磕了个头才退了出去。
  翌靖再见到叶平时,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望着那人站在园中的花架下朝自己笑,反倒是先伸手在空中挥了挥,又听见“扑哧”一声笑,方才确信真的不是白日做梦。
  “你怎么回来了”,翌靖慢慢踱过去,待得走到叶平面前,才轻巧吐出久久盘桓在心中的名字,“长康。”
  叶平笑着将手里的玉坠子递过来,道:“若风万里迢迢将这坠子送来,只搁下‘千万保重’四个字,不管怎么问便只答‘京中事事都好’,臣担忧着怕是出了大岔子,只好自己回来瞧上一瞧才安心。”
  翌靖接过坠子系在腰上,道:“这坠子上元节那日便遍找不见,怎么到了你手中……”话音未落,两人俱是一惊,却见叶韶亲自捧着茶盘笑着走进来,道:“王爷与哥哥快来尝尝,这茶香不香?”
  翌靖接过递来的茶碗,清亮的茶汤微晃,幽幽兰香扑鼻,瞧见叶韶低眉垂目,唇角挂着抹浅笑,也不欲再问什么,过了半晌才向叶平缓缓道:“这些日子可还曾向菩萨祷告?”
  “晨昏定祷,一日未忘,臣便是瞒过天下人,却也不敢欺瞒菩萨的”,叶平神色认真,脸上渺远的笑容里含着几分掩不去的苦涩。
  “妹妹也日日祷告”,叶韶也笑,“惟愿岁月静好,福泽绵长。”
  叶平瞧着叶韶眉目舒展的容颜在日光中微微泛红,忽然觉得这来过千百次的信和王府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水缸,无声的水慢慢淹没头顶,浸入胸膛中,既憋得心口发疼,又涨得胸中欲裂。
  “臣告辞了……”叶平站起身来。
  翌靖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再挽留,却是叶韶笑道:“我送哥哥出去。”
  兄妹二人穿过庭院,叶韶忽然幽幽道:“想着八丨九月哥哥大概回不来,小侄儿的满月酒怕是喝不上了……”
  叶平愣了一愣,脚下步子却也不曾停顿,脸上勉力笑道:“臣恭喜王妃。”
  ……
  几日好晴,殿外柳底飞花,春深似海,一架荼蘼开得正好,蜂儿蝶儿热热闹闹拥着繁花,景致却也不输往年,只是伴着夕阳映入愁眼,瞧来总有几分凄惶。
  “愁眼”二字却也不假,易储一事一延再延,这宫中里里外外俱熬做一颗酸心,两只愁眼。
  太子来探皇帝时,太医院院正霍润岚正给皇帝请脉完毕。瞧着皇帝又昏昏睡去,太子问了几句病情,霍润岚一一答过,恭敬地行了礼正欲退出。
  眼下肯拿他当个正主看待的人实是不多了,这霍润岚却是其中一个,太子心中一动,倘若皇帝眼下撒了手,自己这储君虽失了大势,却占了个名正言顺的好处,倒也不是不可以和两位王爷争上一争。
  “开到荼蘼花事了”,该了之时不了,便与人可乘之机。夜风携着园中的浅香拂来,太子望着灯火下皇帝苍白的面容,张口喊了句:“霍太医留步……”
  霍润岚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微微皱了皱眉,趋上前去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若将这药中的数味加重几分,对父皇的病可有裨益?”
  “皇上久病,最宜温方调养,万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轻笑一声,“本宫近日闲来无事,心中又记挂着父皇的病情,也曾翻阅数本医书,倘若霍太医按着本宫的方子给父皇用药,成全了本宫做儿子的一片孝心,日后本宫必定感念霍太医恩德,慢说高官厚禄,便是封王拜爵也不是不行的。”
  霍润岚浑身一震,片刻才缓缓答道:“殿下有殿下的孝心,臣有臣的忠心,况医者最重一个‘德’字,高官厚禄封王拜爵在臣看来,亦比不过一条人命要紧。”
  太子面色一沉,凑到霍润岚面前厉声讥讽道:“霍太医真是妙手仁心,只是那榻上的命是一条人命,本宫的命便不是一条人命了么?父皇虽未下明旨,眼下看来十有八丨九该是二哥得承大统,以他的心狠手毒,怎会容本宫活命!你我皆知父皇已是油尽灯枯,不过苦熬着日子罢了,本宫翻过年来才及廿一,漫长人生才及开始,以父皇衰朽残年换本宫一命,霍太医觉得值不值?”
  霍润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及答话,却听榻上虚虚一个声音唤道:“翌远……”
  太子浑身巨震,面色铁青地瞧着皇帝半支起身子,吓得后退几步,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皇帝靠着床沿,面上挂了个意味莫名的笑,朝他招手道:“翌远,你过来……”
  太子死死盯着陷在一片明黄中的床榻,犹豫片刻方才跌跌撞撞走到皇帝面前跪在地上,泣道:“父皇,儿臣……儿臣实是别无他法,蝼蚁尚且偷生,儿臣只是不想死……”
  “父皇原本未打算要你死”,皇帝伸手拍了拍他伏低的脊背,“只是眼下你存了弑君杀父之心,不忠不孝,反倒是不得不死了……”
  太子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对上皇帝一双在灯火中略微浑浊的眼,道:“是二哥逼我的,儿臣只不过想谋条活路!父皇有所不知,苏州刺史程凤常乃二哥表亲,又帮着他剪除了苏鹤姿与儿臣在南边的势力,原本指望着依仗二哥谋权夺势,不想前些日子竟被二哥寻个由头拿在狱中,不出半月便一命归西!二哥既得了大义灭亲之美名,又借机封了程凤常的嘴,将落在他手中的把柄消干匿净。对待自家心腹亲眷尚且如此狠毒,儿臣一无所凭,怎能不怕,怎能心甘!”
  皇帝抚着他颤抖的肩膀,缓缓道:“父皇自知时日无多,总要将江山交于你们兄弟之手,既然你心有不甘,今日父皇便释尽你心中疑惑,他日好陪着父皇一起上路。”
  太子惊怖交加泪痕满面,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只听着皇帝道:“传旨,宣翌靖、翌宁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磨得病患者真心伤不起啊。。。日码三百字是病,得治!


☆、第七章 娇风岂欲愁人面(下)

  洪四到得信和王府的时候已至二更天,几树好花开至倾颓,夜色中暗香浮动,叶韶正立在府外送叶平,瞧见宫里这会子还来了人,又是御前的司礼太监,兄妹二人心中俱是暗暗一惊。叶韶忙将洪四请入府里,又命人上了好茶,洪四却只略坐了坐,待见翌靖出来,立起身行了个礼,道:“王爷,皇上宣您入宫。”
  翌靖脸色微变,问道:“可是父皇的身子……”
  洪四摇了摇头,又道:“皇上急召,奴才先前已去过安平王府,还请王爷速速随奴才入宫才是。”
  翌靖随着洪四出了王府,却见叶平犹自立在门边神色关切地望过来,便朝他点了点头。
  洪四脚步一顿,随即又微躬着背脊走在前面,低声缓缓道:“皇上召二位王爷进宫只怕要定夺大事,王爷宅心仁厚,当年的恩德奴才一直记在心里,早便寻思着报还”,洪四低笑几声,“如今奴才年岁大了方才慢慢想清楚,这十数年的命都是王爷赏的,今日了却这桩恩德,便也死而无憾了。”
  翌靖心中一奇,却见洪四从袖中掏出一页微黄的旧纸递来,道:“这东西王爷且妥帖收着,日后是要留着或是烧了,全凭王爷自己拿主意,只是奴才带出宫来实在不易,再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不妨收好再走。”
  翌靖道了句“有劳公公稍等片刻”,走到门口将那页纸交给叶平,又轻声叮嘱了几句方折返回来。
  叶平就着不太分明的天光将那纸展开一看,却是从内宫彤史册上撕下的一页,簪花小楷细细记录着:“泰和八年七月十五,帝幸田嫔。”田嫔乃是翌靖的生母,叶平心中一动,待细细想来,却也觉不出什么稀奇之处,只不知为何洪四如此看重这平常的彤史册页。
  洪四不言不语,只望着夜色中立在门边的二人,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十几年前上元节结缘的两个孩子,终步步羁绊至今日再不可分,而当时欺凌幼主的小太监,也爬上权利的高峰,成了如今的司礼太监,命运之玄妙果真不可言说。
  待得进了宫,却见皇帝已半靠在榻上,翌宁与翌远皆跪在榻前,翌靖忙赶着行过礼,也并排跪在一处。
  皇帝眯着眼睛笑了笑,风华正茂时的金戈铁马与费尽心机的朝堂算计让这张不算苍老的脸孔浸透疲惫,瞧来使人颇感悲戚。
  “生老病死,时至则行”,生命已至垂暮,皇帝的声音反倒十分平静,“江山总要交给你们。”
  跪着的三人俱是心中一怔,只听皇帝缓缓又道:“其实朕早已拟下遗诏,传位于皇长子翌靖。”
  幻境织得太真实,一朝梦醒,反倒分不清孰真孰假,翌宁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帝,满脸不可置信中添了几许迷茫的神色。皇帝温柔笑着迎上翌宁的目光,道:“翌宁,朕拟遗诏传位于皇长子翌靖。”
  翌宁“嚯”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彷如陷入醒不来的噩梦,挣扎无用,一句“为何”却是问不出口。
  皇帝勉力支撑着走下床来,翌靖与翌远欲要去扶,却被轻轻避开。他换上多日未着的玄黑描金龙袍,在泼墨般的夜色中往皇极殿款款行去,夜风拂过,袍上那条明黄金线绣出的腾龙栩栩如生,彷如要破空而去。
  三人心中各有思量,皆是无声随在皇帝身后。庭院回廊边的花木在月色下暗自娇娆,暮春温凉的晚风拨弄着梧桐的枝叶,交错的影子投在空明如水的石板上,更显得这沉睡中的皇宫安静而诡秘。
  皇帝久病,已有多日未上早朝,皇极殿中只有两个青衣宫人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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