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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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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微言始知洛横舟口中的“崖山”便是这绵延千里的巨大山脉。
  山路崎岖,犹如天梯,寻常车马难以再向前一步。洛横舟与车夫结算了车资,将装着琳琅满目小玩意儿的包裹朝身后一背,又拎起孩子往顾微言怀中一塞:“抱好了。”并不给顾微言反抗的机会,一把便将他连人带孩子地抱了起来,把顾微言吓了一跳。
  “干什么?放我下来!”顾微言极为别扭,不由得挣扎起来。洛横舟身形高大,身材矫健,虽背负的包裹,又抱着两个孩子,仍然显得极为轻松,只当怀里抱着一只炸了毛不住扑腾的小猫。拍了拍他后背,满不在乎道:“别闹。靠你两条细腿,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家。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哥哥了?”
  此话一出,挣扎果然变小。洛横舟听着耳边呼吸声逐渐变缓,心中感受着孩子逐渐变得乖顺,不由得有些莞尔。
  他走南闯北惯了,见到各地的风土人物都能说的上一二,又晓得许多有趣的事儿,这些天带着这孩子一路向西,便将这些一股脑儿地讲与这孩子听。起先,顾微言只是冷眼旁观,有时候又嫌他烦,便当做没有听到,只管自己发着呆。洛横舟为他买了许多的小玩意儿,他却碰也不碰一下,只冷眼看着。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洛横舟怕日头大,两个孩子撑不住,便雇了一辆马车。三人同坐在马车内,洛横舟说得口干舌燥,见小的那个呼呼大睡,大的那个将头侧向窗外,跟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终于闭上了嘴。转眼又从包裹里翻出一个鲁班锁,笑嘻嘻道:“言儿乖,看洛叔叔给你变戏法。”三下五除二将鲁班锁拆得一干二净,双手捧着一堆的木头部件,终于傻眼了。
  高大成熟的男人伸颈伏腰,屏息凝视,拿惯了重剑的粗大手指捏着一块块小木头,神情举止格外滑稽。拼了半天也没拼出个子丑寅卯来,呼吸逐渐转粗,愤而一摔,怒道:“什么破玩意儿!”
  但见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将洒落的木头一个个捡了起来。食指翻飞,如穿花蝶舞,不一会儿,那些散落的木头都被巧妙地穿插固定,复又变成原先那般精致了。
  洛横舟眼睛都快掉出来了,托着那只鲁班锁称赞不休。
  顾微言忍不住道:“好烦。”总算把洛横舟的嘴堵着了。他将脸转向窗外,嘴角泛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浅笑。却不知身后的洛横舟轻轻地舒了口气。
  自那天起,顾微言虽然仍旧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洛横舟却能感到他身上那冰冷绝望的气息逐渐淡去,紧闭的心扉仿佛正慢慢打开,笨拙地感受着外界鲜活的气息。花的香,风的柔,鸟鸣的清脆,人声的欢愉,都慢慢地映入他的眼中。这只拼命竖起全身尖刺徒劳抵抗着一切的可怜刺猬,终于能慢慢卸掉防御的尖刺,开始试着接受他。
  洛横舟手一收,将顾微言往上托了托,展眉笑道:“抱紧了。”顾微言正惊讶于他一脸明朗的笑意,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仰去,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搂紧洛横舟的脖子。洛横舟带着他拾级而上,不消半日便翻过了一座山头。崖山山脉绵亘数千里,放眼望去,群峦叠翠,无边无垠。起初还有下脚的地方,深入崖山之后,石阶便再没有了。洛横舟却对这儿熟悉得很,走得轻松自然,一路指点着山山水水。
  “虬龙潭到了,离家也不远了。”洛横舟指着不远处,笑道,“咱们先在潭边休息一会儿,尽量在日落之前回师门,还能赶上一顿饭。”
  说着身子一转,踏上一道蜿蜒小径,行了数十步,果不其然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又走了几步,便感到了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有绿萝葳蕤攀岩而下,垂在潭面,随着岩上几道素练般的水流微微舞动,潭边又有几簇幽兰,临水照花,顾影自怜,说不尽的清幽。
  洛横舟将两个孩子放下来,随手摘来两片阔叶,大步走到潭边,将叶子洗净,盛了干净的水递于顾微言,自己大马金刀地在潭边一坐,用手掬起清水饱饮了几口,又撩起潭水囫囵洗了个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指着虬龙潭笑道:“这潭水看着不大,却深得很。你洛叔叔小时候贪玩,偷偷来这里凫水,差点有去无回,幸好碰到师姐,就是你娘。你娘那会儿却可恶得很,心里记挂着我上次偷偷下山没有带她的事,站在潭边看够了笑话,谈够了条件,才将我捞上来。哪知上来我还没喘匀气,就挨了她两个大耳瓜子,骂我下流。凫水哪还会穿着衣服,当然是光着身子,可怜我没被这深潭淹死,差点没被她两个耳刮子打死。”说道这里,洛横舟的脸上尤有委屈的神色。
  顾微言默默地撇过头去,盯着一簇兰草,听着洛横舟絮絮叨叨地说着年少时在这山中发生的诸多趣事,其中有他和众多师兄弟,也有他与娘之间的种种琐事。
  洛横舟又笑道:“过了虬龙潭就是明月崖,苍梧派就在明月崖上。每到夜晚,崖上便能看到数不清的星星,明亮的月亮当空挂着,好像伸手就能碰到,美得很。你娘那会儿最喜欢在明月崖上看月亮,经常念叨什么‘星星没颜色,月亮当空挂’……”
  “‘星汉淡无色,玉镜独空悬’。”
  “是,你洛叔叔是粗人,不晓得这些,不过你像你娘,一定会喜欢上这里。”洛横舟不以为意地笑道,舒展了一下身体,弯腰伸手:“时候不早了,来,我们得抓紧时间。”
  顾微言抱着齐云,犹豫了一下,终于搂上了洛横舟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抱了起来。
  天色渐晚,山路更加难走,密林深处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然而怀中两个孩子却抵挡不住连日跋涉的疲倦,俱已沉入梦乡。顾微言一只手仍搂着洛横舟的脖子,牢牢地抓住他后领的衣服,埋在他的颈边,竟睡得十分香甜。
  到底是个孩子。洛横舟低头瞄了眼闭目沉睡的顾微言,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带着一丝熟悉的倔强,眼前浮现出记忆中那张白兰一般纯净的脸。
  师姐,孩子我会代你照顾好,九泉之下,你便可安心了。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骨现,你仍然是一贯的任性……徒留我,落英深处数流年。
作者有话要说:  

  ☆、诉衷情(一)

  对于赵云深的诚意相邀,齐云有心答应,但一来顾微言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长途跋涉,二来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不适合出行。两人商量后,决定秋后动身。
  赵云深笑道:“若在中秋节前到家,也能凑一桌团圆宴。”
  齐云点头道:“你一别经年,为人子者,也当适时尽尽孝心。”
  赵云深挠了挠头,认真道:“齐大哥,你我相见如故,一如兄弟,我的父母,便也是你的父母。”
  齐云拍了拍赵云深的肩膀,微露笑意道:“好兄弟。”面对赵云深的一片赤诚,他亦十分感动。只是师父那里……
  顾微言已然可以起来走动,然而却终日不愿出房门一步。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外面的一切都表示出毫不关心,简直比以前还要封闭。齐云原本话不多,有心和他聊两句,往往起了个头,就被他用“闭嘴”或者是“我不想再听了”这样冷淡的话打断,要是提到云深,他的表情就更是满满的厌恶。
  他仿佛是带着仇恨而活着。
  自齐云有记忆时,便是和顾微言两人相依为命。对于师父的过去,他无从得知。即使去问洛横舟,他也不会告诉自己。这满身的伤痛和一颗仇恨的心经过岁月的积累,不但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沉淀得越发刻骨。
  如果可以,齐云很想用自己的双手为他撑起一片没有仇恨,没有伤痛的天空,然而顾微言拒绝地如此干脆,把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云深说得没错,顾微言就是块雪山顶峰的千年寒冰。
  然而,他却心甘情愿将这块坚冰捂在心尖。
  不再多想,齐云进屋。果不其然,那人倚着窗户,连头发丝儿也没动一下。
  齐云试探道:“师父,外面还算凉爽,出门吹吹风吧,总比整日呆在屋内舒服。”
  又是料想中的安静。齐云无奈道:“既如此,云儿得罪了。”说罢他大步走去,一手揽着顾微言背部,一手穿过他膝弯,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顾微言似有些惊到,一把攥住齐云的衣襟,随之怒斥道:“放我下来!”
  赵云深正坐在廊下翘着腿打瞌睡,猛听得一声巴掌着肉的声音,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默默数了个数。
  房门被猛地推开,齐云面不改色地将顾微言放到树下的竹榻上。顾微言满面怒容,挣扎着起身,却被齐云一掌按了下去,再动不得半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顾微言忍无可忍,骂道:“有病!”说罢转过头,怒气冲冲地躺着,不再挣扎。
  齐云眼神一黯,默然片刻,坐在榻边:“大夫说,你气血两亏,且积郁在身,总是呆在屋子里,对身体没有好处。”
  顾微言嘲道:“庸医之嘱,不听也罢。”
  赵云深忍无可忍,说道:“你身上的伤也是这位庸医治好的,你既没有一点感恩之心,也不必如此口出恶言吧。”
  顾微言冷笑道:“水团花止血生肌,需配合车前草,才能起到良好的效果,那江湖术士配了付半吊子的药,另我拖延至今,如何不是庸医。”
  赵云深冷冷道:“你自负医术无人能及,却解不了自己身上的毒,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云深!”齐云喝道。 
  赵云深自知失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愧意。他本不是一个言语刻薄的人,奈何这段日子来,看够了顾微言偏狭自私的言行,当初的那点好感早已消失殆尽,心里尽是对齐云的不平,便一时口快,想要为齐云出一口气。他望着齐云沉沉的面色,烦躁地将话甩了出去:“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管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说罢,直直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云深的话,别放在心上。”齐云顿了顿道,道:“据说临川有好几个医术精湛的大夫,我正想和你说,立秋之后,你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去临川试一试。也许你身上的毒可以解……”
  “不需要。”
  “纵使你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也该想想那些关心你的人。”
  沉默片刻。
  “为什么是临川?”那一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齐云不明就里,又重复了一遍:“临川城里有好几个医术很好的大夫,也许可以解你身上的毒。”
  “不是因为这个。”顾微言冷冷道,“是因为赵云深住在临川。”
  齐云点头道:“云深确实家在临川,但是这与我们并无多大的关系。我只在乎你身上的毒能不能治好。”
  “只在乎?”顾微言嘴角微微翘起,嘲道:“我和你早已没有师徒情分,何必再在这里上演师徒情深的戏码。”
  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是,我和你师徒缘分已尽。”齐云缓缓道,“但是谁又说你我之间,只能有师徒之情。”
  顾微言心中一凛,想要起身,却发现早已被压制得动惮不得。
  齐云俯身,直到两人面对面离得极近,才一字一句道:“师父,你似乎并不明白,我并没有只把你当作‘师父’。”他将手穿过已然惊愕的男人颈后,托住他的头,用清晰而不容拒绝的声音道,“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顾微言浑身一僵,蓦然低喝道:“你开什么玩笑,你……”唇上一热,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将他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回了自己的喉咙。他极力将头后仰,想要避开这个荒谬的吻,却被齐云托着后脑,无处可逃。
  顾微言言辞刻薄冰冷,唇舌却是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温热柔软,让人沉沦。齐云追逐着他极力躲避的舌头,吻得既深且重,仿佛是要用行动来让顾微言明白,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两人衣裳单薄,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互相传递。齐云体魄强健,体温也比常人来得高一些,此时熨烫着顾微言,鼻息间满是侵略性强的男子气味,让他既羞愤又觉得荒唐得难以置信。
  他过了二十多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对这样的事,既抗拒又无力招架,此刻的挣扎,对齐云来说是带着毒的勾子,将他勾往万劫不复之地,却也勾向那个一生向往的境地。两人唇分,彼此都有些气喘。躺在身下的顾微言一脸怒容,然而带汗的额角和微红的脸颊仍然让齐云见之心动。
  “抱歉,师父,我不想吓到你。”待两人呼吸都平顺下来,齐云低声道,“但是如果不说出来,我一辈子都是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徒弟。我,不愿意。”
  顾微言简直惊呆了,难以理解齐云能用如此坦荡的语气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眼前的青年早已不再是记忆中臣服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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