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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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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他的师兄,谢风闲。
  碧水稚嫩清脆的童音响起:“师兄师兄,好久没见你了,碧水想你了!”
  谢风闲低下头看她,眸光温柔:“哦?有多想啊?”
  碧水侧着脑袋,眉毛拧在一起:“嗯……就像,就像碧水想念糖葫芦一样!”
  谢风闲低低笑起来,掐了掐她的脸:“鬼丫头!”
  碧水揉脸道疼。
  飞景也跟着笑了:“前几日下了雨,我用雨露做了些花茶,谷里头雨水少,这茶也是不多见的。早上刚刚弄好,便巴巴地跑过来给师兄啦!”
  谢风闲看他一眼,笑道:“怕不是专程来赠茶的吧?”
  飞景脸上一红,从袖中取出一包茶叶,道:“是也好,不是也好,茶叶我可都带来了。”
  谢风闲轻轻一笑:“师弟来访,焉有阖门不见之理?”
  飞景抬脚,一手牵着碧水进了屋。
  屋内雕花窗支了一扇,阳光透过镂空祥瑞纹斜斜地洒了进来,有些微小的灰尘在光线下起起伏伏。
  许多年后,飞景也没有忘记这个场景。
  谢风闲在这样的阳光中轻轻地笑了起来,说了一些什么。案上一卷医书翻开着,似乎它的主人正看到那一页。
  他们中间,尘埃犹自飞舞。
  就像是自己,就像是谢风闲,就像是萧日影,像是这红尘里的每一个人,或汲汲营营,或庸庸碌碌,却都行色匆匆,走马灯似地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然后,轰然落幕。不知道谢风闲,会否有过同自己一样的感受?会否会悔恨、不安、惶恐?若是能够重来一次……他会否,还是会死?还是会那样无怨无尤地,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地,死在萧日影怀里?
  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我们都只是红尘里的那一粒尘埃,漂浮不定地,往黑暗的终点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事去已荒前日梦,请多犹记少年时】来自陈维嵋(清)的浣溪沙,严格来说在此文中出现算是穿越哈哈~~
其实本来想写飞景是学酿酒的,记得万花有个任务是去拿猴儿酒给池子边一大叔的吧~?不过万花七圣中没有酒圣额,至于宇晴是不是也有争议,但好歹有“芳主”这个字号~~~




☆、第六章 事去已荒前日梦(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张开头说了点儿少年时期的事XD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出自林逋(宋)《山园小梅》,这句是我高中为数不多印象特别深刻的诗啊TAT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来自李白《少年行其二》,小小地引用一下来挪揄小谢XD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同样来自李白,《春思》XD,引用时我删去了中间二句,原诗是有“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哟~原诗意思是描写一个思妇在思念自己征战的丈夫XD最后两句挺有意思,将春风拟人化,思妇说,我不认识春风,为什么你要吹动我的帐子呢?暗指自己思念丈夫W
                        
  萧日影较谢风闲短两岁。
  他渐渐地能听懂大人们在说什么的时候,就听见下人们总是时不时地提起一个人。在他为了玩具小马哭闹不休地时候,他们会说:对面那个谢小公子,乖巧的很,从来不教人操心。服侍他的奶娘会说:谢小公子特别好哄,连拿波浪鼓逗他的机会都没有哩!小丫鬟也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讨论:谢公子这么小就长的粉雕玉琢,玉人一般可爱,跟我们家公子比起来怎么样啊?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提起他。
  萧日影学会跑的时候,第一次跑出了家门。在下人的指引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巷子对面的那个宅子,宅子很大,跟他萧家差不多,但比他家简单朴素地多,几无装饰。他被人抱起来,好奇地打量四周。地上站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月白色短襟袍子,粉雕玉琢地一张脸,像是拿他娘亲最喜爱的那尊羊脂白玉摆件雕成的一样。
  萧日影奶生奶气地道:“我叫萧日影,你呢?”
  他静静地笑了:“谢风闲。”
  那是怎样的笑容萧日影形容不上来,可是他忽然就觉得那是跟他喜欢的刀枪啊武功啊完全不同的东西,像是春雨,像是落花,像是月移影动,疏影横斜。
  等他学了诗才知道,那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教书的先生说谢风闲一岁就呀呀学语,两岁便能言人所不能言,三岁识文断字,书读一遍,拈之即来。
  萧日影功课做得马马虎虎,但他喜欢去爬书院后面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梨花树。钻到树顶的时候,动一动都有花瓣落下去,随着风慢慢地飘远。他能看到很远,能看到院子里,谢风闲在捧一卷书,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脸衬得有些透明。
  像是花瓣。
  玲珑俊秀也无法形容一二。
  花落无痕,春随流水远,日子便在这样三两片的花瓣中一片一片地飘远了。
  谢风闲定亲了……与萧舒月。
  自己的堂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恬静美好的萧舒月。
  萧日影还是喜欢去爬那棵树,只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树枝上,已经没有一朵梨花了。入目所及都是一片苍翠的深绿色,再也没有掩映其间的雪白。
  他忽然觉得蝉鸣声聒噪刺耳,心口胸腔里都是一股燥热与骚动,满满当当,剩之不下,溢之将出。
  树下传来一阵欢闹的说笑,他拨开一根树枝,在叶片的缝隙中瞥见谢风闲持一杯酒,两颊嫣然,笑之欲醉。
  不知怎地,心中便有些怒气。
  几个少年子弟聚在树下饮酒赋诗,谈笑风生。三杯下肚,酒兴上来,不知是谁指着谢风闲挪揄道:“据闻那萧家小姐生的美丽动人,顾盼生情,谢兄一段姻缘天赐,教人好不艳羡!”
  另一个接话道:“可不是?不知城中又有多少阁中小姐要伤心落泪了,谢兄风流谁人不知?有道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非也非也,谢兄儒雅萧肃清正自持,哪里会是那流连歌坊酒肆的浪荡子?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余下一个唰地将手中折扇一展,学了个小女子模样欲遮不遮地瞅着谢风闲,捏着嗓子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此诗名为《春思》,拟思妇口吻作,萧日影平日混迹勾栏酒肆没少听得偎在身边的伶女歌妓偎软声轻唱,彼时春风得意绕指柔肠却俱化作此刻心头怒火,想也不想便要跳下树来。恰此时说那姻缘天赐之人抚掌唱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一边伸手欲折一根树枝——
  萧日影单膝跪在树干上,对上他的眼睛:“唔?怎么不说了?”
  那人一怔,讪讪地笑起来:“原来萧兄也在,却是不出声,平白吓了我一跳。”
  ——这目光,如同食人猛兽。
  萧日影漫不经心地折下那截树枝,一跃落地。那人正要说话,萧日影倏地抬手向前,手中一抹苍翠色堪堪点在谢风闲颔颏之上。
  他低声笑道:“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截断枝贴着的人慢慢地抬起了脸。苍翠叶片衬出他颊边一抹酡色,将晕未晕,如春日枝头一朵怒放的桃花,明艳灼眼。
  谢风闲轻轻地笑了起来。空气里霎时间浮现出一缕馥郁芬芳,缠在萧日影鼻尖。
  “萧……日影……”
  萧日影只觉手心一烫,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断枝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响。
  他闭上眼,涩声道:“恭喜。”
  谢风闲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日影猛地握拳。他稳了稳呼吸,睁开双眼,双目已然平静无波,深如幽潭:“萧舒月性子安静温婉,与你天作地设……日后大婚……必是一段佳话。”
  他抬起眼睑,静静地看着谢风闲。谢风闲似是喝醉,眼中清浅的一泓水氤氲成一团雾气,任他看着,不恼,却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不知是谁推了谢风闲一把,举着酒杯道:“来来,谢兄我们再干一杯!”
  谢风闲侧头,看了面前的酒杯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道:“不……喝了……萧……我们回……回家……”
  萧日影低低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谢风闲又唤一声:“萧……”
  他猛地拽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肩头,背过他转身,口中一句“告辞”便走。
  众人甚至都没有听清他丢下的那两个字。
  日向西垂,薄暮渐冥。太阳宛如一颗红色的珊瑚珠,跳跃了几下,渐渐隐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身后,谢风闲环着他的颈项,若有似无的酒香中是他微温的呼吸。萧日影的眼迎着落暮,斑驳未明。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繁花似锦,有陌上少年,有杏花吹满头,有行歌尽落梅,有谁的眼睛,轻轻浅浅。
  头脑有些混沌,不知是谁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来:“谢师兄,那个人究竟在不在这里啊?”
  视线被一扇螺钿屏风挡住。
  有人笑道:“肯定是在这屏风之后吧?不过师兄,他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个声音似乎笑了笑:“仇人。”
  ……
  他猛地一震,这声音轻轻地,有些似曾相识,似乎有一个人也喜欢这般说话——
  猛然间脑内巨痛,似要有什么东西要从头脑中崩裂炸开一般。
  他紧紧抱住头,挣扎中挥落了什么东西,乒乒乓乓地一阵响。有人从屏风后急急地绕了出来,三两步奔至他的床边。
  他在剧痛中看了那人一眼。光线透过螺钿屏风顶部镂空的纹饰投射进来,落在他面前那人身上、脸上。
  那是一张如朗月般地,莹白的脸。
  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不似人语:“你是……谁?”




☆、第七章 事去已荒前日梦(下)

  乒呤哐啷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飞景牵住了碧水。
  她正踮着脚朝里张望——谢风闲伏倒在床边,抓起那个人的手。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道:“你是……谁?”
  就像是指甲刮磨着墙壁似的,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谢风闲的身体猛地一晃。
  飞景拉着她的手一紧,她回过头望着她的师兄,明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飞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牵着她退出房间。
  房门在她面前掩上,她拉着飞景的衣袖,天真而不解地问:“师兄,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呀?”
  飞景的手还停留在门扉上,他的视线从雕花纹饰上转了一圈回来,落在小师妹的头顶,他摸摸她的发心,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碧水懵懂地看着他,雕花木门旁,师兄的面容在阴影里,仿佛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这是碧水第一次看见飞景,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像是喝醉了酒的谢师兄,有一回她偷偷地看见了,谢师兄在中秋宴上醉了酒,踉踉跄跄地离席,走到一个黑暗无人的角落,声音低低地唤一个人的名字:萧日影。
  萧日影。
  一遍又一遍。
  忽然一阵风吹移了天上的云彩,月光从云朵的缝隙间泻落下来,照亮谢风闲的脸,他似乎在笑,眼角却有些水迹,淡得像月光,却又那么亮,那么刺眼。
  她蓦地,觉得迈不开脚。明明是要去找谢师兄玩儿的,明明谢师兄也就站在园子里一株花树的阴影下,明明谢师兄就在她视线中不远的地方,明明她只要唤一声……可是她却忽然,开不了口,迈不出脚。
  有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从她背后传来,宴会还在继续,热闹也还在继续,却仿佛离她,离这个院子,离谢风闲,那么远。
  有人远远地唤她:“碧水?碧水?”
  她应了一声,像是掉在梦魇里惊醒过来一般,转过身,步子踢踢踏踏地跑了。
  月光下的谢师兄就在她那踢踢踏踏的脚步中,被她甩在身后,愈来愈远,愈来愈淡,就像是一抹明澈澈的月光,从鲜明而耀眼,最终淡到虚无。
  这不是她的谢师兄。
  不该是她的谢师兄。
  她的谢师兄,是爱讲故事又爱笑,爱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好多好多她不知道的事儿的谢师兄,是说到兴起,眼角眉梢都向上扬起带着蓬勃的生气和向往,谦和而温柔的谢师兄。
  不是这个,躲在黑暗里,笑着,却分明在哭的人。
  她不认得他,也不认得,现在的飞景。
  飞景只应该是那个会与她一同玩闹,捉蝴蝶削木剑跟她抢一根冰糖葫芦的,笑起来眉眼儿弯弯的少年。
  她也不认得他,不认得这些人。
  ……是不是人只要长大了都会变成这样?
  那她宁愿不要长大,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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