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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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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就死在他面前,十二月,寒冷至极的严冬,呼出去的热气马上变成一口口白雾,紧握枪杆的手甚至被汗水结冰冻住,挪动一下枪身就掉一层血皮,飞溅的鲜血泼在脸上却像是沸水一样烫人。
虎子死的时候甚至尤不能合眼,怎么能合眼?他说老婆还没讨到,命就丢这了,犄角旮旯荒村野岭的,死了就是死了,谁记得你的热血意气豪气干云?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堆白骨!
小林子的血溅在他脸上,一箭命中胸口,那孩子倒下的时候浑身都在抽搐,看着他,却露出一个艰难而略带着解脱的微笑,声若游丝地道:“萧哥,我……算是为国捐躯了吧?”
然后慢慢地闭上双眼,抽搐的幅度愈来愈小,仿佛战场上的厮杀喊叫,人声马鸣在此刻都离他远去,安然祥和地,就像是睡去了一般,再无声息。
战友是什么?
战友就是平日能跟你一起喝酒吃肉、纵马奔驰,上了战场能把后背留给你为你挡箭心甘情愿把一条命留给你的人!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谢风闲一瞬间拿不准是不是要反手拥住这个男人,他显得太强大了,低沉而鲜有失控的语气、永远笔挺的脊背、硬朗俊毅的下颚线条……然而如今,卸下所有防御,靠着他的肩,像一只受了重伤偎着他取暖的野兽。他忽然发现,原来这男人并非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原来失去至亲与挚友,无论是谁,心底都将有一道永远也不可能愈合的伤口。
谢风闲抬起手,摩挲了一下男人的眼角,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萧日影一愣。
怀中的身体是如此温暖,环着他的手臂带着活人才有的温度与弹性,他无法想象一旦这个人离开是什么样的感觉,无法想象这具身体慢慢冰冷、僵硬、永远……不会对他有所回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摸着谢风闲的头,将手指插入他发中慢慢地抚动,却连自己也不知此刻声音的颤抖:“听我的话,你留下,我不想……失去你。”
谢风闲呼吸一窒,心中苦涩尤甚,几乎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心脏抽搐着,化作隐隐的闷痛。他压下眼底涩然,抬头迎向萧日影的目光,慢慢地摇了摇头,缓缓道:“这不可能。”
萧日影猛地一个翻身,将谢风闲压在身下,双手撑地,呼吸喷吐在他耳畔:“不可能,嗯?”
谢风闲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声。
男人的眼睛亮的像鹰目,深邃而噬人,像是有什么炽烈的东西在燃烧着,他紧紧地盯着谢风闲的双眼,低声道:“听话,留下来。”
谢风闲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向自己,抬起头,舔了舔对方的唇。
萧日影浑身一颤,唇上传来微微麻痒的感觉,他闭上眼,任由对方将舌尖伸入自己口中,温软的舌头纠缠着他,像是无声的邀请。他再也忍不住,捏住谢风闲的下颚,狠狠地吻了上去。
舌尖缠绕着谢风闲的,在他口中翻搅,攫取着他的每一丝津液,每一口呼吸,男人的动作透出一种狠绝,像是要把他吃拆入腹。
只有这样,才能将身下这个人攥在手心,永不分离。
晚风在他们周身吹过,远处万花弟子的交谈声不远不近地传过来,摘星楼的风铃发出轻微的脆响,然而这一切,都像是在离他们很遥远的地方,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轮弯月悄无声息地从云层中探了出来,远处,天边的星辰,一闪一闪地眨着眼,像是好奇地看着这人间百态。
谢风闲握住萧日影的手,像这个男人之前所做的一样,将五指紧紧地缠上去,握紧,收拢,不留一丝缝隙。
萧日影低头看着他,眼中光芒动了动,任他摆弄自己的手。却不知何故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想去便去吧。”
谢风闲抬起头来,看着萧日影轻轻地笑了,眉眼弯起来,眸光如一泓清泉,清润透明。
山谷里的萤火虫还在闪烁着。
谢风闲望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碎光,轻声道:“你说萤火虫是亡者的光,我便信了。”
他顿了顿,又缠紧手中粗糙温暖的手掌,凑上去,在男人下巴上轻轻地印了一个吻,继续道:“所以,我不想日后的某一天,看见一只萤火虫飞到我面前,我只能看着他的光芒,却摸不到你。”
他伸出手勾住萧日影的脖颈,闭上眼,额头与他相贴,声音里带着些疲惫,涩声道:“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已经记不得你了。”
萧日影猛地抬手拥住了他。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望着萧日影,眸光幽幽,道:“所以,让我一同去,生不能同衾,则死……必当同穴!”
他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那么笃定,甚至带着一丝绝然,带着一丝疯狂。
萧日影却忽然觉得,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这样,才是谢风闲,是那个既决定了,就再不放手的谢风闲。
他无言地勒紧手臂。
东方宇轩很快便分配好留守万花谷的弟子,小部分如碧水这般的孩子以及极少一些行动不便的成年弟子留下,余下绝大多数人都随着东方宇轩出谷,奔赴战场。
翌日,正收拾行李的当儿,碧水一蹦三跳地跑过来,见众人都在整理包裹,眨着眼睛好奇道:“师兄师姐们要出去吗?”
谢风闲摸着她的头,应了一声:“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一去,就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了。
他看着碧水纯真而分明的大眼睛,笑了笑,道:“碧水要乖哦。”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虽有些不解,却还是大声道:“碧水一直都很乖!”
流风从包里抽出一杆全身通透的碧玉笔,拉过碧水,蹲□,眯眼笑道:“呐师妹,这可是师兄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了,师兄走了,没人跟你抢冰糖葫芦了,就把这个给你……”
碧水抓着笔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飞景拉了拉流风的衣袖,这支笔可是流风平日最宝贝的东西,众人连摸一下都不许,连流风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用,说是要传给以后的徒弟,如今说送就送了?
流风依旧眯眼笑着,对碧水道:“师兄回来就跟你抢笔,所以碧水要乖乖收着哟!”
碧水下意识地将那支笔往怀中一收,气呼呼地道:“师兄坏蛋!说了给碧水了的,还要抢回去!”
流风看着她,忽地眼圈一红,他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沉闷地道:“那当然了,流风师兄几时没有跟碧水抢过东西?所以碧水要乖乖地等师兄们回来。”
“乖乖地等师兄们回来……”碧水像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将那只笔往前一递,要还给流风,眨着眼睛急切地问道,“师兄们这一去,是不是,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流风垂下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问题。
她扯着流风的袖子:“师兄你说话呀,是不是?是不是啊?”
流风索性站起身,不再理她。
她跌跌撞撞地向谢风闲扑去,抽泣道:“谢师兄告诉碧水,师兄们是不是一去就……就不回来了,是不是……”
谢风闲叹了口气,蹲□,抬手揉了揉碧水的头,强笑道:“都长这么大了,还爱哭。”
他抬起手刮去碧水脸上的泪珠,捏了捏她的鼻子,道:“碧水小猪仔,哭鼻子多羞啊。”
碧水拍去他的手,抽抽搭搭地道:“师兄都是坏蛋!都不要碧水了!呜……”
萧日影正站在谢风闲身后,一时间万花谷弟子一片愁云惨淡,他靠着墙,闭上了双眼。
碧水却在此刻忽然看见了他,摇摇晃晃地冲到他身边,举起两只手不断地向他拍打:“都是你,都是你不好!你一醒过来一切都不一样了!师兄师姐们都要走了,都是你不好!”
碧水尖利的哭声充斥着整个房屋,每个人对这顽皮可爱的小师妹都极是喜爱,离别在即,心中都不好受。
萧日影任她拍打着,没有睁眼,没有说话。
碧水哭喊了许久,直到嗓音沙哑,她忽然间明白了,也许哭着喊着也求不到至亲的人留在身边,这样的感觉……也许就叫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出自《诗经·秦风·无衣》
原文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大意是说怎么能说没有衣裳?我愿意和你同披一件战袍,天子让我们出兵打仗,修好我们的武器,我们要面对共同的敌人!
剩下两句其实意思都差不多,就是说我愿意与你一同战斗,一同前进。
☆、第十九章 犹自青青君始知
天宝十五年正月,安禄山洛阳称帝。天策府于洛阳城外北邙山上,全军覆灭。
同年四月,万花谷东方宇轩率江湖义士奔赴战场,抵抗叛军。
从万花谷出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万花谷地处密林深处,群山之间,众人一路快马加鞭,依旧用了一日一夜才走出森林,在山脚下看见一个村落。
那村庄萧条破败,田野间杂草遍地高而没腰,甚是荒芜。东方宇轩下令在此休整一夜,翌日出发。
夜里,山脚下的村落,风还有些冷。村庄正中有棵大树,枝桠随意地伸展着,枝干虬结,不知已有了多少年头。
村中没有一点人烟,房屋大多破损,尘埃蛛网随处可见。
一众万花弟子在那树下围坐一圈,生了篝火,不知在说些什么,个个脸上眉飞色舞,时不时爆出一阵欢笑。
谢风闲站在屋前静静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树下火光远远地跳动时,他的眸光也跳跃着,竟如黑曜石般晕出光华。
“不过去?”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像是一把细碎沙石在心尖碾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人心痒。
谢风闲笑了笑,没有说话。仍旧那样站着,既不走近也不走远。
萧日影把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想什么?”
谢风闲垂下眼睑,长睫敛去眸中思绪,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这村里的人呢?”
萧日影唔了一声,松开手,细细地看他,随口答道:“不知道,举家迁走了罢。”
谢风闲点了点头。
那苍老大树在夜色里依稀可见向天空伸展而去的枝干,犹如一个垂死老者的手,骨骼突出,布满裂纹。
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不知这树,看过了多少人世沧桑,往来代谢?
一夜休息,众人露宿林间的疲惫神色都褪去不少。沿路途径几个村庄,间或有人,却都是耄耋老翁,行动不便,昏聩糊涂,费了些力气才问到路。又走了一上午,荒野尽头,露出一座城郭来。
一众弟子不禁加快马速,及至近前,却见那城门外盘坐着不少老少,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流风纵了马前去询问,一老者哭喊道:“作孽啊!说城里人口已满,硬是不让我们进啊!”
流风又问了些问题,原来那老者竟是从他们原先歇息的村庄避难来此的,其余还有不少人是别的村庄投奔而来,因战争迫近,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谢风闲翻身下马,扶起那老汉,将腰间水壶解下给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包干粮,尽数给了他。
老汉连连道谢,眼中竟生出了泪花,却是一转身将那干粮分发了,余下一小块递给一直跟在他旁边的小孩。小男孩骨瘦如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那瘦的颧骨突起的脸上尤其显眼,接过老者手上的饼,小心翼翼地揪下一大半,将手上小半狼吞虎咽地吃了,剩下的又推给老汉:“爷爷你吃!”
谢风闲摸了摸他的头,又问:“城里不让进吗?”
老汉道:“据说开始是给进的……后来……”
谢风闲点了点头。
小男孩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大哥哥,你看那边,那边那些人都是遇到过叛军的,好几天也没吃上东西了……大哥哥能不能……”
谢风闲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却见一群人各个眼神浑浊,气息微弱,若再不进食怕是挨不下去了。
他抬手又摸了摸男孩的头,转身向裴元走去,将问来情况与裴元说了。裴元勾起一抹浅笑看着他:“你倒心善。”
不过多时,人群爆出一阵骚动,却是每人手里都得了一些粮食。
萧日影一直坐在马背上,看着谢风闲下马,问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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