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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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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散一枕的长发,安安静静的垂落在人间,永似流泉清漾。 
这让之惟心底有一丝绝望的释然,他以为先生已经失去了知觉,即使……也不感痛苦。可就在不多时后,他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当太医们忙至半夜终于才让君潋的病情平定下来,他听见医正对父王郑重的说:“王爷,大人这样呕血固是凶险,但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再由着他将血咽下去了——吐出来倒好,咽回去便成毒啊!如再这样下去,只怕下官就真回天乏术了……” 
他这才明白:先生的意识竟还是在的,即使被病痛折磨至此,某些本能竟还在他身上隐隐泛光。而后来更懂:无论何时,他的先生都没有放任过自己沉沦,即使已经对生命绝望。 
兰王闻言,身体一震,良久不能言语。 
医正留下两个太医继续守着,自己便请告退。兰王点了点头,目光便又凝回了床上人身上。 
老医正便走出门来,他年轻的弟子却悄悄扯了扯他衣袖:“老师,您看……” 
他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物事,立时神色大变:“你!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年轻太医似未看到他眼中的恐惧,反问:“老师您瞧这上面的血,为何中间都凝出点蓝色来?” 
医正猛的将他扯到一边,又抬眼望了望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才责备道:“劣徒劣徒,你是要给我闯大祸啊你!快给我拿过来!”说着就要抢过那物。 
年轻太医却将那染血的纸袋护得更紧:“老师,这么说,我猜对了,是不是?” 
“作死啊作死啊!”老医正不停摇头。 
“那就是那种毒咯?”年轻人盯着老师的眼睛。 
医正叹了口气。 
年轻太医得到了证实,反倒吸了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当真已踏进了某个旋涡中:“老师,那可怎办?我们还要治,还能治?” 
医正看向那“红花蓝芯”,眼中不知闪烁着什么,道:“医者父母心,咱们作大夫的断没有不治病救人的道理。” 
“可是老师……” 
秋风掠过满头银丝,老医正看着他的弟子,缓缓言道:“无论何种情况,你都记住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年轻太医听得一震,恍惚体味之时,手中物事已被人夺了去。 
老医正将那纸袋扔进了提着的灯笼里,沉声道:“徒儿你记住了,这件事跟谁也不许说,最好是忘掉,要是忘不掉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年轻太医苍白了脸色,点了点头,眼见灯笼中火苗窜长,青烟袅袅升腾,一切瞬时便化为了灰烬。 
其后几日,君潋虽没再像上次般抽搐过,却仍是睡多醒少,醒时也不言语,目光却越见亮泽,弄得之惟屡屡担心那是所谓回光返照。再到后来他能醒来的次数就成屈指可数了,最后竟渐渐的说起了胡话来。本来这些天,不能进食的他便是靠着几口参汤几碗汤药续命,这一谵妄起来竟是滴水难进了。 
兰王急得连佛也不拜了,日夜守在床头,念念叨叨恳乞那人清醒。谁才是父王心中唯一神祗,之惟这才明白。而到后来,他却不再明白究竟是谁在说胡话。 
先生说着:“父亲……昨夜已温完了书——‘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说着:“父亲,儿没背错吧……那就放儿进屋吧,外面下雪了……真冷真冷啊……” 
兰王便将他紧紧的往自己的胸膛里揽:“我们进屋。” 
“好黑……” 
兰王答:“我们点灯。” 
君潋终于吐出口血来:“好想家……回家……” 
兰王掉下泪来:“那就回去吧,我再不拦你。你若真想走便走吧,总之,你若身回,我陪;若魂回,我殉……潋,你听到了吗?” 
不知昏沉中的君潋究竟有没有听到,听到这话的一屋人泪珠早已扑簌坠下。 
而在窗外,老天仿佛也能感受到这刻骨留别,淅沥秋雨从天而降。 
之惟擦了擦眼泪,独自走出屋去,门外雨丝绵密细碎,如织一张情网。他呆呆看了良久,一蓑烟雨,一片凄惶。正在此时,却见庭中走过三个人来,隔着蒙蒙雨雾,瞧不真切,走近了才看清是福全领着两个身披蓑衣之人。 
“什么人?”他问。 
“回世子,这两位是游方的郎中,自称颇能医些疑难杂症。”福全答。 
之惟心知一府上下都早已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只要是大夫便来者不拒,也就点了点头。 
那两个郎中便解了蓑衣,跟他走进屋去。 
之惟看那二人一个五绺长须,隐然有些仙风道骨,另一个则是学徒打扮,外貌虽平常,一双眼睛却灵动得很。正自纳罕,只听那师傅模样的人说道:“老夫姓胡,这是小徒,不才有些家传的医术,请给君大人诊脉。” 
那声音含混低沉,教之惟怀疑更深,却见兰王看了二人一眼,便递出了君潋的手去。 
那胡大夫便搭上那手腕,捋须沉吟。 
兰王抬起头来,对屋中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虽有些莫名其妙,却也都默默退下。之惟正迟疑,那徒弟却拉了拉他袖,将他半拖半拽出房去,他刚要发作,却忽有一股甜香扑入鼻际,仿佛是三月袭人杏花雨,不由更加疑惑了去。 
房中相对二人,眸光却都是雪亮,兰王盯着正搭脉的人:“顾无惜,我知是你。” 
那人松了病人手腕,撕下假髯,冷冷一笑如松间月照、石上泉流,可不正是那医仙?!向兰王略一拱手:“承蒙王爷惦记。” 
兰王只发一问:“你可能救他?” 
顾无惜也只得一问:“为何非要救他?” 
兰王一怔,隐隐明白他意思,却又不愿真去深想。 
顾无惜望了眼病榻上的憔悴容颜,淡淡道:“王爷确定这是在救他而非在害他?他活得有多痛苦,相信王爷比我清楚。” 
兰王不答。 
“王爷可知顾某当初为何也曾不肯为他施治?”顾无惜站起身来,远眺向窗外:雨丝如烟如雾,恍惚那日重现,无数桂子也如此样纷纷坠落衣间,“那是因为我见他的第一眼,就看出他没存着要治病的心——病人我见得多了,往往越是绝症反越要求生——他却不同。那时我见他望着落花那神情,便道这样的人我管不了:他自己不抱希望,我们作大夫的也没有犯贱非求着他活命的道理。” 
“这就是‘顾医仙’你的医者襟怀?且不论医者当持父母之心,就光说他对你尚有救命之恩,你便不该如此漠然他生死!” 兰王已是虎目含怒:对方所言虽说自己也心知肚明,但平日里都是一翻上来便急忙压下去的,哪堪今时今日被人赤裸裸的摊到眼前?! 
“救命之恩?谈得上吗?”雨雾迷茫,顾无惜忽然笑得凄凉:谁要这所谓救命之恩?若没这番纠葛,即使丢了命,他的心也会好端端的揣在自己胸中,好端端的醉在往日情里,如何能沦落到今天样失魂落魄遍寻不着? 
“顾无惜,你是聪明人,本王也不与你兜圈子。你要知道:从一开始,我便没想过要留着你。我可没有潋那样的菩萨心肠,我巴不得你稀里糊涂的为你那情郎顶罪去,这样最是干净利落,我少劳神。是非曲直我管不着,于公于私,你的生死也与我没关系。”冷冷的目光落回床榻间,转瞬已换了无限宠溺,“但潋不同,你喂他几贴药,他便奉你一片心。我知你恼他碎了你的殉情梦,凉了你的痴情心,但我更知他是怎样心心念念定要活你一命,哪怕是自己去触天条,去……”兰王终究没有说下去,皇家气度原就讲究不形于色,更何况谈及隐秘心机,能说到此,已是他忧心忡忡下失了控制,此时也终于警醒过来。 
顾无惜却已听得心头剧震,他虽不懂朝政,但有些事还是能想出个大概的。只是这许多天来他独自漂泊,想着旧情一场镜花水月不算,如今竟是连心也丢得糊涂,那眼那笑那桂那香,无数次惊起他午夜梦回,他恼他慌,便一股脑的将这些心事都分付了怨恨。如今为兰王一语道破,方才惊觉自己对那人究竟是何种心情。 
兰王却看不到背对着的他的神色,只当他还无动于衷,不由冷笑,几句不当讲的话又脱口而出:“好好好,我知你情字蒙心,分不清好歹,我也不跟你再争他该不该提醒你去洗刷冤屈。但如今秋决时限早过,你却仍好端端的活着,这是事实吧?就为这个,你便至少欠我一份人情!” 
“为何?”他终于转过身来。 
兰王早已不管什么该说不该说,咄咄言道:“今天的秋决停了,你道是何故?还不是因成王连着数个老臣上书,请皇上大赦以祈纳福。你想想这个点子能是谁出的?又是谁能请动了成王大驾?你一条小命是暂且存下了,可教本王欠了成王他好大一份人情。你说这帐,我是不是该记到你头上?” 
顾无惜心如擂鼓,好容易才弄清他言下纠葛。不由转眸又望榻上那人,只见他安静沉睡,仿佛无知无觉,盈盈一点忧悒却仍无改在眼角眉心。于是他定了定神,重又抬眼迎向兰王:“王爷说了这许多,无非还是想让我救他。医者本能,让我施治又有何难?可王爷是否真想过他的痛苦?他活着是否真就比死了强?你可知道:他中了毒?!” 
“什么?”兰王如被当胸捣了一拳,心口一阵闷疼: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这莫名其妙的衰竭,他那比谁都清晰的思路,他不是个轻易就放弃自己的人啊。 
“况此毒难解。”顾无惜叹。 
“为何只你知道?那些太医们都是干什么的?”他终究还抱着一丝幻想。 
顾无惜冷冷的瞧来:“因为此毒非但是难解,而且是不能解。太医们即便是诊断出来了,也哪里敢说,哪里敢解?!”看着床上人影,他低叹:“能拖到今日,既是他自己的造化,也已是太医们的一片良心——想必他们定是拼了全力对症治疗的。”清亮的眼波上忽有细雪乍飞,“王爷,你可猜到他身中何毒?” 
点幽蓝?!三字如同魔咒,直入心房无可阻拦,脑中混沌一片,兰王一面梳理着这千头万绪,一面直觉发问:“你又怎会对这毒如此清楚?” 
“此毒虽是宫廷密药,却也毕竟是要人制的。” 
“你是说……” 
“不错,顾家便是当年制此毒的人。”顾无惜幽幽一笑,神色中不知是傲是叹,“人人都只道点幽蓝乃是轩龙朝的密制,却不知其实此药在南晋朝便有了。那时的顾家先人创制了它,乃因这药有溶血之效,可用来治病。但后来用着用着,却发现剂量梢加改变,此药竟能成剧毒。先人本不欲外传,却不料家中仍有不肖子孙将此方献与了某达官贵人,后来又流入了宫廷之中。顾家怕惹祸上身,便搬离了国都,东迁无锡。却不料很快南晋便国破朝灭,那药几经曲折竟又传入了本朝宫禁,成为御用。而因此药有个特性,能使凝血见蓝,故命名为点幽蓝。” 
“此毒果真有传说中的厉害?”兰王一时竟不敢再看那榻上病容一眼,只盯着顾无惜。 
顾无惜缓缓的点了点头:“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后片刻便能置人于死地。其具体道理我顾家穷几代之力也未全弄明白,只猜测约是能溶血之故,但中毒者外表上却又看不出来,只能估摸是侵害脏腑居多。君大人能幸免,只能猜想是服的少的缘故,又兼太医们治疗得当。而至于为何到这时才毒发,我也不好说:要么是他刚中的毒,要么就是他以前就发作过,但他没说。” 
“最近……”兰王拧眉沉吟。 
顾无惜倒是想起了什么,却偏隐去不说,只定定道:“我问王爷:王爷至此仍还坚持吗?” 
兰王良久才抬起眸来,眸中只是清泽无限:“我也问你:若不为救他,你又来此做甚?” 
顾无惜语塞:是啊,他来做甚?来质问探究责怪寻找?找见了什么?还是只更明白什么是早就找不到?找不到又为何偏生不肯放手?直苦了自己、苦了别人、苦了苍天——“王爷啊,你怎不问问他自己是否还非要这样活着?” 
“你怎知我没问过?”兰王扬首,“可他没说他要离开我,他从没说过!” 
心如刀绞时谁说不曾迷惑?究竟是什么难割难舍、不离不弃、山盟海誓、情深意重,能教他就不放手、偏能忍心、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眼见那病骨支离受折磨?谁说万念俱灰时他没曾想过同奔黄泉算了?可又究竟是什么让他又为能多一天和他相守,而求你求他、求天求地、求神求佛? 
不禁再望一眼那沉睡中的容颜,一眼便释然:原来,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呵—— 
兰王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正视面前那医者:“总之你听好了,他求生还是求死,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居然清风一笑,说不尽的平和坚定:“我只将我心告诉他:我想要他活着!如此,便够了。他要怎样他自己选,我该说的说了,能做的做了,他选定什么我也都陪他就是了。” 
一言既出,天高云阔,漫天金风细雨都只作了心声唱和。 
顾无惜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半晌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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