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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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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不知何时竟渐渐的小了去,院中花香纠葛着潮凉格外悠远,相拥的父子二人不禁都陷入了沉默:不知这风雨过后,明日晨曦烂漫之时,是否还能见幽兰含笑不变?
明日却不像期望中的艳阳重照,淅沥的杏花雨竟自缠绵。
而朝堂上的诡谲也并不比天气好上多少:终于取得了科场贿案的实据,朝廷里倒反没了案件初发时的沸反盈天。除了成倬偶尔还会上些奏折,其余人则都只剩了缄默,冷眼旁观着涉案的官员和考生们一一被大理寺”请”去问话,并且庆幸自己只是旁观。
三天之内,皇上接连撤了曾任主考的吏部侍郎高和和刑部侍郎朱竟,据说一人疑是舞弊的首脑,而另一个则因办案不利,滥捕无辜。
再过了几天,大理寺终于开释了君潋。
君潋回府时,天空依旧飘着蒙蒙细雨。
兰王抱起君潋,君潋则接过了他手中的油纸伞,笑容清浅,撑起一片无雨天。
之惟见他白衣尚称洁净,知道黄勐平果真没有亏待,心里总算塌实了一些。
兰王看来也是放了心,在刑部尚书韩哲也被查出与科场案有关而被裁撤以后,他终于撤消了“病假”,堂皇正大的回到了朝堂。
这样一来,之惟便见父王能陪先生的时间少了许多,而先生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风雨声中,无数的春花刹那开谢,只余了几缕梨蕊煞白枝头。
轰动一时的舞弊案也终于现出了真实眉目:三甲中竟是会元楚会贿赂了考官,而那梁康反倒是清白,他先前所言自都是屈打成招,如今的翻供便成了推翻刑部所有调查结果的最佳证据。接着,其余的被捕考生也渐渐承受不住,纷纷的都招了供,如此一来,科场舞弊案已是脉络渐晰。
那个曾为天下读书人感慨的人如今却反默了声响,只静静的看书、听雨。身后,刚下朝的兰王目光摇曳。
再过了些日子,对官员的审理也有了结果,舞弊案总算落下了帷幕:黄勐平以章聚自裁有疑为由,讯问刑部尚书韩哲,韩哲立时着慌,供出了背后一大串托他让章聚封口的官员。供词与章聚所书名单两厢对应,果然都是纳了贿的官员,首要果然是正主考高和,而其中也更有不少姓韩。自此,科场案水落石出,朝廷再顺藤摸瓜一通搜捕,犯案官员竟达上百。
天子震怒,令以严办,一时间天风肃杀,梨白血染。
君宅此时反倒静如一叶扁舟,悠然飘浮水面的是君潋一日更胜一日的淡然,之惟在旁瞧着,只觉他笑容一天比一天清倦。
“潋……”长夜里,抱住已无语了多天的人儿,兰王欲言又止。
衣山带水那头,长发蜿蜒有如无波的河流,君潋笑了笑,又继续沉默。
窗外转眼间梨花寥落,雪白的花瓣洒满了一地。
而连绵的雨,似永无绝期。
得知长信侯韩冲病故的时候,之惟仍是一惊,虽知科场案中,韩家势力折损非常,韩冲也差点受到牵连,因此打击而身染沉疴,却也没料到他竟死得如此突然。
兰王正与君潋闲敲棋子落灯花,听到这消息,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来,兰王显不意外,只略皱了皱眉:“哦?”
君潋望着他:“看来这棋是下不成了。”
兰王哗的放下了手中棋子:“无妨无妨,明日再续。”
君潋微笑着,没有作答。
兰王便凑到了他身边来,他却别开了眼:“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韩家这下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起不来的也不止他一家。”兰王冷笑。
“是啊。”没料君潋点了点头,“这一回,多少家破人亡。”
兰王心头一震,意识到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他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却不敢深谈,反扯远了去:“也都是自作自受,无须可怜……呵,你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的说话还是如此妇人之仁?”
君潋回答:“就是曾上过战场,才分外知道性命可贵。”
兰王只得道:“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顿了顿,“倒是你自己,又有谁能信你如此无辜受累,竟还要想着别人?你自己不觉痛么?”看着他毫无起色的腿,心头又是一酸。
“这点痛我还耐得住,你说的,跟你上了那么多次战场,什么没历练出来?”
“可每次却都只让你白白受苦,回来却连句褒奖都得不到。”想起过往,兰王的眼神在暗。
“得到了又怎样?就算封我个大将军,我也不在乎。”君潋笑,“王爷你这样说倒让人奇怪:你究竟是为什么打仗的?难不成为的不是百姓安危,而是让我升官?”
“什么话?”兰王自然不认。
“真话。”君潋回过头来望他,看他悄悄的脸红,逐渐柔和的线条泄露了他的真心,于是笑叹,“难怪人说我是祸水,现在看来,不假。”
兰王拧了眉:“这又是什么人的浑话?”
“这也是真话:远处白骨累累,近处鲜血未涸,哪桩能说与我无干?”
“歪理。”
“只要能说服你,便是道理。”
沉默了会儿,“潋,我们不争这个好不好?”兰王败下阵来。
君潋却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淡淡一勾唇:“好了,王爷,你快去吧。我先睡会儿。”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兰王不由收紧了双臂,牢牢的环住了怀中人,听他呼吸清浅,宛若兰芳馥郁,不知怎的,心头却越来越空虚,仿佛那沐浴在灯光下的容颜不知何时便会没入了天际,在下一个雨夜离他而去,在他箍得即使再紧的臂弯里。
当之惟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而他只觉得父王的力道太大,简直是要将先生的身体抱断,于是开口道:“父王,母妃遣人来说了,她那边已经收拾妥了,正等着您一块去长信侯府呢。”
兰王示意他压低声音,又转头望向怀中人,见他呼吸均匀,似已入睡,恍惚还是以往那懒散脾气。
“父王,我陪先生好了。”之惟知他放心不下。
兰王终于小心翼翼的放开了君潋,又嘱咐之惟:“等你先生醒了,别忘了催他喝药,他最近总推说苦,看着他点。”见之惟保证的点了头,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等兰王脚步声渐远,之惟却见榻上的人睁开了眼来。
之惟走了过去,笑道:“先生,喝药了没?”
君潋的目光停在兰王消失的门口,摇首。
之惟便叫人端过了药来,君潋嘴里道:“有劳世子。”手上却没动。
于是端药的下人便又往前了一步,君潋看着那碗药,忽然问道:“你们说这药果真有用?果真能让我行走?”清寒瞳中一片茫然。
从未见过那笑容宛转的人如此显露颓唐,之惟大恸,忙劝慰道:“这是当然,先生的腿伤原本就不重,再喝了太医配的药,自然能恢复得更快。”
“是么?”君潋笑了一下,忽然一扬袖,整碗的药汁便随着翻倒过来,泼了一地。
“先生?!”之惟惊呆。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君潋没有看他,眼波缓缓移回了原处,在微笑自语的时候星光点点,“没用了,已经来不及了,我已再追不上他的脚步了,追不上了……”
之惟顺着他的眼波看去,瞧见目光的尽头,洒了一地的药汁正慢慢的汇成一条溪流,往门口蜿蜒而去……忽然在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比父王更懂得先生,懂得他此刻是怎样一种无奈的痛楚。
可是这又能怎样?命运的棋盘已经布下,棋线纵横间,掌握在手里的是否还是自己的命运?既已无力阻止,只能举手无悔……
不知不觉中待雨初歇,已是五月时节。
历尽波折的会试终于得以复试,半月后又经殿试。圣上钦点一百二十一人为进士,前任三甲里的柳汝成以状元及第。
状元郎的出身很快就天下传遍:柳某乃京城人士,曾求学于杭城君氏书院,是君家现任族长的得意门生、乘龙快婿,之惟却只道他是君潋的妹夫。
朝堂上也渐恢复了常序,罢黜和升迁的波涛不多时便重平复了宦海,沉浮间多少诡谲暗涌,以之惟少年心性也还看不明白。唯知韩冲死后,其子韩雄在兰王的扶持下承袭了爵位。年轻的侯爵资历尚浅,众望难服,韩家自此不得不与兰王合作无间,实力却毕竟今非昔比。
之惟也并不想管父王在整个事件中究竟作用如何、得失多少,他只愿天地能就此平静,就如这雨季的终于停歇。
雨后清风拂掠过天际,带走春愁无限,纷扰也恰随落花逝去,渐浓翠意之间,清明碧空愈高愈远。斜阳西下时,云缕间穿过丝丝金线,悄悄漏进窗棂里来。
之惟向里看去,屋内高低两道人影,轮廓清晰可辨:高的是端坐的父王,低的是跪着的太医院医正。
只见兰王终于拍案而起:“你这个医正是怎么当的?!”
须发全白的医正不卑不亢的答道:“回王爷,微臣已经尽力。”
“尽力?你居然敢说你尽力了?轻易就放弃施治,就是你群医表率的作风?!”
“微臣虽忝为医正,却毕竟不是大罗神仙。”那医正竟也倔强,“君大人之伤势能复原至此已是难得,然再谈行走自如,除非华佗再世。”
“哼!”兰王冷笑着,“父皇差你前来就是要你说这些话的?”
“皇上只是降旨着微臣前来诊治,至于微臣所言全凭医者良心,不但在王爷面前如是说,就是皇上面前微臣也会如此回。”
“良心?我看你们太医院的良心都教狗吃了!”兰王愤然挥袖,书桌上的纸张纷纷扬扬,扫了那医正一头一脸。望着一地狼藉,兰王这才想起这是在君宅,并非王府,自己是代那人接待圣上使者,如此总算冷静了一些,强压住心头怒火,将那医正拉了起来:“罢了罢了,你走吧。”
之惟偷听到二人对话,只觉心已凉了半截。一地惨白中,父王背光而立的剪影竟能生生刺痛双眼,他只得默默转过了去,贴墙而立,深知这份心痛只能各自承担。
“世子。”却听有人相唤。
之惟抬眼:“黄勐平?”
“正是下官。”
之惟脸一红:“方才一时脱口而出,有失礼数,黄正卿见谅。”
刚升了大理寺正卿的黄勐平微笑:“不敢。”
“未知大人此来何事?”得知君潋在大理寺中并未受苦,之惟便对黄勐平映象不坏,语气也客气起来。
“下官是来找君翰林的。”
“先生?他应该在里头休息呢……他不能久立,所以接了旨后父王就逼他回房了。”之惟看了眼黄勐平的一身便服,有些疑惑,“你该去后面找他啊。”
黄勐平点头:“不瞒世子,下官也是这样想的,且又担心今天府里人多……”他耸肩笑了下,“为此,下官还是从后门进来的,直接就去了内宅,可惜并未见到君翰林。”
“什么?”
“下官刚猜想他是否与王爷在一起。”黄勐平看了眼屋内,摇了摇头。
“那先生呢?”
“世子也不清楚?”
之惟茫然摇首。
黄勐平眉头一皱,正要出言,兰王正巧走了出来。
“父王,可知先生在何处?”之惟忙问。
“他该在后面啊……”
还没等兰王说完,之惟已跑了出去。
“之惟?!”兰王狐疑的唤着,少年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暮色中。
“王爷,世子是去寻君翰林了。”
兰王这才注意到身边之人:“你怎么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官本是来找君翰林的,谁知却未在内宅见到,这便寻来了此处。看来,王爷也不知他去向了?”
“你找他何事?”兰王看着他。
黄勐平犹豫了一下,递上了一只信封:“烦请王爷转交给君翰林。”
“这是……?”
“这是君翰林在大理寺囹圄中所留。”见兰王仍是不解,黄勐平解释道,“狱中例备纸笔,本为犯官自录供状之用,长日无聊时,君翰林也曾在上面书写过只字片语,但写完之后就都撕了个粉碎。这信封里便是那些碎片,是君翰林开释后,下官一一收起。”说着,他笑了笑,还是那落地书生般的恭谨模样:“下官想着下官那里人多口杂,不甚干净,君翰林虽已十分谨慎,但这些终归还是自己收着的好。”
“你……”兰王攥着那信封,仿佛第一回认识面前人,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黄勐平忙道:“王爷不必再招呼下官了,还是先寻到君翰林要紧。”
胸中一跳,却又不愿承认的强自一笑:“他能去哪里?”
黄勐平抬了眼:“王爷,恕下官直言:一个人,若是从太医院的医正口中得知自己的腿没有希望了,他会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这不可能!”兰王微震,却仍摇头。
“王爷,请再恕下官直言:您方才与医正的谈话声连下官都听见了。”黄勐平垂下了眼去。
“他不会……”兰王依旧摇头。
“那便请王爷看看里面的东西吧。”黄勐平行了礼,“下官告辞了。”
兰王忙拆开手中信封,伸手一抓,粉碎的“雪片”滑落于指间,都是些不成字的笔画,不成句的字眼,正无头绪,一片”雪花”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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