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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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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隐约听见礼尊与唐持见他倒下,而更为急促剪短的对话声。
  有声无字,有字无句,有句无续。
  半坐半跪,满身冷汗,付云中却还是拼力撑着,睁大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终于听见唐持高声一字:“好!”
  汗水盈睫,吃力抬头,光影间看见礼尊似舒了一口气,而更显佝偻的身形,付云中也终于松下一口气。
  安心一瞬,意识顿远,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坠深渊,暗黑冰冷中穿行。
  不知多久,终于抓到了第一道光。
  脚步沉重,拼命追赶,霎时光亮大盛。
  一望无际,百里黄沙。
  身后不远处,被一剑剖开肚腹的巨大尸首。
  这辈子第一声,与最后一声“爹”。
  常年挂在脖子上的,黄不啦叽绿不溜秋的石头。
  一枚特造铜钱,一代青尊更替。
  好看的就是人们口中的江南女子。沾了水墨往素笺上寥寥几笔,便是个烟作眉,雨作骨,油纸伞下回眸一笑,究竟是何容颜,都已不再重要。
  男人累得拍着小付云中的背,不觉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一窗晨光。
  后来男人牵着他的手,站在云墟城门前,从此,我不再唤你作云中,你也只能喊我作师父,明白吗。
  虽已是小老头,却年轻得多的礼尊。从来都美得飞云凌霄的剑尊。方二十余岁的武尊,板着的脸孔一出现,小付云中就开始哇哇大哭,还要随身照顾付云中的年轻女官哄上好一会儿才罢。
  那些个年轻女官的脸,付云中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其中一个年纪不算轻,也不算最漂亮,却尤其温柔,亦尤其坚忍,不论小付云中怎么闹腾,到了她手里,便都没了辙。
  一个个的女官随侍们是怎么消失的,付云中也记不清了。
  几岁时,得了空闲的诸尊带着女官随侍们出城,踏春。
  男人不知看见什么,拉了小付云中的手,走到某户人家院外,指着盛放的一大株娇艳繁花道,瞧,竟是海棠。北方干燥,比起桃花,的确是海棠长得好些。此时若能带你回江南,必已是满城桃红柳绿了。你母亲身体还好的时候,到了这时节,我便每天折一枝桃来,簪在她鬓间,极好看的。看她笑了,才真觉得春天到了。
  不知是讲与小付云中听,还是自语,声音渐低,直到后头传来一声,海棠么。
  回头,是随两人而来的凌霄。凌霄微怔,看着繁花感慨,边陲之地,开得这般好,十分难见。
  男人看着凌霄,想了想,笑了,道,小师妹冰清玉洁,美如天外之人,比起桃,海棠虽艳不俗,花姿潇洒,重葩叠萼,一树千花,戴在你发间,也会极好看的。
  凌霄便垂眸,微笑,不答。
  男人笑得更欢快些,风起,半张侧脸迎着自花瓣缝隙斑驳映下的浮动光影,眼眸洒淡,神容温柔,道,什么时候,我也在云墟遍种海棠,盛放时节,便摘了满城繁花,都送与你戴。
  彼时的凌霄抬眸,笑了。小付云中只觉得,真是笑得很美,很美的。
  再后来,男人道,所以我放弃。做完我所有能做的,剩下的,你们自己来。不论你们选择的是哪一条路。你们来走,也由你们来承担。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可惜没机会告诉他了,叫“我妈爱俊”。
  不好意思似的,在“我妈爱”和“俊”字之间稍作停顿。
  桑哥的声音道,整个云墟城却寻不见“地元宫”,亦寻不见这么一个,或者说是一个个女人。所以我们,称她们为——“隐尊”。
  第四十代隐尊的全名,叫做阿姬曼毗伽。
  礼尊的声音道,我只想尽量多给你,给你们一些时间,让你们体会些平凡的好,也让你们走上该走上的道路。或许这样,你们才能明白,究竟哪一条路,才是你们真心想要的。
  分不清谁的声音道,待到何时,你有了辜负这整个世间也不愿辜负的人,就舍弃这座城,陪他到此世的终结。
  一代一代的青尊,一代一代的礼尊,一代一代的云墟城,都是多么的艰难。
  十二年了。圣人已等不下去了。
  哪怕梦话,也要好好地说出我的名字。
  忽而一道轻柔女声,随意开口,已是叫人惊艳的婉转妙音。
  ——小重明,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七章

  刹那简直被惊到了神魂,付云中大喘一口气,自冷窖般冰凉的梦境里挣扎醒来。
  伴着粗重呼吸声的,唯有满室清寂。
  夜了。深夜。即将拂晓。
  付云中缓了缓,才能看清窗外撒了一室的月色,触及自己闷在被里汗湿一身的中衣,闻见充盈鼻尖的苦涩药味。
  垂眸,慢慢眨眼,压下满脑子翻飞不歇的思绪,再一扭头,连呼吸声都顿了一顿。
  可不是。
  视线正对之人,星眸弯弯,睫毛如羽,一脸疲倦,仍笑得实在是很好看。
  好看得也实在不该用俊俏来形容这个男子,至少该用漂亮。
  哪怕大半夜,容易吓着人,还是在清辉光影衬托下,更漂亮得一塌糊涂。
  想了想,付云中又大吸了一口气,半翻了个身,手脚探出被子,生怕来不及让人给溜了似的,手脚并用扒在靠坐床边守夜的重霄身上。
  搂紧了,就不打算撒手了的架势。
  重霄愣了愣,也不推开,还是微笑:“怎么了?哪儿疼?”
  付云中把脸埋在重霄腰上,闻言哼哼唧唧:“哎对!不就想耍个流氓抱个美人么,一转身就扭到了老腰,哎呦喂~还扯到了伤口~动不了了~~~”
  声音粗哑,有气无力,可怜巴巴,真假难辨,耍赖都耍得正气凛然。
  说着,还更扒紧了些。
  重霄看了一眼付云中掩在阴影中,仍然未回血色的侧脸,也不戳穿,任付云中救命稻草似的抱着,带着笑意转口道了一句:“怎么,这一次,就不怕怀念了么。”
  付云中一愣。
  想起某个淅淅沥沥的雨夜,他追着在他小破屋外逡巡的飞松来到城外,飞松说了句你要小心,拔腿就跑了个没影。
  而一回头,付云中便看见了三十二骨青纸伞下抬脸,也轻轻笑的重霄。
  彼时的重霄,是来无理要求付云中尽量孤身一人,暴露在危险之中的。
  付云中竟然还真答应了。此后也的确照做了。
  分别时,重霄将手中伞递给付云中。
  此刻的付云中睁开眼。余光正好能见着重霄怕压着付云中,而搁在自己腹上的手掌。
  和当时一样。
  轻握伞柄,重霄削尖白皙的指节。
  彼时的付云中怔住似的,顿了动作。
  同是修长精干,不同于重霄养尊处优,练剑磨成的指掌,付云中半算干惯粗活的手指节粗大,指尖圆润,这般靠近一比,犹显得沟壑深沉,风雨沧桑。
  怎么看,怎么不适合交叠一处。
  眼见付云中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重霄不解地看向付云中。
  而付云中把手放了下去,却又抬了起来,搔头。
  骚完头,摇摇头,垂下头,抬起头,歪了头:“……我怕,我会怀念。”
  未等重霄开口,付云中已错身而过。
  等重霄回身,付云中的身影已隐入斑驳夜雨中。
  此刻,付云中又闭上了眼,还轻笑了一声。
  辨不清彼时的重霄是否知晓,但此时,定已知晓他便是重明了。
  付云中也分不清了。
  小时候,对着虽病怏怏,却从来都比众师姐师妹漂亮纤细的重霄,除了兄弟情,保护欲,正义感,就真没有其他什么了么。
  尤其是被小重霄明亮干净而灼灼的眼眸紧盯着瞧时。
  也尤其是在重回云墟,半为己身欲求,半为刺探云墟,却发现自己对着美貌男子,和对着美丽女子也没啥大差别之后。
  如今会迷茫,可是印证了当时的确有些什么?
  那么小的孩子,能分清个什么。
  即便有,也是模糊朦胧的影,眼一眨,便连起灭的痕迹都摸不着了。
  何况,论兄弟情,重山排第一。论男女情,还有个苏夕言。
  虽然付云中自觉,其实重山比他对苏夕言更好,更情重。
  感情有许多种,却没有三六九等。被多年交心挚友背叛,并不比被一时火热的情人背弃好多少,甚至更糟糕。糟糕得多。
  分清了有什么好。分不清有什么不好。
  知道重要,知道要保护,知道不想失去。知道失去了也是另一种的好。
  便足够了。
  付云中一声叹,也是带着笑意,转口低低道了一句:“人,温暖的,真好。”
  这回,轮到重霄一愣。
  随着语声,付云中收紧了些臂膀,把头埋得更深,掩去微红眼角。
  重霄微点了点头,将手掌放在付云中揽着他的胳膊之上。触手,是付云中汗湿透凉的衣袖,真如从冷水里捞出来一般。
  小小动作,霎时更为温暖。
  重霄如何不明白。
  白日里,是他着人抬着自沙关外便彻底失去意识的付云中来到这玄清别院,原是他自己就寝,最为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是他看着帮着诸多精通医药的师叔师伯们进进出出,汤药之外,足足六套针具合着用,各自满身大汗,才在入夜时分听见付云中第一声咳喘,全松了一口气;也是他遣了已劳累不堪的侍从,独自守了付云中一夜,靠坐床头,开始还看些书,后来灯烛都吹去,静静半寐,感受着隔着一床棉被的人自床褥淡淡传来的体温。
  冷汗、热汗交织,付云中的身体终是自冰也似的僵冷,渐渐回了暖。
  重霄甚至能自付云中噩梦之中听不真切的呓语,感受他梦中的黑暗、冰冷、沉重、乏力、焦虑、无助,直到浑身一震,惊恐醒来。
  连被付云中突然无赖地侧身紧抱,都能叫重霄隔着衣衫,自皮肤“听”见付云中无序狂乱的心跳,真如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渐渐平复。
  付云中,是真的,差一点,怕就过去了。
  这种时候,能有一点光,尤其是有个温暖的人在身边,是件多么好的事情。
  人活着,人要和人一起活着,不就是贪恋这么点温暖么。
  “还在想着,万一身边是个不怎么认识的师姐师妹……”付云中的声音期期艾艾道,“哎,最好是年轻漂亮的师侄女什么的,哦更最好是温温柔柔睡熟了的,我这么不要脸地扒过去抱个死紧,会不会尖叫一声一巴掌就甩过来了……”
  听着付云中越来越故作严肃的调笑,重霄无声轻笑。
  付云中是真醒了。真活过来了。
  “不过看到是你,我就放心了。”付云中继续道,“要是你一掌拍过来,我直接就昏过去了,一了百了了。”
  重霄被逗笑了好一会儿,在付云中胳膊上拍了一拍,道:“好了,我该向师尊报平安了。”
  看着重霄的背影已到了门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付云中还是开口道:“重霄……”
  重霄回头,月色里清亮如水的眸光:“怎了?”
  付云中支支吾吾。
  重霄轻笑,已自顾道:“放心。你家徒弟虽是被师尊监视着,但实际上,谁监视谁还说不准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八章

  付云中微怔,想想也对,就笑了。
  飞声有多少实力,付云中怕是最清楚的一个。
  “剑尊的伤势也已稳定。她多年闭关,熟练运用辟谷龟息之术,你不必担心她。至于飞松……”重霄顿了顿,“目前只知师尊将他交予重烈师兄照顾,吐蕃人并未有异动。重烈师兄断了一臂,虽是昨夜里勉强接驳,但,毕竟是无法如初时灵便了。”
  付云中点头。
  凌峰强闯六合夺剑之时,唯有重烈舍身相阻。足够证明,只有重烈不是凌峰的人,不是吐蕃的人,不是飞声的人,不是付云中的人,哪怕不算是礼尊的人,至少是原原本本,云墟城的人。
  将身为吐蕃望族后裔,即便不惹是生非,迟早搅得风生水起的飞松交给深明大义,以一臂换得云墟上下不论何派由衷敬重的重烈,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付云中低头思忖,不知是伤重了还是睡糊了,回过神,重霄竟已转身走近,站定榻前。
  付云中一愣,眼前一晃,已被个温暖的怀抱牢牢包裹。
  付云中还躺着,粽子似的把自己包在被子里。重霄便抱着这个圆滚滚的大被子,侧躺在付云中身边,把头埋在付云中胸前,沾了汗意的柔软被絮中。
  付云中更愣了。
  忽而便想起,小时候,重霄病得重了,重明和重山带着好吃的来看他。玩得累了,重霄要睡了,重山就帮重霄抄经书,重明就帮重霄盖好被子,也这般侧躺着,拍着重霄的背,看他沉沉睡去。一次重山重明都累了,跟着重霄睡着了,一醒来,早被各自家师父抱回房里,天都黑了,错过晚膳,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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