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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阔知何处-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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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明师不甚真心道:“得此殊遇,臣感激涕零,倒是想依例上折谢恩,怎奈才疏学浅,不敢有辱圣听。” 
  皇帝笑了一笑。 
  薛明师当即想到他笑什么,才疏学浅,盖因抄书仍不够。 
  今上曾令他执戟,这般惩治不甚见效,后索性罚他抄圣贤书,曰:允文允武,方是大好男儿。 
  薛明师诡辩不成,硬着头皮抄了。越抄越草,送交靖王过目,有败笔处还被一一圈出。 
  今上书法初学二王,从军后改习隶书。当时太宗尚在,旁人称赞他书法,已称可为天下第二。 
  为难薛明师,只为锉他锐气。偏薛明师十七八岁时性格张扬,脸皮却甚厚,拿着纸找靖王,道是实在不知怎么写得好看,不如您逐一示范?
  数年下来,有几个字,薛明师写着写着,竟与靖王如出一辙。 
  可今上手臂伤愈后再练字,已再写不成往日字体。 
  有些事大概如此,一去再追不回。 
  皇帝:“什么时候学了这样说话。” 
  薛明师道:“说来好笑,我以前觉得韩襄城处处与我过不去,简直莫名其妙。原来他是计较我对您太不尊重。他对您,从始至终奉若神明。”
  
  薛明师不再管皇帝脸色,径自道:“不对,臣说得不妥。韩襄城对您岂止奉若神明,分明是求之不得,辗转反复,寤寐思服。他还以为旁人看不到,那时候我和他不和,反而死盯着他。您也是,陛下圣明烛照,明察秋毫,想必心中有数,只是无意回应。臣如今回顾,在韩襄城眼里,您真合七个字,‘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字字诛心,皇帝神色竟仍是淡然,仿佛薛明师只在与他谈天。 
  薛明师自嘲道:“后来韩襄城要娶我姐,我说了除非我死,还有那么多人来做说客,劝我什么‘且放眼,勿因私怨误令姐终身幸福’。我姐这么好,值得一个视她如天人的男人,韩襄城,他那袖子断了一半,哪怕又接回去了,他怎么配?” 
  皇帝道:“还有什么,不如一并说了。” 
  他那口气淡得像白水,薛明师几乎在桌沿留下指印。 
  薛明师深深望他一眼,不再多言。 
  多说何益,傅妙应终究是嫁了韩襄城。韩襄城却死了。 
  之前与西楚对峙的是薛明师部,西楚连连溃败,薛明师欲追击,却被下令调回休整,与韩襄城部交接。 
  韩襄城奉命偏师远袭,为西楚军诱入包围。西楚敬他英勇,数日后,特遣使送还尸身。 
  唯有薛明师认定,靖王是知道的。他早料到西楚设伏,却派人自投罗网。薛明师那时不知他为何这么做,也不想知道为何,他去质问靖王,是否出于私心。靖王答是,薛明师即转身离去。由此后到靖王回京前,他与靖王间再未有过除军务外的只言片语。 
  待到靖王回京,他成为军中主将后,薛明师才懂得。那时太宗病重,与靖王兄弟间猜忌渐明,靖王留敌自保罢了。那时靖王的着眼点已不是军,而是政。薛明师初由太宗赏识,许他少年从军,又得靖王看重,留他做继任主将,是太宗与靖王相互妥协的结果。数年前便已定下是他,靖王自不会让他背一场误中西楚埋伏的惨烈败绩。韩襄城替他作了弃子。 
  薛明师至今想起,不能释然。他猛地站起,忽地身后有破空之声。 
  有人行刺。 
  程哲口中那个十年一度,生死劫难一下子闪现在他脑中。 
  “——护驾!” 
  薛明师抬眼向暗器方位,见一个宫女面露惊愕绝望,是对着他。他低头便见自己腰上鲜红扩开,想来是那宫女本是瞄准皇帝心口,他偏在这当口起身要走,白白挡了一记。此刻伤口血流不止,而皇帝已被侍卫包围。他心中竟蓦地一安,深吸口气,竟是剧痛难当。 
  那纤丽宫女即时被制住,侍卫卸她颌骨,迟了一步,齿间毒药入喉即化。 
  她口角流血,袖中一个铜筒坠地。 
  薛明师站不住,扶着桌沿,身上一轻,被人扶住。那衣袖不是他的衣袖,是帝王服色。不知皇帝何时挥退侍卫,到他身边。 
  皇帝的手扶住他手臂,他便也回抓,抓得极紧,紧到皇帝手臂生痛。 
  皇帝另一只手上尽是他的血,极镇静,先召御医,又令人严查。薛明师皱眉放缓呼吸,蓦地一笑,如在奇怪皇帝安然无恙,何以脸色比他还差。 
  暗器有毒,他目光本已逐渐涣散,被移上床榻,又清明起来,有话要说。他满头冷汗,咬着牙,难以吐字,皇帝读他口型,他要说的竟是:您,当真,是个,扫把星。                         
作者有话要说:  




☆、六

  薛将军为养伤,堂而皇之在龙床上躺了四天。 
  若他能有意愿,断不愿意在宫中躺这么久。 
  那暗器制作精巧,几枚钢钉刺入肌肉便弹出倒钩,逐一挖出,费了御医不少心力。险些止不住血。万幸他到底皮糙肉厚,身体强健。 
  第三日才恢复神智,终于醒来。他不好饮水,本有宫人用湿巾沾润他嘴唇,见他睁眼,连忙回报。 
  皇帝问:“感觉如何?” 
  薛明师:“臣感觉……很不好。” 
  皇帝看着他:“忍过去就好了。” 
  皇帝回勤政殿看折子,宫人战战兢兢,这两位却可以镇日不说话。 
  那宫女被定罪,是为月前已赐自缢的太后,此时该称太宗妃嫔李氏的残党指使。不仅宫中,朝臣外戚皆是人心惶惶。 
  程哲来访,直说是:“下官奉旨前来,向将军告罪。”坦诚他那日所言,半真半假,他家先祖避到海外后痛定思痛,不许程姓子孙再习堪舆之术。程哲自称于天象命理只是个半吊子,那日说的种种,只是自作主张,试薛明师一试。 
  薛明师:“那十年一劫之说?” 
  程哲沉默一下,答道:“下官真能算得这样准,不如做神仙去了。若得位不正就要遭十年一劫,哪还会有许多个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第四天,薛明师要出宫回府。 
  皇帝又召御医,明知故问,他现下可否移动。 
  御医夹在当中,左右为难,只奏道:“稍有不慎,伤口怕是会在路上裂开。” 
  薛明师一笑,笑到一半已扯到伤口,然后看着皇帝,慢慢说:“忍过去就好了。” 
  皇帝准他回家养伤。 
  他谢了恩,自觉已能不动就不动,十足像个死人,到家时伤口还是重又见血。 
  薛明师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已是夜半,他模糊转醒,见个身影坐在床边,被烛光映到床帐上。周围昏蒙蒙的,他便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姐。 
  傅妙应抽了两次才抽出手,她勉力笑道:“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他当然要回来,他再留在宫里,难保府中下属近卫不横生猜测,猜皇帝扣下他,猜皇帝要他的命。皇帝准他回去,是让他安人心。 
  薛明师低声道:“姐,你别哭。” 
  傅妙应越发止不住泪:“你的袍泽手足都担心你,我劝他们稍安勿躁,心里也没个准,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一时想着,那位不会害你,一时又怕他真的要和你过不去。你与他毕竟已经是君臣——”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这对姐弟双双静了一静。 
  薛明师:“你做得很好,做得对。” 
  只有她能取信于他麾下诸人。因为世上但凡还有一个人肯心无杂念的为他打算,那个人只会是她。 
  可薛明师以往不知,她竟知道。他和今上间以往,到现在的种种,他自己都看不清,他姐姐在这样混乱无措的状况下,仍能清楚地说出,靖王不会害你,陛下不会害你。那么她,这些年来,又是怎样想他,怎样想当年的事,怎样想当年的靖王回护她的弟弟,却令她丈夫战死的原因。 
  他与她一直回避此事。 
  “这回没事,受伤时我就知道,死不了。”薛明师撑坐起身:“我命大,阎王不敢收。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去的不是韩……姐夫,是我,会不会就没事了。我不会有事,哪怕吃了败仗,我不会像他那样,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明师!” 
  傅妙应嘴唇颤动,眼圈通红。薛明师望着她说:“这次我以为我会死的时候,做了很长一个梦。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眼看着你嫁给他。姐,我对不起你。” 
  非爱之深,怎会求全责备。她过得有一点不好,于他都是切肤之痛。他花了十成力气,不让他姐姐嫁给韩襄城,又用百成力气,痛恨自己当年还是让了。 
  傅妙应恍惚。她想起她曾经对弟弟自承心迹,念了怎样的句子: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你从没对不起姐姐。”傅妙应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当初你不答应,姐姐舍去廉耻不要,做妾都要和他在一起的。你总以为我嫁了他,会难过一世,你不是我,怎能知道,他那几年,心里有我,我同他一起,很好。拿别人和和□□的一世给我,我也不愿换。” 
  她说到这里,忽然哽咽,忙扭开头去。薛明师愈发惘然,许久,昏昏欲睡时听她道:“姐姐早就不恨了,只盼你放过旁人,也放过自己。” 
  
  薛明师自回府起闭门养伤。 
  客人一律不见,礼物一律照收,封存入库。 
  他往昔在战场上,如有神佑,冲锋陷阵不曾负过几次伤。这回伤了,还是个带毒的,吴道凌每日介照三餐来探他,目光甚是幽远。 
  待到又过十日,可以下地了,想到去靖王府转一圈。 
  吴道凌:“我劝您,不要去。京中近日,很是有些传言。” 
  储尉突然开始咳嗽。 
  薛明师明知不是好事,想了半天,还是问:“什么传言。” 
  储尉咳得更厉害。 
  吴道凌道:“也没什么,无非是,说您是,杜幽兰,什么的。” 
  传言说,杜小姐出生时,已有相士称她有象服加身之命。她早早病逝,今上悲恸欲绝,抚尸痛哭,在她耳边许下诺言,若她泉下有灵,复生归来,纵是天下,亦愿与她共享。 
  杜小姐芳魂有知,连忙投胎,十余年后赶到边关与他相见。因为他昔年一诺,只记得要帮他守这江山,阴差阳错,投了个男胎。相认之后,她这一世是男人,自陈愿为今上守疆土。可歌可泣,令人唏嘘的是,今上旧情不改,折衷计议,封十万户侯,并将潜邸赐下,并许诺永将中宫后位空置。 
  薛明师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阵才缓过来,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今上十五岁时,抚杜小姐十二岁的尸身痛哭流涕……” 
  抖了一抖,又道:“当时太宗春秋鼎盛,说什么天下共享,太犯忌讳……” 
  灵光一闪,抓住一个破绽:“等等,杜小姐死那年,我已经三岁。” 
  吴道凌呵呵地说:“细究之下,传言说的是杜小姐急匆匆附在周围一个失了生魂的孩童身上。人无魂魄,如同行尸走肉。就是说,您三岁前,是个痴呆。” 
  薛明师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心里实在堵得慌。 
  他长叹一口气,喃喃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过着吃饱睡,睡饱吃,不见外客的养猪日子,这晚将军睡着了,又做了个梦。 
  这回他知道是梦,因为梦里的是真事。 
  他姐姐嫁韩襄城那晚,他喝几杯酒就出厅乱转。月黑风高,他找了个土堆坐下,嘉应川深秋入夜,冷过京师。 
  当时,薛明师记得他喝着闷酒,心中极是愤懑。可梦里,听着听不见的鼓乐喧嚣,想着喜堂中看不见的热闹,他竟极庆幸。那时事未起,人还在,他职位不高,职责不重,喝到半醉,心里头颠来倒去的全都是若是来年姐姐给姓韩的生了一儿半女可千万不能像爹全要像娘。 
  然后他看见,应是先听见靖王到来。 
  靖王在他身前停步,这月黑风高,也成了恰青云之蔽月。 
  天上云层松动,月光照下,薛明师亦觉心中陡然松快了。 
  他明知故问:“您也逃宴?” 
  靖王一笑:“难得尽兴,我何必不近人情。” 
  薛明师亦是懂得,戏谑道:“属您会体谅部属。” 
  靖王道:“若人人如你,我也就不必多做体谅了。” 
  薛明师这才站起身,点头答:“承蒙谬赞。” 
  靖王出身贵重,素有威仪,他若在场,诸人心中惴惴,规行矩步,岂敢大吃大喝大闹。唯独一个薛明师,听令敬服,却从第一面起未曾怕过。 
  两人便也就站了一刻,靖王稍后离去。他走前,薛明师道:“您送的贺礼太俗。” 
  这日他姐姐与韩襄城成亲,靖王送了一对白玉男女,寓意璧人成双。薛明师当时对诸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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