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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镜子里的肖像-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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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吗?其实就连斯威夫特现在到了这里也在后悔他的小说了… …”帕斯卡苍白地笑了笑,“伏尔泰先生的话… …不知道我的态度是不是乐观的呢?”
生活确实在变得愉快起来,虽然是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方面。84岁的伏尔泰先生(虽然更有可能是200岁的伏尔泰先生)无法再忍受再几个世纪的让人搀扶的生活,眼前16岁和15岁的小朋友身手敏捷,使他眼花缭乱、头晕脑胀。他觉得自己在被人玩弄,像对待一个老雕像似地被人细心呵护,虽然大家觉得老一点更为睿智庄重,但他觉得他快成了古董。1900年,当他诚恳地央求两个看上去年轻的舍友帮他买一本新近出版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时,他觉得他彻底受够了。
这年春天的某个早上,帕斯卡和拉瓦锡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发现已经有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睡眼惺忪的小朋友刚来到客厅,就发现桌上摆着诸多新鲜出炉的菜肴。
“哎,怎么都是素食?早餐吃这个… …”拉瓦锡看着一桌的蔬菜感到十分的难过。
“唉?话说伏尔泰先生倒是素食主义者… …这是他做的?那么老,不可能吧… …”帕斯卡困惑不已。
“啊,我好像有100多年没做菜了… …不过在毁了好多菜后,我觉得这些可能可以吃… …”突然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一张鹅蛋脸,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又充满和善,漂亮的银灰色长卷发披散下来,一直过肩;只是身上的衬衫有点不合身,破坏了这美感。
“呃,你是谁?”帕斯卡问。“伏尔泰先生请的厨师?你长得还蛮好看的嘛。”
“这些菜好像不够烂… …”拉瓦锡指着菜说,“你知不知道伏尔泰先生牙都掉光了。”
“哎呀… …你们没从衬衫上看出什么吗?”那少年非常难过。
“伏尔泰先生真是吝啬,让他的厨师穿着跟他一样的老掉牙的旧衬衫。”帕斯卡充满同情地说。
“好吧好吧,”那少年说,“我就是你们老掉牙的伏尔泰先生。”
现在是帕斯卡和拉瓦锡惊讶得牙快掉了。
“不要再叫我‘先生’了。我的表观年龄现在只有17岁。”伏尔泰严肃地说。但很明显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84岁时的威严感了,而是听起来十分有趣。“呃… …”看到忍俊不禁的帕斯卡和拉瓦锡,伏尔泰也不由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过你们要帮我保守秘密… …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好吗?我想暂时放下伏尔泰这个名字,过两三个月隐姓埋名的自由生活… …”
“我们会保守您… …哦,是你的秘密的!”帕斯卡马上换了人称代词。
接下来的几周伏尔泰基本坐不住,身体的轻便让他四处乱窜(?),尽管帕斯卡已经警告过刚改完表观年龄身体协调性会很差,但是伏尔泰还是乐此不疲,甚至不停摔跤也不畏惧,再说现在伤几乎是一瞬间就好了。拉瓦锡非常担忧,因为他觉得伏尔泰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帕斯卡认为表观年龄的改变确乎会大大改变一个人的心境,会让人愉快而乐观。虽然有时有点小朋友样。
但是对于伏尔泰自己而言,这些愉悦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表观年龄的大幅度修改会暂时切断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之间的纽带,所以他确信他可以有两三个月不会嗅到那条第欧根尼狗的气味。事实上过去的22年里,他们处于完全的回避状态——尽管主馆和二馆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们宁愿相信对方从来不存在。伤心的狄德罗把他们在哲学组的讨论时间完全错开了,但是狄德罗无时无刻不希望他们和好——可是这难道是可能吗?有趣的是,伏尔泰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那条老狗了,狗已经人间蒸发,真是大快人心!
这确实有趣,狗害怕了?伏尔泰现在不怕见他,因为他肯定认不出来17岁的他。伏尔泰甚至在某个星期五的下午专门去哲学组的阅览室看了看,因为据说第欧根尼的狗喜欢在此时出没。然而他一无所获,那里没有讨厌的老脸,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在安静地看书。
☆、日内瓦会谈
五
日内瓦会谈
伏尔泰生前看书飞快,现在也不例外。《复活》的阅读很快就完成了,但是无人倾诉成为了最大的问题,因为他还在对他的表观年龄进行保密,这使得他无法和任何熟人倾诉。
这天,闲散的他漫步在春末夏初的阳光中,看着一颗颗新芽领受着上天的光泽,渐渐成为绿荫团团。这时,一片蔚蓝的湖水冷不丁地就展现在绿荫缭绕之中,如同绿衣少女的蓝眸,深深吸引着他。事务所的这一角他还不是很熟悉,于是他欣然上前探个究竟。
巨大的湖面水波荡漾,深不见底。只见湖畔立着个古朴的小木牌,大致说这儿是协会法国馆和瑞士馆的交界处,现时世界中地理上正是日内瓦的所在,而这个人工湖也正是把日内瓦的莱蒙湖微缩而建,让这个世界看上去更像外面的世间。原来如此,怪不得有种熟悉的陌生感,伏尔泰思忖道,毕竟从德里斯到费尔奈,他晚年的生命轨迹只是在日内瓦境内划下一个又一个的圈,最终消失在巴黎… …
这时他才发现离湖岸不远处的树荫下,有张白色的长椅依树摆放,一个陌生的少年倚靠其上,正安静地看书。不,这少年一点儿也不陌生,伏尔泰可以肯定他就是那天下午待在哲学组阅览室的那个少年。他决定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然而新生成的嫩草实在湿滑,再加上刚改完表观年龄身体协调性很差,伏尔泰又摔了一跤。
“先生,你没事吧?”那个少年被惊动了,赶忙站起来。
“没事,”伏尔泰掸掸身上的泥土,安然无恙地站了起来,“其实从春天开始我已经不知摔了多少次,因为表观年龄的新修改,我几乎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 …”
“我其实也是呢… …”那个少年望着伏尔泰,腼腆地笑了。
伏尔泰也望着他。他大概也17岁,有张小圆脸,咖啡色的眼睛里带着稍许青涩与稚嫩(伏尔泰突然担心他自己估计看上去也好不了多少),银白色的中长发卷曲着靠在耳际,闪着和蔼的珍珠母似的光。黑色的眼眸与咖色的一对视,一种一见如故的微妙感觉就涌上心头。
“你也在看《复活》?”伏尔泰注意到少年手上的书,惊讶地问。
“是,我才刚看完,”少年拿着书,略有所思,“这是一个救赎与自我救赎的故事… …我尤其记得马斯洛娃面对涅赫柳多夫的第一次忏悔时,那充满旧爱新恨的反击:‘你打算用我来挽救你自己… …你在尘世的生活里拿我取乐还不算,你还打算在死后的世界用我来挽救你自己… …’如果马斯洛娃没有被妓院的风尘所污染,如果她还是那个善良的喀秋莎… …你说她听到涅赫柳多夫的忏悔,会不会感化哭泣呢?”
“宽容或许没有那么容易。”伏尔泰说道,伴着《复活》的讨论坐了下来,“伤痕常是容易造成而难于修复。涅赫柳多夫一开始将一切过于简单看待,他马上提出要和马斯洛娃结婚来挽回当年始乱终弃的大错,这有点趾高气昂。他一边要去渡化别人,解脱自己,同时自己却不愿从贵族的神坛上走下,姿态犹如全知全能的上帝一般。”
“但是耶稣也不会妄而审判任何人… …我想我明白了第一部的卷首语——《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七节:‘… …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少年委婉地反击了来者的批驳。
“嗯,托尔斯泰不是最后也说:要永远宽恕一切人,要宽恕无数次,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是自己没有罪,因而可以惩罚或者纠正别人?可是,我私认为这道德流于空谈。这种博爱主义危险地滑向无抵抗主义的深渊。面对残暴的敌人、可恨的弑国者时,我们还是要分清是非… …”伏尔泰狡黠地笑了。
“你说的没错… …这道理伟大又可笑。” 少年若有所思,“但是如果在平常人的生活之中… …如果是在大多数温和的情况下… …我想说,冰冷的法律也要有宽容润滑,让它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是吧?不宽容都是源于恐惧… …”
“理性与感性?美德与纪律?它们永远要得到结合。”伏尔泰说,“好像我们不知不觉把话题扯太远了——托尔斯泰先生会不开心的,对不?”
“也许是非常非常远了… …”那少年微笑着说,“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这很重要吗?名字归根到底不过是一个标记,如今却成了一道枷锁,人们为了自己的名字——为了它的地位、为了它的含金量不知道做了多少困兽之斗。”一个有趣的想法突然跃上伏尔泰的心头,“我们看起来真是同龄人,又不知对方是谁——进行匿名对话如何?还有就是… …”伏尔泰笑了笑,“在协会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挺孤单的,遇到你也算缘分吧… …我们能否常常这样谈天呢?”
“好的啊,”那少年有点不好意思,他圆圆的脸上泛起惹人怜爱的红晕,“今天是周三吧… …以后每周三早上的这个时候我们都在这里见面,好吗?”
“当然,”伏尔泰望着那微缩的莱蒙湖,“这儿在我们生前的世界里是日内瓦… …所以我戏称这些未来的会面为‘日内瓦会谈’,你会介意么?”
“当然不会,可这个名字对于我们两个小孩子好像太过正式… …”那少年说着,忍俊不禁。
“呃,我们看上去确实是小孩子,可是事实上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是吧?”伏尔泰打趣地说。
两人开心地笑起来。美好的夏天就要来了。
之后的某日。
“唉?!你… …”帕斯卡话还没有说完,伏尔泰又奔了出去。“莫名其妙!每周三好像都去约会似的,还神秘兮兮… …!”帕斯卡站在法国馆主馆的门口,无奈地自言自语。
“哎,伏尔泰变成17岁以后,感觉没有发育成熟,脸还有点婴儿肥呢。”突然笛卡尔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被笛卡尔拆穿的帕斯卡吓了一跳,他低声说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明明这只是伏尔泰和我以及拉瓦锡间的秘密… …”
“怀疑,观察,论证。还有,你把大叔当外人么?”笛卡尔不怀好意地笑着,一把搂住帕斯卡瘦小的身躯,“我是不是不经意间伤害了你的感情,我亲爱的布莱斯小朋友?好吧好吧——我也在帮人保守秘密呢。”
“你是说… …”帕斯卡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这些时间… …?!”
“不,不要告诉他们。”笛卡尔意味深长地说,“忘却过去的生命,给他们一次新生的机会。”
日内瓦湖畔。
“我坚信不疑的信条,有一条就是:科学与文艺会使道德升华,会促进人类的进步。然而有人却怀疑这个真理,这可真让我发怒。”当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来到科学与文艺上时,伏尔泰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可是… …我怀疑。”那少年淡淡地说,坚定而质朴的目光。
“哦,你这个小疯子,你知不知道… …”话刚出口,伏尔泰突然想到第欧根尼的狗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生前的预想,所以或许听到与他类似的疯言疯语并不奇怪,“… …也许你受到了误导。”
“不,我的观点并不是科学与文艺只会让人堕落。是出自于堕落精神的科学与文艺会比出自于堕落精神的无知更加速人的堕落。换言之,科学与文艺只有出自美德,才能引人向上。是,科学与文艺的发展让我们成为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也让现时世界有一场展现人类力量的世博会在巴黎举行… …此处是人类文明的赞歌,然而,不知你是否知晓,同时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那少年哀伤地说,“我的第二祖国法国的军队正在… …”
“哎?原来我们是同乡… …”伏尔泰低头思忖,“我知道你的意有所指。四十年前的此时此刻,我们的祖国法国,自诩为文明国度,联合英国远征中国开展惨无人道的洗劫,火烧圆明园,行为同于野兽之流;今年她成为八国联军的一员再次征战中国。圆明园!东方地平线上的一朵当之无愧的奇葩,就这般毁在我所谓来自文明世界的同胞手里,而如今这片历史悠远的土地又是生灵涂炭!我承认我对中国有所偏爱… …但是任何一个有道德的人,都会指出我们祖国恶劣行径的诱因,不过是为了掠夺财富!让那些土匪似的军队有了这方野心的物质凭仗,就是科学与文化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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