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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草不黄-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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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过来的就不多,六千人。死九百,伤不知详数,大约千余?”谢扬回忆道,“魏老将军去城下,待他回来的时候再问问罢。”
“柘城非大城,恐怕伤者也难以及时医治,何况千余人都需要药材。”颜瑕叹了口气,直起腰,瞥一眼谢扬,“倘若此时是夏季,疫病说不准已经在城内泛滥了。”
谢扬点点头:“我听先父说过,当年随国打到蒲郡的时候也是如此。幸而后来援兵及时赶到……”
“你说,柴国会不会派兵以解柘城之围?”颜瑕反问道。
“你更该问随国会不会派兵以解柘城之围吧。”谢扬将手里的树枝随意地丢在地上,走到小案边倒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递给颜瑕,“随国若要派兵,该用什么理由呢?”
颜瑕灌了口酒——边地的酒粗劣而辛辣,咕噜噜地滚入腹中的时候如同火线,自喉口烈烈地烧下去,又仿佛利爪,在他的心头狠狠抓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有什么,当然是阿铮他篡……喂!你故意让我说这个做什么?!”
谢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颜瑕从那张脱去了少年稚嫩的脸庞上似乎悟到了什么,也收起了适才急躁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谢扬点点头:“此话一出,难保诸国不竞相应和,雪上加霜,所以不能再给随国任何一个向这里派援兵的机会了。若是十日之内柘城不突围,我们也必须直接攻进城去——魏老将军已下命开始暗中准备云梯。虽然强行攻城向来死伤巨大,但总比耗下去给柴国喘息之机好上许多。”
颜瑕沉吟片刻,道:“围城两月,柘城内必然人心惶惶,他们的粮食也不能支持,说不准攻城会意外地顺利。只是攻进城中之后要如何?”
谢扬瞅了颜瑕一眼,兀自低头喝了口酒,才缓缓地说道:“不降之城若是被攻下了,历来是要屠城的。这个规矩,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我……”颜瑕张口结舌,“我只是……我没见过屠城。父亲有说过,可是……杀光所有的人……”
“是杀光城中所有的柴国人。”谢扬打断他的话,锐利的箭镞在地图上划了个叉,“你记得前些年随国攻打纪国的那场仗么?纪国十城之人乃至鸡犬,数日之内一干二净。倘若随国援兵来此,就不知到底要屠城还是毁关了。”
颜瑕手里的碗猛地一抖,酒水霎时溅了一地,连铺开的地图上也洒了几片斑斑的湿渍。
谢扬看着他脸色惨白的样子,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胜负还未可知呢——盈许最近如何?”
颜瑕“嗯”了一声,旋即闷闷地说道:“国君大婚了……”他想了想,又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添上一句:“在没有定下楚苌之前,我原以为该是简璧的。”
谢扬一愣,虽然早知是如此结果,却还是莫名感到心头沉重,倒不是因为姚铮娶的是谁,只是蓦然感到他对楚偃的恨意,其实也并非小孩子的一时执拗。
此时的盈许城,又是怎样的景致呢?
谢扬默默地想着,将握在手里的箭,又无意识地往地上摁了一摁,箭杆绷出弯曲的弧度,“啪”的一声折成了两段。
颜瑕被这一声响惊得回过神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谢扬道:“诶,你随国君去繁城那一趟,是不是惹出了什么祸事啊?”
谢扬笑了笑,反问道:“你为何这么问?”
颜瑕挠挠头发,憨笑一声:“也没什么啦,就是感觉国君回来之后,我问起繁城的事,他就摔鼎敲案,还斥责我饶舌——而且你竟被弄到这里……不过似乎又不像真的铸成大错了,我出发的时候国君……啊,国君交待不能说!”颜瑕自言自语一句,忙住了口。
谢扬瞅了他一眼,猜不出姚铮究竟交待了颜瑕什么,但他想到姚铮竟然别扭到要旁敲侧击地暗窥的地步,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说起来,国君非要我来此地,究竟是不是你出的主意?!”颜瑕蓦地摁住谢扬,有些急躁地问道。
“为何作此想?”
“简璧说的——她说是你嫌我在国君身边火上浇油……”颜瑕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肯定是你见识过我的武艺,或者是魏伯父想要我来……”
“你妹妹说对了。国君如今对楚相已经很是不满了,我担心你推波助澜之下,国君沉不住气,迟早会出事。”谢扬俯身继续端详着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喂!难道楚偃就没有过错——就因为你是他的门客,所以如此偏袒?”颜瑕将腰间的佩剑抽出,狠狠往地上一插,“我早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先君宠幸……”
他话音未落,谢扬立时捂上了他的嘴:“杀身之语,不可妄言!”
颜瑕用力地偏开脑袋,气呼呼地坐在了地上。
谢扬正要说什么,帐外突然有士卒前来报信:“报谢将军,柘城烟起,不知何事!”
谢扬与颜瑕对视了一眼,往帐外冲去。
柘城的烟火并不明显,虚虚地在阴霾四布的穹窿中勾处一条扭曲的细线。
谢扬与颜瑕二人策马往柘城而去,终于在城下遇见了魏戎,还没来得及问魏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却表情复杂地抬首,然后指了指城头上冒着滚滚烟尘之处,说道:“你们自己看。”
谢扬抬起头——城楼上的烟气浊重而呛人,伴随着不绝的哀恸哭声,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谢扬眯着眼,想再看清楚一些,身旁的颜瑕却已经失声叫起来:“莫非是——柘城的守将是谁?!”
谢扬并不理解颜瑕为何大惊失色:“柘城守将秦简,他怎么了?”
颜瑕瞪大了眼睛,只一味死死盯住城头,喃喃道:“……自焚了。”
“什么?!”
“谢扬,你适才说过……城破之后必定是要屠城的……”颜瑕缓缓转过头,“但是……若守将投降自尽……”
一声嘶哑而惨烈的呼喊,如同一柄锈蚀的长剑,艰难而决绝地划破了暗沉沉的烟气,劈空而响——
“秦简愧对柘城百姓,如今唯有一死!只求城门洞开之后,恒国留柘城百姓之命!”
谢扬看不清秦简的面目,只能望见烟熏火燎之中那被火苗舔舐的长长衣带,泛着苍白的颜色又骤然归于漆黑的灰烬。
“恒国千里关守将魏戎,应下秦将军之请!”
哭嚎声中,已经用尽所有箭镞的柘城终于缓缓地打开了城门。
颜瑕策马入城的时候,城内竟是一片惨淡的死寂,悬挂在各家门口的白幡摇摇晃晃地发出萧瑟的响声,不似暮春,仿佛跌入了寒冬里,继而是无力的呻吟与哀哭。颜瑕原本想要咒骂一句:“都是你们先来攻打千里关的”,但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也骂不出半个字来了。
他想起魏戎交待自己去秦简府上收兵符与印鉴,连忙振作了精神,往那处去了。
秦简府上此刻一片凌乱,众人疾走奔逃,颜瑕闯进去的时候也无人阻拦,他向来深恨柴国迂回的府邸,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门路,乱绕了几圈居然走到了内室边上。
颜瑕刚想抬脚离开,蓦地听见内室里一阵尖利而痛苦的呼号,如同濒死之人拼尽全力的惨叫。
颜瑕被惊得不轻,下意识地撞开内室的门,往门里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如泥塑木雕一般——
一名女子躺在血迹斑斑的榻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剑,汩汩的鲜血正从那伤口喷涌而出。她发髻凌乱,散落的额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但骇住颜瑕的却并不是这些——女子正用力掐住自己怀中婴孩的咽喉,见颜瑕进来,只是疯狂地笑道:“妾只随夫君而去,不需要你们恒国人动手!”说罢下手更重,婴孩蹬着手脚,发出细弱的哭声。
颜瑕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直到女子蓦然脱力似的松开了手,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最终大睁着双眼愤恨死去。
内室里只剩下了婴孩的哭声。
颜瑕猛然反应过来,奔向那女子身边,试图掰开她已经僵化的手指——那十指上的指甲已经折断掀开,婴儿嘴唇青紫,浑身粘满了鲜血和白乎乎的胎衣,似乎是刚娩下不久。
颜瑕的手指抖得厉害,掰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下了狠心用力,终于掰断了她的手指,将那嗷嗷待哺的婴孩救了下来——是个小小的男婴,嘴唇的青紫未退,而项上的淤痕明显得触目惊心。
颜瑕将他搂进怀中,那男婴扁扁嘴,渐渐不哭了。颜瑕回过身伸手替那女子阖了眼,然后拔腿夺门而去。
“你把他带回来,魏老将军知道么?”谢扬看看那躺在榻上的男婴,皱着眉头问道。
颜瑕一边鼓捣着碗里的米汤喂那婴儿,一边回答道:“当然不敢让他知道!”
谢扬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我以为你最好把他送走——且不说这是秦简的儿子,就算他是柴国的平民,也是不能养在这里的,去柘城随便找一处人家送了吧。”
“不行!”颜瑕挡在谢扬面前,“我……我不说他是柴国人,谁也不会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说就可以了!”
“就算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柴国人,军中也不允许养小孩子的——再者魏老将军迟早会知道你这里无故多了个孩子出来,到时候你如何圆谎?”
“我……”颜瑕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身后的男婴又扯开嗓门大哭起来,他连忙俯身继续往那男婴嘴里灌着米汤,“总之我不会把他送走的!”
十几岁的少年犟起来就没个边界,谢扬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劝。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分了下章节=v=
☆、第十一章
姚铮受过诸臣之贺,回到内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望了望内室透过窗纱晕出的朦朦胧胧的灯火微光,屏退了身边提灯引路的宫侍,一点一点往内室艰难走去,终于在门口僵出了一张古板生硬的脸,然后跨过了门槛——新制的乌舄在门槛上磕出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尤为明显。
楚苌在榻旁正襟危坐了足有两个多时辰,跪得膝盖一阵一阵麻。她久候姚铮不至,心中有些莫名的委屈,想起楚偃的叮嘱,又不敢多言,只是百无聊赖地握着合卺杯翻来覆去地瞧,末了她觉得自己几乎能蘸漆默画出上面的图案了,可国君姚铮依然没有回来。
楚苌轻轻地探了探身体,将合卺杯重新放在了对案上,缩回身子的时候因为发麻而差点歪倒。她伸手抚平了衣袂上的褶痕,往案边靠了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姚铮那声响动,蓦地将楚苌惊醒了。
姚铮皱着眉头,冷眼看楚苌几乎歪倒在地上,又战战兢兢地敛衣跪下,颤抖着身体半天才虚弱地说出“国君”两个字。
姚铮在她三尺之外坐下,瞥一眼尚伏地而跪的楚苌,想起她的姓字,就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恶心,他厌恶地说道:“楚偃就送了你这么个女子来?君夫人丑一些本也没什么,没有带随媵?”
“小童不敢……”
“你不敢什么?”姚铮探出手捏住楚苌的下颌,注视着她惨白如雪的颜色,冷笑道,“楚偃不就是派你来看住内廷的么?没什么可不敢的。只是连随媵都没有,寡人夜里要找个美人相伴也不可得啊。”
“小童……”楚苌的下颌被姚铮捏得生疼,她闭了闭眼,半晌才抠着指甲道,“小童愿伴国君左右。”
“寡人说的是‘美人’。”姚铮将“美人”二字咬得无比清晰,蓦地松开了手。
楚苌颓然歪在榻上,一颗泪珠自她的眼眸里滚落而下。
姚铮并未注意到楚苌的异样,兀自漠然地说道:“你不是要伴寡人左右?解衣侍寝,快点!你……”
他之所以住口,是因为听到了楚苌再明显不过地抽噎了一声,然后一滴泪水从她的下颌滴落在了褥子上。
姚铮的表情在瞬间有些软化,却又立时恢复了原先的冷漠,他“哼”了一声道:“还君夫人呢……纪国就没有别人了?”
说罢,也不看楚苌是怎样的形容,扭头就离开了。
楚苌听着那乌舄踏在地上渐渐微弱的脚步声,直到它终于比自己的鼻息还要浅促,乃至强弩之末般被烛火舔舐殆尽。她微微抬起头,又倒在了榻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楚苌却无力去擦,她望着自己黑红交错的吉服,上面新绣的凤凰矜持而骄傲扬起头上的翎毛,长长的尾羽在云纹间若隐若现,繁丽得难以言说。
如同自己此刻的心境般,难以言说。
灯火交织出的缭乱光影,还有姚铮适才冷漠话语,仿佛枷锁和牢笼,将她紧紧困住——谨室时一息尚存的羞涩与幸福幻象,还未从沉沉的土壤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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