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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草不黄-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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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君这几日长途跋涉,可要先歇一歇?”谢扬问道。
姚铮抿了抿嘴唇,不回答他——灯火将谢扬的脸庞映照得分明而柔和,姚铮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松了劲,因为眼圈已经有些酸了。他生怕谢扬看出来,便强自抑住了心思,伸手将谢扬的右手拽到面前“你自己看看,还顾得上寡人。”说着把谢扬的手举到他的面前,手背上因为寒风冰雪的缘故,皲裂出一道道血痕来。
“风刀霜剑,常有的事,等来年春天就好了。”
“你倒是要责备寡人大惊小怪?”姚铮冷笑了一声,把袖中的一罐东西丢进谢扬怀里,“自己抹去罢,要不是你还在领兵与柴国作战,要不是寡人特地给阿瑕送信,你道寡人愿意来此?”
谢扬瞅着那罐治皲手的药膏,再瞅瞅一脸冰霜的姚铮,免不了露出了笑容:“国君教训得是。哪怕只是顺便惦记小臣,亦是小臣之幸……”他说到这里,就听得外头通报说适才吩咐下去熬的糜子粥已经好了。
谢扬便起身将那取食的小案端了过来,笑道:“国君来时已过了食时,小臣只有命他们令熬了糜子粥,国君先喝一些吧,加了碎牛肉的。”
姚铮接了粥碗,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煮得难吃至极”——他此刻的姿态有趣得很,仿佛那些已经根深蒂固的成熟骤然间被眉心间的纹路软化了似的,露出了那么一点孩子气。
谢扬瞅着他一脸嫌弃地把碗从案头的这边推到那边,不由得发出了笑声。
姚铮板着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也丝毫不见暖意:“谢将军看起来倒是愉悦得很,不如与寡人说说在这夷姑湖畔有什么值得放声大笑的趣事,也让寡人笑笑?”
“国君能够迢迢策马来此便足以让小臣开怀了。”
姚铮“哼”了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如今军中粮草怕是不够了?”
“还有三日之数,不过明日亍郡便会拨粮过来,臣五日前派人去了。”谢扬回答道,“亍郡粮草调运及时,盈余很多,国君尚不必为此担心。”
“这个寡人还是知道的——再过一天,明日便将剩下的粮食都煮了吃罢。亍郡不会调粮过来了,寡人亲自吩咐的。”姚铮把余下的糜子粥一口喝完,将见底的空碗递到谢扬的眼皮底下。
“国君这是?”
“明日煮完所有的粮食,告诉士卒们,后日想要吃上饭,就去烈城里要粮食吧。”姚铮说道——他的神态无一丝玩笑的意味,却又从容得让谢扬感到心惊。
“国君当真?”
“自然当真。寡人也同你们一起饿着,攻不下烈城,我们所有人都等着饿死,也不必让柴国出兵了。”姚铮起身道,“当然如果寡人真的饿死了,亍城更不会调粮。好了现在先不说这个,你和寡人说说烈城这几日如何了?”
“说来这事倒也巧。”谢扬顿了一顿,说道,“此处有远客自盈许至,烈城亦有远客自武阖来。”
姚铮挑起眉毛:“柴国派了使节来?是有求和的意思?”
“战报前几日才发给国君,恐怕国君错过了。这几日休战除了大雪的缘故,烈城也紧闭了城门,前几日城中有派使者来,言语间有求和之意。不过今日拂晓小臣去了烈城附近,倒仿佛是有什么人来了。按理说使臣到了该立刻报知与我们,可却半分消息也无。柴国到底想要怎么做,小臣有些猜不透。”
“你这几日都在暗窥烈城?”姚铮反问道。
“什么也逃不过国君的眼睛。”
“现在带寡人去。”
“啊?”谢扬瞪大了眼睛,“国君……”
“你没听清楚吗?”姚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带寡人去烈城,你平日都在哪里转悠就带寡人去哪里。”
“可是雪地白光,稍不留意就会行迹毕露,国君想知道什么,吩咐小臣去就好……”谢扬忍不住劝说道。
“寡人不想重复第三遍。你若是不带寡人,寡人便自己去了。”
“国君不要忘了这不是在盈许,这里是夷姑湖畔恒军营中,小臣才是这里的主将,虎符在小臣手中,国君若是妄动——”
姚铮冷笑了一声:“你再说一遍,虎符在谁的手中?”他扬起手,半只黑色的鎏金虎符正被他攥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谢将军,称寡人为‘国君’。”姚铮淡定地把虎符笼进袖中。
“……国君什么时候将小臣的虎符拿到手的?”
“适才你沾沾自喜涂皲手膏的时候——别伸手了,在你带我去烈城之前我是不会还给你的。”姚铮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国君也忘记自称‘寡人’了。”
“……”姚铮自鼻子里“哼”了一声。
“好吧,那至少入夜之后再去?”谢扬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准了。”
虽已经入夜,雪地却依然泛着白色,幸而穹窿无月,姚铮披了素白的毛皮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在落雪覆盖之下犹有衰草,姚铮仿佛听见它们所发出的沙沙声。
从营帐到烈城之间有一片落了叶的树林隔着——只是二者之间并非直面相对,由烈城正面到夷姑湖,是白茫茫的空地,这片树林位于空地之东,反倒是一道斜线的距离。姚铮适才在营帐里看过谢扬画的地图,登时便明白在林后安营的缘故,只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既为了防着烈城那边看清你们的动作,那便趁着月黑风高早早袭城啊!按兵不动……”
“原有此打算的,只是柴国那边突然提出求和——小臣不敢草率决定袭城,一者国君尚未得知,二者小臣恐怕……柴国求和不成又见恒国似要将其逼上绝路,反而不易取胜。”谢扬说道。
姚铮听在耳中,却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到了他们一齐在树林里小心翼翼地前行的时候,姚铮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与柴国之事,寡人这样断了我方粮草,兵出险招,若是败了,可……”
“那便由小臣为国君弥补。”谢扬干脆地说道。
“你能等寡人说完吗?!”
“……悉听国君吩咐。”
“若是败了,可要由你来为恒国弥补此过。”
“诺。不过国君接下来可不要再说话了。”谢扬将掌心里姚铮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寡人知道。”姚铮低头跨过一截刚刚落下、浮在雪地表面上的树枝,说道,“不过你不规劝责备寡人吗?”
“国君行事,小臣以命相陪——国君只须记得此句便足矣。”
两个人终于摸索到了树林另一头的边缘,从这里合抱粗的树干间小心翼翼地看出去,便可看见高高的烈城城墙了,墙头一片昏暗,并无火把映照的迹象——姚铮心下了然,此时大雪席地,点燃了火把反而看不清外头景象;纵然火把能照清城楼上的走道,但戍卒值夜排开,一人盯住一处,也不须时时移动。
倒是戒备森严,虽然谢扬未曾道明,但这么看来破城也并非易事。姚铮暗忖道。
就在他怀着心事的时候,谢扬蓦地碰了碰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城楼。
原本黑黢黢的城楼上,突然燃起了火把——还不止一支,三支火把簇拥着中心的一个人。
姚铮一下子震悚了起来,直直地盯着那移动的火光,从角落一直移向了城门上方——火把的光芒都在那人的身后,勾出了浓墨一般的剪影,姚铮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即便看清了也无济于事,他并不认识柴国人。
那人在城门正中停留了一刻,才缓缓地又移下了城楼,火把的光芒也随之消失在角落。
“国君?!”
帘帐被拉起来的时候,颜瑕结结实实地又被吓了一跳,姚铮抖落斗篷下方的雪花走进帐中,谢扬也随之走入。
与颜瑕同坐的贺淮先反应过来,起身向姚铮施礼,又与谢扬示意。
姚铮请贺淮起来,忽略了颜瑕朝着谢扬的低声的“入夜了你怎么还敢带国君出去”的着急问话,只对贺淮说道:“贺郎中令可否出去将士卒屏退得更远一些。”他朝贺淮微微地点了点头,“寡人有话与两位将军说。”
贺淮应了诺,旋即反身出了军帐。
“发生了什么?”颜瑕见姚铮面色严肃,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姚铮在案边坐下,谢扬趁他喝着热水缓和气息的空当,将适才所见与颜瑕说了。
“这么说的话,烈城来人了?是来求和的使臣吗?”颜瑕说道,“这也来得太巧,国君分明今日才到,那边竟也赶在今夜。”
“与其说‘太巧’,不如说‘太早’吧。”姚铮冷笑道,“我们出兵是入秋不久的事情,仗打了这么久恒国露出胜意才几天?你们越过夷姑湖才几天?恒国这几日难道不是苦战?从烈城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传消息到武阖少说也要十日,哪怕立时决定求和,派人先送消息到烈城,之后呢?他们不需要商议送恒国几城?且不说求和是何等之大事,就算柴国落魄此境,派人求和,也不至草率到这个地步。再者说,这么早到这里有何用处?送往盈许的求和奏报不是还在路上吗?若非寡人为他事赶来,恐怕现在还不知此事呢。”
“那照国君这么说,来的不是使臣?”颜瑕见姚铮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犹犹豫豫地问道。
“若非使臣,你倒说说为何前呼后拥?”姚铮反问道。
颜瑕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表情由凝重转为愕然:“等等……莫非?!”
“使臣是真使臣,求和怕不是真求和。”谢扬说道,“国君以为呢?”
姚铮不说话,只是凝视着案上的一豆灯火,似在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虽然寡人以为谢将军说得不错,但总感到哪里还是不对劲。算了,现下实在太累,明日再说罢。也不必让人再为寡人布新帐了,去你那边将就一宿。”他对谢扬说道,然后又朝着似乎正在憋笑的颜瑕道,“让贺淮在你这里住下吧,虽是故人也别聊得太迟,明日还不知烈城有什么动静,严阵以待总是上策。”
“若是明日烈城不出兵呢?”颜瑕问道。
“那后日我们出兵。”姚铮把适才断粮之计与颜瑕说了。
“国君也太大胆!不过——我看也非这么做不可了,总这么熬着,可赶不回盈许过年了!”
姚铮“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次日烈城依然毫无消息,第三日清晨谢扬下令将军中余粮全数烹煮,姚铮乘势说了些鼓动士气之言,军中全体得知这位年轻的国君竟然只携了郎中令便敢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更是振奋不已。
“若是速战速决,寡人和你们还不到哺时便可吃上热饭了,只不知烈城的存粮有没有我们恒国的香了。只怕他们封城足月,只剩下陈米,那可怎么办?”姚铮故意笑着问道。
“那便去武阖吃饭啊!”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众人笑成一片。
“那便发兵吧!”姚铮向谢扬示意。
军队整肃而前,很有势如破竹的意味,姚铮并不急着与他们争先,自己却上了贺淮的车。
“寡人听闻贺郎中令从前曾为颜国尉御车?”姚铮立于车上,一边踩着弩一边问道。
“回国君,颜国尉领兵时,小臣的确为国尉之驭手,千军万马之中亦不曾出错。”贺淮挽住缰绳,马车缓缓向前。
“颜国尉为将时,统领士卒总是冲锋在前——寡人很是敬佩,想来那时亦多亏了贺郎中令方能突入敌阵。只是今日寡人却没有颜国尉那样的英勇果敢,唯剩一点弓弩之技乃是颜国尉亲授,却依然要烦劳贺郎中令驭车向前了,能驱车至最前方吗?”姚铮终于将那柄强弩上好了弓,注视着前方问道——他看见队伍向前急奔时扬起的雪粉和泥泞,随着战鼓的节奏落下。
“最前方?谢将军之前?”贺淮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自然。若是能再往前便更好——在贺郎中令看来,能行至多前面?”
“敌阵正中亦可办到,直到国君喊停。”
“那便出发吧。”姚铮大笑着说道,“看到敌阵中的那辆驷车了吗?立着的中将披着白色斗篷的那辆驷车,向那里去,一切有劳贺郎中令。”
“诺。”应声而起的,是马车车轮下迸溅开来的落雪。
但还未等贺淮驾着车冲到那辆驷车旁——车子只是在颜瑕稍微分神瞪大眼睛的目光中超出谢扬的车数人之远,对方为首的中将已经大喊出声:“今日烈城之战,寡人在……”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就连谢扬、颜瑕乃至贺淮还尚处于“柴国国君居然也亲临烈城”的讶异之中。
锐利的、划破冬日夷姑湖畔寒风的箭矢带着唿哨般的刺耳声响,稳稳地扎进了他的眉心。
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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