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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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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节物风光不相待(中) 。。。 
 
 
  李隆基与王琚下山后,李隆基与高力士先行,王琚自在园中盘桓。他们回到芙蓉池边的水榭中,见皇帝面前酒馔已残,李成器兄弟并薛崇简都环坐在皇帝身畔,一派其乐融融景象。岐王李范抬头笑道:“三哥跑到哪里去了?爹爹让人四处寻你。”李成器让出一块位置,让李隆基坐在离皇帝最近之处。
  
  李隆基笑道:“不知怎得,方才竟有些头晕,去水边歇息了一阵。儿子该死,令爹爹担忧了。”皇帝朝李隆基面上凝目望了一刻,李隆基这才发觉,皇帝眼睛微肿,似是哭过,心下暗惊。皇帝面上神情却是温和,关切道:“现在可好些了?”李隆基道:“不妨事了,臣请自罚三杯。”皇帝淡淡一笑,李隆基连尽三盏后,见李范手上执着两朵硕大的桃红并蒂牡丹,笑道:“大哥和花奴费了无数心血侍弄出来,你就如此糟蹋。”李范笑道:“这原是爹爹赏赐、花奴表哥亲手折了送我的,你不必替他们抱不平。”
  
  李业笑道:“四哥今日有喜事呢!”李隆基笑道:“什么喜事?”李业笑道:“四哥是有备而来,命他府中那个婢女穿了男装,今日跟随内侍同来,趁着爹爹高兴,讨了孺人的封!大哥种出几朵并蒂牡丹,爹爹就赏了一对给他们。”李隆基笑道:“如此我还该敬四郎一杯。”
  
  正说着,一个盛装女子以纨扇遮面,由内侍拖着长裙垂首逶迤而来,李业拍手笑道:“小嫂嫂来了,四哥还该做却扇诗。”李范想是被他们灌多了,打了个酒嗝,踉踉跄跄站起来,惺忪着醉眼道:“那一套不好用,看我的——”他涎脸涎皮笑道:“姐姐,我手冷了,给我暖暖。”边将手向那女子怀中探去,那女子低低惊呼一声,忙用手去挡,便露出面容,李业等齐声大笑,李隆基却是愣了愣。这女子他不算面生,是当日他们同被幽闭在洛阳禁苑,太平公主送给李范的婢女锦瑟。
  
  锦瑟比李范大了一岁,容貌原非上乘,今日盛装之下却也有几分娇艳动人处。李范执着她的手凝眸良久,眼中无一丝戏谑之意,他将那朵并蒂牡丹一分为二,一朵簪在锦瑟高髻上,一朵别在自己幞头边。
  
  趁着他俩旁若无人之际,李隆基悄声问李成器道:“爹爹怎么了?”李成器道:“方才四郎说起旧事,他少年时手足生冻疮,禁苑中冬日又无炉火,便是这女子以胸怀为他取暖。爹爹触动心怀,不觉垂泪。”李业也凑上来笑道:“那个元沅不是也跟你很好么,还不赶紧向爹爹请旨讨封?”李隆基被他一提,忽然想到数年前,那女子第一次与自己相见时,忐忑地抱着一床衾被,纤细的腰肢的倾侧,临水照影般沉默宁静。他心中狠狠刺痛一下,却是笑着在李业耳朵上一拧,笑道:“莫管闲事!” 
  
  李范带着锦瑟依次拜过父亲和几位兄长,又来到薛崇简面前,笑道:“她是你家出来的,你今日就充一次娘家人,也吃我一杯酒。”薛崇简见了方才李范望着锦瑟的神情,不似往日他与寻常乐妓调笑,心中也暗暗诧异,乐得成人之美,笑道:“你若不嫌弃,我把她认个妹子,你预备一份障车礼给我。” 李范歪着脑袋看定薛崇简笑道:“你说真的?”薛崇简笑道:“我在舅舅面前敢诓你么?”
  
  李范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他的元妃韦氏出自名门巨族,且性子娇妒,锦瑟出自掖庭,为妾为婢会受委屈,所以才等至今日,寻得个皇帝兴致好的时机,向皇帝讨了封号。若是锦瑟拜了太平公主为义母,身份可比孺人矜贵百倍,他霍然提衣扑通跪倒在薛崇简面前,笑道:“你代姑母受我一拜。”锦瑟忙也跪下,哽咽叩首道:“公主与郎君的大恩,奴婢粉身难保。”薛崇简笑着扶起他们道:“以后做了孺人,别奴婢奴婢的了。”
  
  李隆基笑道:“既然花奴认了妹子,今日便是天子娶妇,公主嫁女,不该如此草率,不若你们再等几日,等姑母回来,三哥亲自为你操办场热闹的。”
  
  他话音未落,李范虽是醉中,也不由惊道:“姑母要回来了?”皇帝李成器并薛崇简都禁不住抬头望着李隆基,李隆基转身对着皇帝跪起身子,正色道:“姑母离京已逾两月,臣尚且时时挂念,何况立节王骨肉之亲。陛下只此一妹,臣等唯此一姑,不当远置他所。臣恳请陛下,招姑母回京。”他说着叩下头去。
  
  皇帝微微怔忡了一下,望着李隆基迟疑道:“三郎……”李隆基低声道:“外间多有传言,以臣之故,致使陛下兄妹远隔,臣万死不敢担此不孝之名,还望爹爹垂怜。”李成义笑道:“三郎要是早几日说就好了,今日赏花,便是咱们一家团圆了。”
  
  皇帝叹了口气,亲自探身扶起李隆基。李隆基但觉父亲温软的手与自己相握,那双手微微湿腻,手背上已浮出几条皱纹。这本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事,他心中却只觉得怜悯,并无任何感动处。皇帝微笑一下,向薛崇简道:“花奴,你还该谢谢三郎的。”
  
  薛崇简虽然自上次受责以来与李隆基更加不睦,但李隆基今日率先请召回母亲,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刚转向李隆基跪正身子,口中道:“臣谢太子殿下……”李隆基已忙扶住他,阻止他下拜道:“花奴如此,是令我无立足之地了。”他又一笑道:“臣有个荒唐的主意,外间被进士们招来的平康乐妓还没有散,今日有四郎的喜事,不妨就破个例,叫她们进来歌舞一场。听惯了教坊司中正平和的调子,今日也换换耳朵,不知爹爹以为可否?”皇帝笑道:“朕原说今日是来做看客的,人是他们请的,我们就借光凑一凑也无妨。”
  
  内侍们忙去外间传唤乐妓,便在水榭中铺陈开诸般乐器,李隆基亲点一个身材硕长容貌美艳的舞妓下场,李范今日心满意足,便自告奋勇要鼓瑟,于是一干皇子们纷纷下场,就在水榭外花树下摆起歌舞场。李成器吹笛,李守礼击磬,李隆基打羯鼓,李成义打手鼓,锦瑟弹琵琶,李业抓筝,薛崇简换了衣裳,与那女子共舞胡旋。一时丝竹悠悠,鼓声咚咚,琴弦铮铮,舞妓与薛崇简手足上戴的金铃响成一片,衣袂与长裙翻飞中,卷起桃花千万片落红成霰,浩浩荡荡飘落于诸人的幞头上、衣衫上。
  
  皇帝执着酒杯,含着微笑望着这场繁华到极处的歌舞,望着李成义面上憨厚的笑容,李隆基面上沉静的笑容,李业面上稚气未脱的笑容,李范与锦瑟一望之间的灵犀暗通的笑容,李成器望着薛崇简穿花蝴蝶一般的身影时,面上浮起的沉醉的笑容。这些真诚的笑容都青春艳丽到了极处,让他艳羡地心生恐惧,仿佛天心月圆,枝头花满,不知道在歌阑舞散后,该如何面对那空寂活下去。
  
  他的祖父、父亲、母亲都缔造过大唐盛世,可是在他的心中,想到盛世二字都是一片朦胧,多么富足的盛世下都有惨淡的泪水,浓稠的血迹,黯然的别离,遮不住的破败,听不见的诅咒。唯有今日,他对着这群载歌载舞的少年人,对着这些心满意足的儿郎,想着他牵念的人即将归来,心中填满了欢喜与期盼。李旦确信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完满又团圆的盛世。
  
  数日后,以太子力请,皇帝降谕亲招,太平公主从蒲州回到长安。皇帝派太子、李成器、李成义、薛崇简到春明门亲迎,他自己则于太极宫中等候。午后时分,薛崇简与李成器终于望到了遥遥而来得人马,皇帝因太平公主举荐,特将蒲州萧至忠调入门下省,此番由他亲自护送太平公主入京,随行人员足有五百余人,为首的是内侍与护卫举着伞、扇等物,两侧是皇帝派来的羽林身着甲胄,高踞马上,佩剑执矛威风凛凛地从行。中间是数十人抬着一顶锦绣覆盖的步辇,太平公主端坐于辇上。李隆基等人站在城上,远远只看见太平大红色的衣裙在春末正午的阳光下明艳如火,这一队人马,便似是羲和的扈从,载着一轮旭日缓缓而来。
  
  薛崇简早按捺不住,不等母亲车马行至城下,便率先奔下去,跨上一匹马向母亲奔去。李隆基远远看着太平拉薛崇简上辇,将儿子揽入怀中摩挲,似在倾诉别离之情,向李成器和李成义笑道:“咱们也下去吧。”三人动身下城,李成器和李成义便肃立于李隆基身畔,待步辇行至,萧至忠等人慌忙下马,叩见李隆基与诸王。太平公主仍然仪态万方坐于辇上,李隆基大步上前执住辇头,仰视着太平公主。她彼时已年过四十,所用妆容更加艳丽,更令人惊叹的事她头上高逾两尺的金玉冠,数百片碧玉与宝石琳琅生光,配着遍身以金线织成鸾凤文章,令李隆基想起当日则天皇帝为自己塑的金身。
  
  李隆基早听说过崔湜送给太平的玉叶冠,却是第一次见太平戴出来,他目光在那冠子上一转,又落回太平面上,笑道:“姑母万福。数月不见姑母,光彩更胜别时。”太平笑道:“姑母老了,哪里比得了三郎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她站起身,向薛崇简笑道:“扶我下去,拜见太子殿下。”李隆基忙道:“陛下自晨起下朝后就在太极宫中等候,望眼欲穿,连午膳都未曾用过,还请姑母速速入城,以慰圣心。”他又站进一步,低声笑道:“侄儿印涨胗牍媚竿恢媚缚稍复臀艺庖幌兀俊�
  
  太平笑道:“太子肯屈尊上辇,是赐我如天之宠,岂敢有违。”李隆基便笑着登上步辇,坐在太平另一侧,李成器与李成义便也都各自上马,行于车队之首,威仪棣棣行入城中。
  
  太平方才初抱住儿子时还洒了两滴泪,此时入城,却是目不斜视一语不发,口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接受沿途百姓的瞻仰。李隆基稍稍侧目望着姑母的侧脸,太平一双凤目原本微微上挑,配上螺子黛所画娥眉更增凌厉之感,额角绘出流火状的额黄,眉心再以金箔做花钿,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李隆基微微闭上眼睛,姑母年轻时的容颜,他已经全然想不起了,身旁的这张脸,与记忆中则天女皇登基时的脸渐渐融合,分毫无差地相互重叠。他藏在朝服广袖中的手,便不由悄悄握住。
  
  车辇行至太极宫,李成器李成义下马不行,皇帝派内侍来传话,太平公主不必下辇,步辇便一路抬至了武德殿前。果然见皇帝负手站立于殿外,那姿势似是守望了许久,太平面上的矜持之色立刻被悲戚代替,她痛呼一声:“四哥!”抬辇之人吓了一跳,慌忙停下,薛崇简与李隆基忙扶她下辇,太平提着九破长裙,快步向皇帝奔去,皇帝顾不得身份,也一路奔下。两人于阶下相遇,太平拜倒于皇帝足下,失声痛哭,皇帝亦不由垂泪,弯腰将太平扶起,一边轻拍她背脊一边低声宽慰道:“好了好了,朕不会再让你离京了。”太平哭道:“我到了蒲州,才知道骨肉离散,身世飘萍是何等滋味。陛下,阿月在这世上可以依靠之人,只有四哥了。”皇帝用衣袖为她拭泪,只是低声道:“四哥知道,是四哥亏负了你。”
  
  太平哭了一阵,便和皇帝一起执手进殿,皇帝回头一望,未见得武攸暨,道:“定王呢?”太平道:“他到了蒲州后就病倒了,一直起不得身,我命人送他回府了。”皇帝大吃一惊道:“你怎不早说?”太平凄然道:“告诉四哥,也不过是找大夫看病吃药,又该让朝臣们说,我是以此为由,恋栈京师。”皇帝心中又痛又愧,握紧太平的手道:“长安原本就是你的家园。”皇帝命内侍去传旨,派太医前往太平公主府,方与太平公主一起入殿。
  
  入席后薛崇简坐于太平公主两侧,太平公主抬手轻轻摩挲着儿子的脖子,淡笑道:“花奴,我不看着你,你可曾闯祸惹得陛下与太子生气?”李隆基正要给太平敬酒,捧着金杯刚迈出一步,不禁便站定了。皇帝略有些惭愧地一笑道:“花奴很乖的。”太平有意无意瞟了李隆基一眼,笑道:“这孩子自幼顽劣,想来这数月未必安生,多谢四哥与太子的照拂了。”皇帝尴尬一笑道:“我从来只当他是自己的儿子一般,你说这话,是跟我生分了。”太平一笑不语,李隆基方微微松了口气,上前捧起酒杯,道姑母万福。
  
  皇帝与太平公主分别不过两月,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尽,这一顿宫宴从辰时吃到了酉时末,皇帝笑道:“宫门已经下钥,你就别出去了,你往常住的宫苑日日都有宫人打扫,你先去更衣沐浴,歇息一阵,晚间再陪朕说说话。”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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