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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群芳-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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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些的陌生,或者是错觉,杜梦楼根本不会承认。
他的视线始终追随在白靖芳的身上,看得那么专注,那么仔细,生怕错过了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细小的动作。
当白靖芳终于走向他所在的位置时,杜梦楼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站了起来。然而白靖芳并没有看着他,那人只是与接连站起的怀虚弟子们推杯换盏,笑语寒暄。
眼瞧着白靖芳再次起步走向下一桌,杜梦楼急忙绕过众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白靖芳语含诧异地回望向他,“杜兄?”
杜梦楼却是没有在意这故意疏离的称呼,他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串藏好的“糖葫芦”,递到了白靖芳的面前,轻声道:“给你的。”
白靖芳瞧着那“四不像”的一串野草莓,想这人该不会用这作为贺礼?他几乎是觉得好笑,便摇了摇头道:“多谢,杜兄的美意我心领了,这个还请杜兄收回。”
“你不喜欢?”
白靖芳看他一眼,无可奈何道:“今日是在下成亲之日,还请杜兄看看场合,莫要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杜梦楼皱起眉头,拉过白靖芳的手硬是要将“糖葫芦”塞进他的手心,“拿着。”
两人一阵推搡,早已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包括坐在最前方的白青夏与霍成君。
白青夏沉着气,静静关注着两人,今日是爱子大喜之日,若是些小误会,他作为父亲并不想出手干涉。白靖芳和杜梦楼是年轻人,他们自己若能解决,白青夏身为长辈便该有如此的胸怀,否则他一旦介入,小事也会变成不大不小,难免要破坏气氛。而霍成君根本事不关己,虽然其中之一是他的徒弟,可他从来也就没有过师父的样子。
白靖芳明明一身精纯内力,只怕只手就能死上十几个杜梦楼,可此刻却竟是与他纠缠得难解难分。一个要给,一个要拒,两双手推来挡去,简直像是打闹的顽童。
似乎是站在一旁的某人实在忍无可忍,竟从斜地里一掌将杜梦楼推了出去。这些人也知道毒圣的徒弟不会武功,所以那一掌并未使上内力,可习武之人的力气总是不小,杜梦楼连退数步,竟是被身后的椅子绊得跌坐在了地上。
“做什么!”白靖芳几乎是要发怒地朝身旁看了一眼,然后两步上前扶起了杜梦楼。
那些人从未见过白靖芳近乎失态的模样,一时间都有些怔然,想那杜梦楼对他纠缠不休,他不生气,却反而怪起了帮他解围的人。
杜梦楼撑着白靖芳的手臂站起来,心中却十分的高兴,他牢牢握着白靖芳的手,另一只手上的“糖葫芦”在方才的碰撞下掉出去了两颗,原本就寒酸的小果子,如今更是可怜兮兮地苟延残喘在竹签之上。杜梦楼看了看“糖葫芦”,他觉得白靖芳并不会嫌弃,所以又送到那人面前,道:“你以前喜欢的,现在不会不喜欢。你不要怕,我带你一起走。”
白靖芳听不懂杜梦楼的话,他自方才的愤怒中清醒过来,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那么的无可奈何,又那么的无动于衷,“杜兄,你又在开玩笑了。今日是——”
“我不会开玩笑!”杜梦楼微微敛眉,一瞬不瞬地望着白靖芳的眼睛,轻声道:“你不要成亲,你喜欢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简直胡闹!”巴掌猛地拍上桌子,白青夏淡然而温和的面庞上是明显的怒气。
白青夏起身朝杜梦楼走去,结果却被霍成君当场阻拦!
“谷主何必如此动怒。”霍成君横臂在白青夏身前,微眯双眼道。
白青夏将目光送向霍成君,勉强压抑住激动的情绪,道:“此寡廉鲜耻之人在我儿大喜之日满口胡言乱语,白某人倒想问问,毒圣是如何管教得爱徒!”
霍成君似笑非笑,冷然道:“如何管教徒弟是我霍成君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过问。”
白青夏与霍成君对峙在后,白靖芳和杜梦楼也于厅前僵持不下。
“我说过我喜欢你?”白靖芳神色轻松,拳头却是握得死紧。
杜梦楼眼中一亮,立刻点头道:“说过。”
白靖芳静静看着他,那眼里也不知隐藏了些什么,仿佛薄冰下的岩浆,冷得彻骨,烫得惊心。他忽而一笑,困惑道:“是我不记得了,还是你自作多情?”
杜梦楼沉默下来,紧紧抿起了唇。
“我不记得说过喜欢你,我只说过你是个怪人,没想到你不仅怪,还喜欢作怪。”白靖芳抽回手,却是接下了那串“糖葫芦”,拿在手心中瞧了瞧,又看向杜梦楼,道:“我视你为贵客款待,不记得有何怠慢之处,你却要在我婚礼之上胡闹。你这样,很教我为难。”
言罢,白靖芳将“糖葫芦”随手扔在了桌上,对杜梦楼道:“看在毒圣的面子,我不会与你计较,也请你适可而止。”
杜梦楼看着白靖芳,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白靖芳也看着杜梦楼,似乎却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两人静静地对视,却再也不是曾经无声的交流,因为他们彼此谁也“不认识”对方。
杜梦楼缓缓垂下眼帘,他的面孔像是泥土所塑,僵硬而麻木。
片刻后,杜梦楼抬起脚步,转身向外走去,没有人出声阻止。快要跨出厅堂时,杜梦楼背对着白靖芳轻声道:“傻子,我不要你了。”
杜梦楼走得并不远,他在怀虚谷的入口停下了脚步,坐在了一颗路边的大石上。
他远远望着谷中零星的灯火,坐了很久,久得月落星沉。
这一次,他没有理由再骗自己了。
白靖芳不是雪舟,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小傻子。
杜梦楼站起身,重新向前走去……
他忽然不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才要拼命地从寒玉潭逃出,如今他能到达的地方却依旧只有那里。四年的时光,兜兜转转,相遇别离,情生情灭,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仿佛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
杜梦楼曾想,只要能动,他会一直走下去,可原来他也有迈不动脚步的一天。天地之大,他却是再也没有力气去寻找。
杜梦楼告诉自己,雪舟死啦。
还想什么?不想了。
38
38、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自离开怀虚谷的一日算起,转眼三个月一晃而过。
霍成君是在白靖芳婚礼之后的两天才启程返回的寒玉潭,并将在路上的杜梦楼一齐带了回去。
杜梦楼在婚宴上的言行举止,霍成君看在眼底,他以前是不曾关注,如今将事情前后串想一遍,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与杜梦楼重遇的时间,白靖芳回到怀虚谷的时间,杜梦楼口中的“雪舟”,白靖芳口中的“哥哥”,杜梦楼对白靖芳失踪时记忆的关心……原来那白青夏之子便是杜梦楼一心要找的人。
霍成君也不再问杜梦楼还要不要出去找人?这件事原本就与他无关,只要杜梦楼肯死心踏地留在寒玉潭做他毒圣的弟子。
杜梦楼从药人“荣升”为弟子,待遇却也并未好到哪里。卸去了手脚的枷锁,他依旧是要被困在这绝崖之上,只是以前他会想方设法离开,现在则安于现状,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精彩与他有什么不同?而那霍成君也不是个好伺候的师父,他虽不将杜梦楼当作药人,可对徒弟的要求更为严厉。继承毒圣衣钵之人,绝不能是丢他霍成君脸面的半吊子。
白日清晨,杜梦楼要打理潭中所栽种的毒花毒草,照料养在深坑之中的蛇蝎毒物,还要服侍霍成君一日三餐,清扫居所的里里外外。晌午过后,便跟在霍成君身边,于药室之中学习如何提取毒液、搭配炼制丸药,哪些毒物之间相生相克,哪些相辅相成,哪些可瞬间致命,哪些又会让人经历极至的痛苦与幻觉,生不如死。毒可杀人,所用得当亦是天下难求之灵丹妙药。若问霍成君炼毒是为救人?杀人?他言道,看心情。其实霍成君并非滥杀无辜的凶恶之徒,只是醉心毒药,人命在他眼中不如金蝎尾上一滴毒。他毕生追求是为天下至毒,此乃兴趣,而这兴趣中却不包括以毒杀人。杜梦楼对毒毫无兴趣,可他此生注定与毒结下不解孽缘,于十年后霍成君隐世之日,成为了寒玉潭真正的主人。
入夜后,杜梦楼便挑灯临摹图鉴,或翻看霍成君书写、收藏的秘籍。他识得一些字但不多……这让霍成君起先十分的恼怒,他却是不想,杜梦楼被跟那些毒物一齐养在坑中十八年,去哪里识文习字?若非崔锦来了兴致教他一些,杜梦楼便是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霍成君渐渐省悟,杜梦楼再不能令他满意也是他当初一手造成,既然认下这个徒弟,断然没有食言反悔的道理——否定杜梦楼岂非否定他的眼光?!霍成君多少有了些师父的样子,开始教杜梦楼识字,写字。杜梦楼学得很快,并不是他天资有多聪颖,只是他实在能吃苦,而且心无杂念。霍成君终于心生感慨,自己十八年来糟蹋了一个人,他当年像拣颗路边的石子般拣回了个快饿死冻死的婴孩,从这孩子还未学会说话的时候,竟已是尝过天下百种奇毒。霍成君原本一时兴起,也不曾预料这看似弱小的生命竟能活下来。可杜梦楼越是不死,霍成君越是不将他当人看,一般人不是早该被毒物折磨消亡,或是生生逼疯?所以杜梦楼根本不是人,没有七情六欲,往坑中扔口吃的,他就能跟那些蛇蝎一起争抢。
杜梦楼心无杂念……即使那笛声夜夜响起,已经持续三日……
寒玉潭对于杜梦楼而言,唯一的阻碍便是那道百丈宽的峡谷,可对外人却不仅仅如此。
霍成君不喜被人打搅,所以所居之地遍布毒雾,即便内力强盛者可借铁索穿越峡谷,却不见得也有那昆仑沈慕来的本事,能毫发无伤地进入毒雾之中。
这三日,霍成君简直不堪其扰,他未料到就算人进不来,还可以用这种方法“骚扰”他的安宁!他心有怒火,便也对杜梦楼十分看不顺眼。
“我如何管教徒弟?他又是如何管教儿子!”霍成君半倚在竹榻上,看着杜梦楼的背影,饮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成亲当晚儿媳便与南海天蟾的弟子私奔,哼!白青夏自诩清高,向来鄙夷天蟾暴戾无情,还不是他怀虚笛略逊天蟾琵琶。”
杜梦楼腿上搁着个竹簸箕,其中尽是晾晒成干的红蜈蚣,他拨弄两下,拣了条最小的放进口中嚼了起来,辩识着这毒物的味道。
“你招惹谁不好,招惹他的儿子。”霍成君冷哼一声,道:“他们白家父子如今颜面丢尽,就想来我寒玉潭兴师问罪?”
杜梦楼嚼了嚼,偏首将残渣唾在了地上。
“你去让那小混蛋滚远些。”霍成君翻身阖眼,已是十分地不耐烦,“他今夜若再吹,我就将你二人一齐扔到崖下!”
放下竹簸箕,杜梦楼起身朝外走去。
穿过层层毒瘴,只见崖边上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笔直。
杜梦楼走至那人面前,直视着他,轻声道:“你打扰了毒圣的清净,请你离开。”
短短三个月未见,白靖芳竟消瘦得厉害,简直又像回到了一年前宁王府之时的狼狈。然而他面色十分平静,气度沉稳,目光坚定。
“你终于肯出来了。”
“话我已传到,走不走由你。”杜梦楼转身便要迈步。
“雪舟是谁?”
杜梦楼停下脚步,猛地转回了头。
两人视线相对,一样的平静,一样平静下的暗涌,仿佛等待,仿佛试探。
白靖芳走上前站定在了杜梦楼身前,近得几乎没有一丝的空隙。初遇之时,要仰起头才能望进的眼睛,如今却要微微垂下视线。
从少年到男子,从雪舟到白靖芳,这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比杜梦楼要高了一些,比杜梦楼更有力量和气势……他原本就该如此,不是吗?明明是怀虚谷的少主,是天之骄子,若非阴差阳错下的际遇,杜梦楼只能望其项背,怎么会觉得他可怜得必须仰赖自己?白靖芳俊美得令人见之忘俗,犹如落入凡间的谪仙,他有足以让人心动的容貌,以及纯洁,谦逊,温良的品德……杜梦楼似乎是第一次真正审视着白靖芳,而非他记忆中的雪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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