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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追兄-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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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偏偏,他们说,陈英祥死了;而在不久之前,七弦还答应过怀里抱着的小面团儿,他哥哥一定会回来。
那时他有多笃定,现在就有多愤怒。
这愤怒不是因为别人,而是针对自己。
“你再说一遍。”七弦抿了抿唇,低头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一边颤抖一边忍不住砰砰砰磕头的耿正祥,语气凉得像冬日结了薄冰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湖水。
幽然如鬼语,令人遍体生寒。
耿正祥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整个人都要趴到地上去,嘴唇噏张,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再憋不出半个字。
可怜陈洪威半句话都还未说出口,乍然听闻长子噩耗,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时赵平和崔有德总算反应过来了,赵平面露戾色,骂骂咧咧地上前毫不留情地踢了耿正祥一脚,“死老头没点儿出息!怕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崔有德却已然转圜过来,眼睛一眨,两串眼泪眼看就要落下来,一脸激愤又激动的神色,神情切切地看向陈洪威,“老爷!小的……小的不惜毁坏自己清明,总算把这些个贼人都找出来了!是他们,是他们行凶——”
“闭嘴。”
七弦面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嘴角一漾,露出一个令人心生惧意的笑容来,声音更是柔和,不像叫人闭嘴,倒像与人寒暄。
偏偏翻脸比翻书更快的崔有德如被冻住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七弦轻轻笑出声来,一手抱着依然睡得正酣的陈英瑞,一手指了指赵平,一字一字道:“你说。”
小混混毕竟是小混混,不耐烦哭哭啼啼更不耐烦装腔作势,这会儿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把脖子一梗,一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模样,抖着腿,抬起下巴放狠话。
“怎么着,爷爷就赚几个钱花花,那个短命鬼死了就是死了,冤有头债有主,他又不是我们杀的,爷爷怕什么。”
赵平就是没胡子,要是有,他恨不得吹胡子瞪眼——去他大爷的!
他点怎么就这么背!好不容易要过上有钱好日子了,被这群人撞破本就不爽了,这小白脸还敢审他,什么玩意儿!
绑个人要点钱而已,陈家那么有钱匀点出来会死啊?他们现在就算被抓了又怎么样,绑架又不会给他来个斩立决!
“哦,不是你杀的,你倒知道他死了?”七弦笑得愈发温和,温和得叫人感觉竟厉厉有刀锋剜在身上。
饶是硬气的无赖汉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嘟囔道:“怎么不知道,尸体就是我们埋……的。”
意思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一脸懊恼之色,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眼珠子却依然咕噜噜地转。
他可不甘心,得寻个机会,跑出去,跑出去就好了——幸亏他聪明,那匣子连同银票地契什么的都没放在这里,另寻个妥当地方藏好了。
到时候没了这两个老头儿跟他分……他的美梦还没做起来,很快宣告破灭。
陈洪威双目赤红地冲上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声音哑得叫人幕牛跋楦缍谀睦铮浚∴牛浚≡谀睦铮 �
他失了理智,手底下劲儿用得极大,赵平呼吸不畅,当下就要劈头盖脸往陈洪威身上打去,温念远伸手点了他的穴道。
无法反抗的赵平被勒得几乎直接去见阎王,脸上渐渐涨成猪肝色,徒劳地张大嘴吐着舌头,猥琐至极。
而温念远从刚才耿正祥说出陈英祥死了开始,一直在看七弦。
看着七弦脸上升腾而起的薄怒,又很快变成冰冷的笑意。
他不怕七弦勃然大怒,打人也好摔东西也好——尽管他的哥哥从来不做这种事情,他只怕七弦扬起嘴角。
他不会说什么感同身受,只因这世上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真真正正地感同身受,想象得太逼真,也是假的。
只因看到七弦这幅模样的时候,他无法不痛。
眼看着几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赵平身上,仿佛被忽略了的崔有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一小步一小步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去。
一切都很顺利,他好像马上就能偷偷溜走,如果……如果门口没有忽然多出一个人的话。
“啊!!!”差点儿撞上鬼魅般忽然出现的少年,崔有德魂飞魄散。
唯有老实巴交的车把式耿正祥,依然跪在地上满面菜色,不断地磕头不断地讨饶。
大少爷从前常坐他的马车……大少爷人和气对他也很不错……大少爷彬彬有礼有时还关心一两句他家的境况……大少爷死了。
他早就后悔了,可以说从一开始就后悔了,可也早就无从后悔了。
连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被青桐拦住的崔有德,七弦不疾不徐地慢步上前,将陈洪威勒住赵平的手轻轻拿下来,甚至还给赵平整了整衣领,然后才心平气和地开口,问他们。
“怎么死的?”
赵平翻了个白眼,动不了,只能拼命喘气,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被勒得太狠回答不了,只能发出“哼儿哈儿”的声音。
崔有德惊魂未定,也没出声。
耿正祥硬着头皮看了七弦一眼,用力撑着地板,“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大少爷他、他不小心摔下悬崖,摔、摔死……”
“屁!他自己偷跑,摔死了,怎么是我们的错!”赵平缓过气来,啐了怎么看都傻不拉几的耿正祥一口。
七弦不理,“尸体呢?”
“就、就在崖下面,我们挖了个坑,埋了。”
“所以之所以第二封信姗姗来迟,是因为当时陈英祥就死了?你们没了人质,却还是不死心想要银子,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继续发死人财?很好,这真是我这些天来,听过的最有趣的故事,有趣,真有趣。”
七弦仿佛极为开怀,目光一一扫过崔有德、赵平、耿正祥,还有太过激动被温念远制肘着的陈洪威,缓缓点点头。
“青桐,把这小胖子还有陈老爷先送回陈府。”然后转头看向温念远,“你跟我去看看‘摔死了’的陈家大少爷。”
他在“摔死了”几个字上加重了声音,语意中竟带出了点戏谑的味道,崔赵耿三人都惊了一惊,又强自镇定下来。
到了这一刻,就连崔有德都明白自己这回大概跑不掉了,不得不说时运不济——好在,只要留下一条命,总还有办法的。
他们尽管心思各异,这一刻却都明白,左右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绑票的话,还罪不至死,青山留下了,不怕没柴烧。
赵平等人交代的悬崖在锦官城外四木山上。
那里林子长着的树木烟大火少,不适合当柴烧,野物也很有限,于是几乎没什么人去,山顶又有个荒败了很多年的小山神庙,香火供奉早没了,破败得遮风挡雨都不能,在那里藏什么人简直得天独厚。
山神庙一边有路,另一边却是个断崖,只要将下山的路守住了,人一般就逃不了。
七弦一个人率先走在前面,温念远面色铁青,跟在他身后提溜着一串三个男人——来的时候好歹只带着一个陈洪威,现在,他手上的男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原本陈洪威拼死也要来看看是不是自家儿子真的与自己天人永隔了,那不管不顾的模样明显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七弦给了他一个手刀,才让青桐将一大一小护送回去。
他们根据三人的交代,绕路直接来到四木山那断崖的崖下,赵平等人犹豫了半天,才大概指出了陈大少爷葬身之地。
那块地上面的土明显是新翻过的,潦草非常,甚至都没弄上点草木遮掩,可见当时非常匆忙。
赵平和崔有德老远就不肯再上前,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倒是耿正祥,一言不发走上前去,二话不说跪下来用手刨着土。
比起另外两个,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实在不像个贪财的人,可惜有时候,不贪财的人不一定就不会为钱所累。
土里很快挖出了什么东西,耿正祥咬着牙,更加不管不顾地挖去,很快埋着的人渐渐重见天日。
耿正祥却怔住了。
因为他挖出来的大少爷,浑身焦黑,分明经过烟熏火灼,完全不像是摔死的。
第27章 魔惑
……………
“这……怎么会?”耿正祥喃喃着,像丢了魂魄一般,被雷劈了似的把手缩回来,很快却又向里望着,满脸呆滞之色。
七弦见他神色有异,上前看了一眼,顿时冷意更甚,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着崔有德和赵平,“摔死的?”
赵平依然嘴硬,哼了一声,“就是摔死的,怎样?”
崔有德却已经感觉到事情有异,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上前来,一眼看到那尸体,双腿一软就倒了下来,“这不可能!我、我们真的没动手!”
等那小混混也看到了坑中情状,三人再也镇定不起来,杀人可不比抢劫,他们就等着挨当头一刀吧!
三个人胡思乱想片刻,在陈府管事多年的崔有德好歹比另外两个伶俐些,念头一转,赶紧连滚带爬地扑到七弦的脚边,一把扯住他的衣摆,“大侠明鉴,我们真的没有杀人啊。大侠、大侠千万要明鉴!”
他嚎得那般凄厉,大概死了亲儿子也就只有这样悲痛了,可惜此刻并没有人会为这样动人的演技而动容。
七弦把自己的衣摆轻而坚决地从崔有德的手中抽出来,低头看着地上风光不再的人,目光中怜悯之色一闪而过。
这怜悯并非为了痛哭流涕的老人,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到了此刻,他对于死者竟依然没有半分愧疚和歉意,有的,只是对自己未来人生的担忧与惊惧。
想必那小混混赵平也是不在意那个可怜的死去的只有十几岁的男孩子的,他甚至可能会恨对方一死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家财万贯一掷千金的好生活。
可能此时此刻,只有那位车夫真心为死者后悔过,然而那又怎么样呢?一死万事空呵。
所谓的怜悯、同情、愤怒、悲伤,那个已然过世的男孩统统不需要——如果他还需要什么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公道。
从四木山回到锦官城,崔有德、赵平和耿正祥被直接送交官府,连同陈英祥的尸体一起。
两下里一对,才发现之前陈洪威吩咐崔大管家去官府打点寻人的时候,崔有德其实从来都没有去过。
他不过在衙门口转一圈儿做做样子,这也是为什么那一次陈洪威打算亲自去的时候,绑匪的信就那么“恰好”地来了。
看着三人一一被带走,七弦静静地在大街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开始有人侧目的时候,他才回头看着温念远,“客栈呢?”
发觉了他眼中的一抹倦意,温念远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抚平他的眉头。他知道他此刻眉心一定蹙着,却最终只是说:“陈家,你不打算去了?”
“嗯,我不敢。”
温念远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才听见了什么?这个男人,说他不敢……
有时候他甚至以为,七弦公子已经快要失去作为一个人应有那些与脆弱有关的情绪了,以至于看上去那么地淡然与无谓。
原来不是的。
只是藏得太深,有时候连自己都忘记那些时刻罢了。
两人各怀心思,都不知是怎么才回到了温念远那座客栈,而到了客栈之后,七弦自己一人待在属于他的那间房间,一连三天没有迈出一步。
这期间,锦官城中的消息一一传来。
衙门的仵作验过了陈家大少爷的尸首。
他身上有殴打虐待的痕迹,多处关节折断,但因为尸体被火烧过,又直接埋了,比较难验,基本上应该是有人将他殴打至死后才焚的尸,却又不知是何原因焚到一半又埋了。
然后就是戴着枷锁的崔有德、赵平、耿正祥三人过堂。
这宗案子已然街知巷闻,全城之人都义愤填膺,过堂那日纷纷涌到衙门口,群情激奋大喊着要求严惩凶手。
三个人几乎是被拉上堂的,短短几天时间三人都快没了人形,应是受了不少折磨,均有气无力地跪着,很快就异口同声招认,是他们贪图钱财、绑架勒索又撕票,本想毁尸灭迹,后来又怕了才埋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匣子的银票地契,赵平交代了地方,官府派人去寻,却什么都没找到,回来更就卖力地拷问赵平,反复了好几次,然而赵平却怎么都说只知道那一个地方,于是到最后都没找到那么多财物的下落。
有人怀疑赵平已经把这些银钱都赌掉了,按他的性子这很有可能,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三人最后判了秋后问斩,先收监待斩。
据说耿正祥被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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