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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魂归何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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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著。南宫逸无心理会,径直走到皇帝跟前儿。两膝一弯,跪了下来,檀木托盘高举过头顶,道,“罪臣南宫逸参见皇上。”
侍立的宫人自南宫逸手上接过托盘,交予景赫。那景赫揭开黄绸,久久摩挲著,良久,连道了三个好字。群臣便皆跪了,高呼万岁。只南宫逸仍直直的跪在那儿,不见动作。景赫缓缓开口道,“封,南宫逸为风清候,长居宫中,为朕和豫国祈福,保豫国国祚昌盛。”
南宫逸淡淡一笑,领旨谢恩。
景赫道,“南宫逸,可知朕为什麽赏这样的封号给你?”
南宫逸微一揖身,道,“罪臣不知。”不过是当著群臣的面儿逞点儿口舌之利罢了。
景赫道,“这风清二字,自取风轻云淡之意。还望风清候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才好。”声音里透著些许得意。
南宫逸只暗笑了,道,“罪臣记下了,定不负陛下美意。”
大典结束,一队侍卫带了南宫逸,从侧门退了出去。
豫国地处北寒,初秋的天气已有几分料峭之感。冷风阵阵,南宫逸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却也不发作,咬了牙继续走著。徒然眼前一黑,回过神时,已在那太子景騂的怀中。
南宫逸忙跪道,“罪臣冒犯了。”
这景騂正从御书房行至大殿,却见南宫逸脸色惨白的出来,脚步虚浮,竟从楼梯上跌了下来。心下一慌,接住了那人的身子。景騂扶了南宫逸起来,道,“公子伤著没有?”
南宫逸低著头,道,“无甚大碍。”说著,便一揖,准备离去。
景騂犹疑著,道,“公子,凡事看开些罢。”
南宫逸并不回头,只轻声答道,“罪臣记下了。”便同侍卫走了下去。
回到日前住的院子,南宫逸才留意道匾额上的三个字,“云清阁”。这景赫当真煞费苦心,从封号到处所,时时刻刻提醒著,莫要他轻举妄动了。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道圣旨传来,说是晚上大宴群臣,犒赏三军,命南宫逸务必列席。
想是白日里景赫没羞辱过瘾,找了个打赏的晚宴,好好作践自己一番。
仍旧穿了白日里那件袍子,南宫逸自寻了个末席坐定,旁人的指指点点只冷眼看著,听著。不一会儿,景赫便出来了,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貂绒袍子,贵气十足。重臣都离了席,跪了,景赫道了平身,众人这才重新入席。
歌舞,丝竹,宫中常见的玩意儿,无甚新意。席间,几个血性的臣子过来,名为敬酒,实则暗含讥讽之意。南宫逸却也不发作,软声软气的回了去,倒叫人好没意思。偶尔抬头,却见那景赫的眸子颇有意趣的看著自己,只讪笑著,不再搭理。
忽闻有人道,“素闻公子逸琴艺非凡,且奏一曲为吾皇祝酒,如何?”
那景赫半倚著龙榻,笑意盈盈,一幅作壁上观的态势。
南宫逸离了席,缓缓跪了,道,“曲由心生,罪臣心智驽钝,恐污了皇上的耳朵。”
那人因道,“公子何必自谦,便是那琴声不堪入耳,我等只当听了几声畜生嘶鸣,不以为意。”
南宫逸咬了咬嘴唇,道,“如此,罪臣献丑。”说罢,行至一尾瑶琴前,入了座,试了试弦,便信自拨弄起来,却是一曲阳关三叠。
一曲毕,南宫逸起身,微微一揖,正欲还席。
“风清候,”那景赫阴著一张脸,甚是场住D瞎荼阕怨蛄耍蚍⒙洹�
“看来侯爷是不懂得怎麽讨主子欢心呢。”景赫道。
南宫逸垂首,道,“罪臣驽钝,还请皇上指点。”
“很好,”景赫猛地发力,捏碎了手中的杯盏,道,“来人!”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制住南宫逸的手臂。
“今个儿,朕就好好教教风清候,怎麽做奴才。”言罢,转向南宫逸身後的侍卫,道,“给朕杖责二十!”便一挥手,自取了新的杯盏,悠然自得。
南宫逸只格格笑著,由著侍卫将自己拖出殿外,按於玉阶之下。
杖责之刑素来有些个蹊跷,倘是有意为之,二十廷杖也能要了性命;倘是刻意回护,一百廷杖也只落下个破皮儿。只是南宫逸既是降臣,也无甚势力。便是应了那句弱柳浮萍,狂风骤雨也自消受罢。
板子一下下落在身上,上一下的痛楚正要消失,下一板子便迎上来,连喘息都不得。身子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甜腥味,南宫逸兀自捏紧了拳头,渐渐也没了力气,只有气无力的伏在地上,看著那宫灯渐渐模糊,扩散,最後一片明亮。
九
一桶冰水淋遍全身,南宫逸一惊,慢慢转醒,却已被带到大殿上。
“风清候,”景赫微眯著眼睛,鹰眸里射出冷锐的光。“滋味如何?”
“罪臣……知错……”南宫逸浑浑噩噩的敷衍著,伤口见了水,好似有刀在身上反复割著,疼的撕心裂肺。
“带下去!”景赫自倚著龙榻,居高临下的望著南宫逸,道,“败了朕的兴致。”
南宫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几个宫人见了他,吓得脸都白了。想是自己这般光景,竟比那寻死的酸秀才还要落魄几分,白袍上全是血,活生生一个水鬼吧。
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隐隐记得有太医来把了脉,说是皇上的旨意。
二更天刚过,南宫逸还未转醒,只觉得额上贴著冰凉的物什,舒服极了,便幽幽的睁开眼。却是太子景騂。
那景騂见南宫逸醒了,竟也不自主的笑了,道,“这些个药都是平日里御用的,活血散瘀,我命人帮你抹了,好得快些。”说罢,便朝案前指了指。
南宫逸只觉得头疼脑涨,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只有些暗哑的音节在嘴边徘徊。
景騂命人取来茶水,轻轻扶起南宫逸,道,“你染了风寒,正发热。”
南宫逸就著景騂的胳膊喝了半盏茶,喉部的不适稍稍有些缓解,道,“谢过……太子。”
那景騂愣了愣,道,“公子不必如此。”说罢,亲取了药膏,扶著南宫逸侧卧著,掀开里衣,将药膏轻轻抹在伤处。景騂一边抹著,一边道,“公子是个聪明人,景騂本不必多言。只景騂知道,公子国恨家仇,难以消解。只是眼下已是这般光景,公子又何苦自寻烦恼。”
南宫逸喉头一热,只觉得眼睛发酸,却咬咬牙,硬是吞了回去。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景騂上好了药,自洗了手,又扶了南宫逸躺好。却见那人一脸凄迷,遂道,“公子且安心养伤,往後的事儿也是无可奈何。”
南宫逸隐约觉得景騂话有所指,却不敢贸然相问,只看著景騂,思虑杂乱。
景騂看了南宫逸一眼,终於将视线别开,道,“公子好生歇著罢,景騂也该走了,被人知道了恐有不妥。”说罢,便疾走出门。
南宫逸只觉得心下一沈,痛疼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烈火映红了天幕,宫闱,城墙,熟悉的景物在火中渐渐融化。父亲的脸竟愈发清晰了,南宫逸抓了父亲的衣袖,道,“父王,此处凶险,不宜久留!”父亲只狐疑地看著他,猛地一把推开,怒道,“谁是你父王!我几时有个这样的儿子!”
“不!”烈火消失了,身子却依然灼热,仿佛仍被火焰烤炙著。
“主子,您没事儿吧。”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在南宫逸的耳畔,唤醒了南宫逸的意识。“主子,您发恶梦了。”说罢,一块冰凉的巾子敷上额,南宫逸轻轻松了口气。
“你是?”南宫逸这才发觉,自己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奴才张宝儿,”那张宝儿跪在榻边,轻轻擦拭著南宫逸额上的冷汗,“是太子殿下的随侍。因著公子短人照料,便遣了奴才来。”
南宫逸恩了一声,道,“什麽时辰了?”
张宝儿轻声道,“卯时刚过。”说著,张宝儿又道,“主子昏睡了一天,想吃点什麽,奴才这就去吩咐。”
南宫逸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焚一般,哪有什麽胃口,只道,“不必了。”说著,便挣扎著起身。
那张宝儿见状立马扶住南宫逸,道,“主子有什麽事儿吩咐奴才就成,您还有伤,千万小心身子。”
南宫逸只道,“扶我起来吧。”
张宝儿小心翼翼的搀著南宫逸,生怕一个好歹,有什麽闪失。南宫逸指了指殿西头的佛龛,张宝儿便扶了南宫逸过去。
“以後别叫我主子,”南宫逸忽而道,“叫公子罢。”
张宝儿笑道,“奴才记下了。”
扶了南宫逸在佛龛前跪下,张宝儿有些担忧,道,“公子还未伤愈,这礼佛之事贵在心诚。公子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大冷天儿的,地上寒气重,公子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南宫逸笑道,“这天下礼佛之人,莫不是有求於佛祖。礼下於人原是应该。”说罢,便示意宫人退下,只剩了张宝儿一人在旁伺候。
那张宝儿看著,却也不再多言,只捡了件披风给南宫逸披上,关上了些门窗。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张宝儿竟坐在桌脚打起盹儿来,猛地一下磕到头,倒抽了一口冷气,睡意全无。正欲跪下领罪,却见那南宫逸仍跪在佛龛前。
“公子?”张宝儿轻声叫著,走了过去。却见南宫逸脸色白的吓人,张宝儿吓了一跳,慌忙道,“公子,您可没事儿吧!您可别吓奴才。”
南宫逸半晌才睁开眼睛,轻笑道,“不碍事。”说著,便想起身。
张宝儿立马扶了南宫逸,只觉得那双手凉过冬天井边的青石砖,道,“公子这又是何苦,公子心里苦,便打骂奴才出出气也好,何苦糟践自己。”
南宫逸只是苦笑,却不答话。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坐在榻上,又搭上一条棉被,端来热茶给南宫逸暖手,见南宫逸脸上有了些血色,才慢慢道,“奴才是下人,不懂得什麽家国事,奴才只知道太子爷待奴才恩深义重,太子让奴才照顾公子,奴才定要把公子伺候的好好的!”
南宫逸轻拍了张宝儿的肩,笑道,“却难为你了。”
张宝儿抹了把脸,换了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只要公子好好爱惜自个儿,奴才便谢天谢地了。”
南宫逸只笑著点点头,道,“我有些饿了。”
那张宝儿只一愣,立马喜笑颜开,道,“公子且自歇著,奴才这就去准备!”说罢,一蹦三丈高的出了门去。
南宫逸闭了眼,良久,才道,“你明知我生无所恋,却不得不苟且活著,方才想出这麽个法子麽?你竟也知道,我是断不忍去伤了一个孩子的。”
十
一连过了好几日,南宫逸身子也见好了,只每日晨昏定省,诵经礼佛。那张宝儿也不知哪儿来的猴儿本事,每日变著法儿的给南宫逸弄来些精致小点,或是经史子集一类,逗著南宫逸开心。南宫逸看在心里,却不多说什麽。只道这孩子机警伶俐,没多少日子,竟和云清阁的宫人们打成一片,个个小宝儿长小宝儿短的,竟让南宫逸这死气沈沈的云清阁,多了几分趣味。
入冬,天渐冷了。南宫逸自小在南方长大,受不得寒,偏生云清阁内陈设简陋,竟连个火盆都没有。张宝儿欲往司薪库去讨些木柴,却被南宫逸拦了下来。只道,戴罪之身,不必讨那些没趣儿。张宝儿自知南宫逸的苦处,便也不强求。
这日,天刚过午,景赫用了膳,自在昭和殿内午睡。
“皇上用了膳,刚睡下,将军且先回去罢。”忽而听得殿外的宫人的声音,景赫略已转醒,便问道,“何人求见?”
殿外的太监忙跪道,“禀皇上,魏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
“参见皇上。”这魏显本是皇上的弟弟恭亲王景隳的门生,後被景隳举荐进宫,从御前侍卫一路升至大将军,乃景赫的心腹。
“将军请起,”景赫披了长袍,缓缓坐起,道,“有甚事体?”
那魏显四处望了一眼,又看看景赫。
景赫便示意宫人们退下,关了宫门。
魏显一揖身,道,“皇上命臣查探的事儿,已有些结果。”
景赫眼睛一眯,坐直了身体,道,“那人现在何处?”
魏显道,“此人受了重伤,现在渭水边的一个村庄内调养,属下已派人密切监视,只等皇上下令,便可一举擒获。”
景赫缓缓摩挲著手中的茶杯,道,“依魏将军之见,此人该如何处置?”
魏显显是未料到景赫有此一问,犹豫一阵,答道,“此人留著,也是後患。”
那景赫微微一笑,道,“魏将军果然了解朕的心思。”
魏显忙跪道,“微臣不敢!”
景赫下了榻,扶起魏显,道,“将军不必多虑,朕只随口说说罢了。”
魏显起了身,仍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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