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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牵by夜笼纱-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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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早早的降临了。
云修儒被安置在另一间房里。屋内两三个火盆烧着,两个内侍前仰后倒的,几乎快坐不住了。
云修儒猛咳了几声,微微的睁开了眼。那两个内侍慌得跌跌撞撞跑到倒床前,问有什么吩咐?云修儒将眼阖上,低声让他们自去安歇。那两个哪里敢真的去睡,又坐回椅中继续小鸡啄米。
又隔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两人被不断的呻吟所惊醒。抢到床前一看,只见云修儒按着胸口,大汗淋漓的呼疼不止。李放这几日就在梧桐院当值,听到呼叫忙忙的赶了过来。
慧锦帝正独自在青平宫发呆,听见禀报,来不及披上大氅,便飞奔而去。
梧桐院内顿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慧锦帝望着床上之人痛苦不堪的模样,禁不住自己也发起抖来。李放几次险些撞到他,他都浑然不觉。内侍们上前扶他坐在一旁,奉了茶到他手中,他险些没接住。
等到收了针,慧锦帝便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了?李放不答,竟伸手拉了他到门口,这才小声道:“云公公病入膏肓,小臣已竭尽全力了。”慧锦帝瞪着两眼,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拖出去吼道:“什么叫病入膏肓?你……你要是救不活他,朕就灭你满门!”李放一阵冷笑,用力推开他道:“云公公要善加保养,活到六十岁是不成问题的。哼哼,可如今……这不都是拜陛下所赐吗?”有内侍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他仍旧不停口的说道:“自云公公初入宫禁到现在,我与他看了十余载的病,也与他相交了十余载。先帝说爱他,就拿他的女儿做要挟,强迫他变成个废人。陛下也说爱他,就骗他入宫强行求欢。却让他担着,以色相邀宠与父子两代君王的罪名。你们都说是真心爱他,可谁又曾问过他的心意如何?”喘了几口气又道:“只有廉松风,他二人才是两情相悦,相敬如宾。云公公自从跟着他,才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陛下动手之前就不曾想过吗?云公公为何宁愿受辱,也不肯背叛陛下?尚江一行,他为陛下挡箭,是臣与他取的。那箭尖儿有倒刺,七八只箭就挖走七八块肉走。陛下为皇子时并不得意,廉松风尽心尽力的服侍左右,不敢有半点懈怠。他又屡立战功。臣听说,陛下的功夫还是他传授的。他与陛下也算得师徒,却为何竟能下这等狠手,废去了他的武功?若帝王之爱就是如此强横霸道,试问,谁人能够承受得起?再有,廉松风虽为内侍,他在军中的威望颇高。如今叛贼造反,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将他们放了,也好收复人心呐。就算是陛下真心爱实意的爱云公公一回,还他们自由,放他们远去了吧?”
慧锦帝听完此番话,哪里还立得稳?内侍们手忙脚乱的,将椅子搬出来扶他坐下。李放被松开,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慧锦帝此时即慌张,又无助。他拉了李放起来道:“朕不再逼他们,将他们供养起来,只要别……”李放摇头道:“陛下不知覆水难收的道理吗?陛下没有给任何人留有余地,叫他们在京中如何立足?难道,要在世人的白眼与耻笑中,度此余生吗?”慧锦帝抱着头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那种挖心挖肝的滋味,他终于体会到了。脑子里除了后悔,在没有其他的想法。
李放将他扶起走回屋去。慧锦帝羞于见那床上之人,又委实割舍不下。他扶着床沿跪下,唬的屋里的两个内侍,同李放也一并跪下了。
云修儒此时,哪有力气去拉他起来,只得侧着身子,喘吁吁的望着他。慧锦帝抓了他冰凉的手,涕泪交流的望着他。哆嗦了半响才哭着道:“守真,我错了,你……你宽恕了我吧?”他本来是想叫“娘”的,可话到嘴边,却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叫出口。是啊,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云修儒定定地望着他,竟然没有一丝反应。直到那忏悔的泪水,将他的整只手完全的浸湿,这才艰难的开口道:“陛下要放……奴婢……兄弟走吗?”慧锦帝如何舍得让他走,支吾着不肯作答。李放膝行几步道:“哀莫大于心死。陛下真忍心,让云公公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吗?”
慧锦帝如今就听不得,一切与死亡有关的字眼儿。回身拖了李放到门口处,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救云修儒一命。李放为难道:“想是陛下不信臣的话,以为臣是在危言耸听。就请陛下将信得过之人唤来,与云公公重新诊脉。陛下,‘药医不死病’啊。若一个人万念俱灰,抱着必死之决心,便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不中用。”说罢,又跪下道:“臣也是过来之人,知道最苦莫过痴情种。爱本是件极美好之事,臣想问陛下,你将云公公禁锢在此,虽然得偿所愿,你心中可曾真正的欢喜过?云公公了?你看他几时笑过?陛下啊,真心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陛下若还执迷不悟,硬要将他强留在身边……照此下去,他怕是挨不到明年春天。陛下就忍心为了爱他,而看他死去吗?”慧锦帝固执的坚持,正在被一寸一寸瓦解掉。
他默默的望着云修儒,思付良久才下定了决心,即可叫人将廉松风传来。云修儒大惊,以为李放的话激怒了他,将廉松风唤来,只是要在他身上发泄怨气。想起那日之事,不由他一时羞愤难当,扯了慧锦帝的衣袖道叫:“你……你要怎样,只管冲我来便是!”不等说完,已咳得接不上气来。慧锦帝上前与他拍着背,安慰道:“我……我放……我放你们走。”云修儒现在哪里还敢信他的话,李放上前道:“公公但放宽心,陛下委实想明白了。”云修儒抬眼望着慧锦帝,见他泪流满面的微微颔首,还是有些怀疑。
廉松风如今住的是五六个人的通铺,方要躺下安歇,便被人叫了出去。同屋的内侍,都挤在门缝窗旁向往张望,担心他此去不知又要受什么刁难?
正走在回廊上,那两个内侍脑子一阵迷糊,全都无声无息的往后便倒。自有人伸手接住他们,拖到了僻静处藏好。
廉松风只觉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回头看时,见一高一矮两个蒙面黑衣人立在身后,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你们是什么人?”那二人拉下面巾,稍矮的轻轻唤了声“伯伯”,竟是个软糯的,年轻女子声音。高一些的向他拱手道:“廉贤弟,愚兄是向南山啊。”廉松风凑上前细细看时,果然是他们,心下立即明白了。拉了他们到隐蔽之处,小声道:“还有谁来了?”云娃笑道:“魏伯伯父子与几位禁军将领。”廉松风咋听“魏伯伯”还稍稍一愣,随即便明白所指何人了。惊喜感动之余,不免担心道:“这是大内,王爷如今只是庶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累这许多人,为我兄弟冒杀身之祸,叫我如何还这份情啊?”云娃道:“我是应该应份的,这无需还。魏伯伯他良心不安,也无需还。倒是向夫子与那几位将军,自有我去还情,伯伯就不必挂怀了。”向南山道:“赞善大师与我有半师之缘,我也是义不容辞的。贤弟且请放心,我们计较了数日,算是万无一失了。出去再说吧。”
廉松风道:“王爷去了梧桐院吗?”向南山点点头。廉松风心里明白,魏允之是怕云娃一时按耐不住,伤了慧锦帝的性命,所以才让她来救自己的。还不等他说话,忽觉一阵眩晕,一头栽了下去。向南山将他抱住,满脸惊讶的望着云娃,不明白她为何要突然点廉松风的穴道?见又一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将廉松风负在背上,急掠而去。云娃推了向南山一把道:“他是自己人。夫子快去吧,我过去看看。”向南山拦住她道:“姑娘,万不可意气用事啊。这里头还牵扯着几位将军了。”云娃笑了笑道:“我虽恨不能将其万箭穿心,然,他的身份毕竟非同一般。放心好了,我不会惹麻烦的。你们出去后,不可与他解开穴道。”向南山不敢耽搁,匆匆赶上前去。
云娃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莫名的笑起来。
慧锦帝答应云修儒,明日一早便放他兄弟出宫。正拉了他的手,万般不舍得默默流泪,忽见数条黑影闪了进来。两个内侍当先倒地,李放也被点晕过去。慧锦帝虽做的是太平天子,毕竟人年轻,反应极快,高叫了声“有刺客”,便于当先之人交上了手。他哪里晓得,外头的人已被制住。侧眼一看,另外几个,正将云修儒连人带被的,绑缚在其中一人的背上。他方才明白,这些人不是什么刺客,而是来救云修儒出去的。忙喝了声住手,不料,却被那人点中了穴道,直挺挺地立在那,一步也动不了。他不由的叫道:“朕已然答应放他们去了。”那几人听得一愣。与他动手之人正是魏允之,他狠狠地瞪着慧锦帝,反反顺顺的给了几个耳光,又附在耳边咬牙道:“魏崇翼,你还拿什么脸去见你老子!”慧锦帝听得一愣,总觉得此人声音,语气极为耳熟。只是此刻,与云修儒分别在即,哪里还顾得上想其他的。连连唤着“守真”,只盼他能最后与自己说句话。
魏清尊正背着云修儒往外走,只听他微弱的道:“这位恩人,容我再看看他吧?”魏清尊皱了下眉,不情愿的向慧锦帝身边走了几步。魏允之伸手掀起,盖在他头上的棉被。慧锦帝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张让他痴迷的面容。如今,已被自己折磨得十分颜色径去了三分有多。云修儒也在望着他。那个一遇打雷便偎在自己怀里,唤着娘的孩子。竟然在多年以后,与他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他是自己忠心服侍的主子,也是自己视做骨肉般疼爱的孩子,却是伤自己最重之人。云修儒哀叹一声,慢慢合上了双眼,低声道:“走吧。”慧锦帝方要再说些什么,魏允之已点了他的哑穴。
众人瞬间走的干净,只剩下地上倒着的两个内侍与李放。还有久久不散的,那股苦涩的药香,依然萦绕在室内。
慧锦帝只觉得心仿佛被人挖走,感觉不是疼,而是难受。难受的几乎忘却了呼吸,不知身在何处?今生今世在不能与他相见了,这便是生离死别吗?陡然间,想起了先帝临终之时对他说的话:“不要以为做了皇帝,便可为所欲为,得尽天下所有。相反,常人能做的,你却不能做,常人能得到的,你未必能得到。你还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慧锦帝想到:我便不是帝王也同样得不到他,他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廉松风一人。如何现在才明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正闭目想着,只觉有人在胸口上拍了一把。睁眼看时,便于一双美目相对。温柔纯净的眼神,似乎将他的痛苦一点一点的抹去,慧锦帝逐渐有些迷离起来。那人正是云娃。此刻她樱唇轻启,不断的向慧锦帝说着什么?而慧锦帝就似那听话的孩子,频频点头。云娃拿了个小瓶子出来,朝他晃了晃。慧锦帝面带愉悦的张开了嘴,云娃将一粒药丸儿倒了进去。想着半年之后,这个人便会从里往外的,活活儿腐烂而死,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允之一行通过重重宫门,都有人接应。直至出了皇宫大内,才稍微的松了口气。
夏桑林原本是要一路来的,自打知道云娃来京,便刻意的躲避着她。偏巧儿子这两日高烧不退。因病势凶险,着实的放心不下,只等他稍稍平稳些,便急急的赶过来,守在宫门外接应。
夏桑林正要与他们同往芙蓉居,云娃不知打哪儿冲了出来,将他拦下道:“多谢国公与驸马大义相救,此恩容我日后再报吧。”魏允之父子已在骆缇处,听了他与雅竹的事。魏清尊若不是想着救人要紧,早上前与他动手了。眼不见为净,强忍着一口恶气,转身往芙蓉居掠去。魏允之也不好再说什么,向那几位将军拱拱手,道了声珍重,拉了云娃便走。
夏桑林情急之下抓了云娃的手,跪地泣然道:“清心……清心他怎么样了?”云娃用力将他震开道:“你放心,他没死好着呢。”夏桑林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桑植跟他在一起吗?”云娃忽然冲他笑道:“对啊,桑植哥哥与他已经拜了天地了,说此生只同他携手百年。驸马快些回去吧,我等还要逃命了。”说罢,再不理会他,与魏允之施展轻功,往芙蓉居去了。
夏桑林坐在雪地里发了半天呆,来来回回的想着云娃说的话,嘿嘿的干笑了几声,摇摇晃晃的朝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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