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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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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麽……”苏慕晴叹息似的轻喃:“没有例外?” 

“没有。”花子渝答得很干脆。甚至高高掀起长睫,让苏慕晴清他眼底决绝。火烧得树木剥剥炸响,烧断的脆枝和火星散落,被风一吹翻滚到黑色长袍下,沿布料蔓延。他垂眼一看,冷笑过後再抬眼,适才的惆怅已荡然无存。

“快回去收拾烂摊子去吧。”

花子渝大笑一声,脚下微动,便要朝後跃去。才刚离地半分的身子倏然下坠,却见苏慕晴扯住他衣袖沈声问:“你选今日作试探,是想让我背起保护不周的罪名?”

“聪明,有奖赏!”花子渝低低一笑,顺势朝他怀里闪去。面对来袭的人影,苏慕晴迅速提掌拍向他胸口。花子渝轻轻一闪,反贴上他的掌,在双掌击打的瞬间借力往後荡开。

“呼”,风盈满袖,而後传来一声帛裂。

穿著看似累赘的长袍,花子愉依旧身轻如燕地掠到一棵没有烧起的树上。纤细的枝条略为下弯,居然承起一个男人的重量。不在意自己袖子被烂掉一角,花子渝扬起狡诈又狂妄的笑容:“等我把那些人处理好,自会轮到你……记住,我要的不仅是这个。”

树木微弱响动,而後安静下来。

苏慕晴抬起手,看著掌心中的绿盒,是刚才击掌时花子渝塞来的。犹豫片刻,他还是揭开盒盖。并没有伤害性的东西,里面不过是一束普通的头发,略显粗硬,但正是这束头发,让本已黯然的心瞬间沈到了谷底。


晴香 9

9

明月皎皎,高挂在落叶凋零的树梢上,朦胧清辉照到长廊尽头,抹上一袭清冷气息。遥远望见半掩朱窗内人影憧憧,苏慕晴黯了黯眼神,快步朝那里走去。

一路长廊迂回,擦身而过的婢女小厮行色匆匆,正忙著清理扯烂的珠帘彩绸和砍死的蛇尸。值得庆幸的是,蛇群不带毒性,宾客多半由於争先恐後地夺门推挤碰撞而伤,宁王也只是受到惊吓,已卧床休息了。

花子渝的话不假,这回他确实冲著“证实事情”而来,脑海突然想起他满怀心事的感慨,心绪便如眼下浓墨天色稠得化不开。如果不是身份对立,如果无拘於世俗,是不是能策马江湖,把酒言欢……

断断续续的呻吟飘出窗外,苏慕晴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盏琉璃宫灯下发呆已有些一段时间,他叹了声,再次迈开脚步。  

才绕过长廊拐角,突然有人步伐急促地迎面而来。

苏慕晴脚步一闪,侧身腾了些空间让他过去。而来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跟著朝闪避的方向靠去,下一瞬间低垂的脑袋便撞上结实的胸膛,而後踉跄半退,苏慕晴及时扶住他。

对方比他矮半个头,穿的是普通老百姓最常见的衣饰。见他斜背一个药袋,苏慕晴只当他是为救治伤者临时从外头调来帮忙的大夫,没有细想,说了声“当心”又继续往前走。

“咦,他居然认不出来!”

清澈干净而又带点得意的声音来自刚才的冒失“大夫”,苏慕晴猛地顿足回头,而那“大夫”同时回头,双目一接触,才发现月色下的大夫有张白皙清秀的脸,眉宇间自然流露书卷气的黠慧,不是褚云是谁。

“你怎麽来了?”见他张嘴想说话,苏慕晴猛地搂住他飞到廊边假山附近,一把撕开他唇上两道可笑八字胡:“现在宁府到处搜捕青衣教的人,你来添什麽乱子,赶紧回庄去。”

被强行撕了胡子的褚云痛得哧哧抽气,揉揉红肿的皮肤反驳道:“又不是目无旁人跑进来,我有易容的!”顺道指了指苏慕晴手里的胡子,他出门有点急,溜到马厩剪了小撮马尾做的,虽然形状差了点,可眼下场子混乱,哪有人有心思注意这些。

“就是因为出事,我才来的,收集线索是我的行内事嘛。”褚云解下药包搁到石上打开,掏出一团团实质是枯草的“假草药”,从最里面取出一本书册,扫了扫上面的草屑递到苏慕晴面前:“给,浩然山庄遇刺事件的始末。”

“替秦大人疗伤的大夫说,他左肩窝上的伤是钝器所致,而非暗袭者使用的剑。而且秦大人当日是先受到钝物袭击然後才发现行刺者越墙而下,这一点,山庄一打水小婢可以作证。所以说啊,应老头只凭一眼就卤莽行事,怨不得别人痛下杀手。”

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褚云兴致缺缺地闭上眼。不是他想为邪教的人说好话,而是难以忍受某些正道中人杯弓蛇影的心态,见到邪教的人就激动得像打蹿街老鼠一样,群起而攻之,管他有没做坏事,打死再说。

“谢谢。”

“哎?”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也不……辛苦啦!”得到慕晴的认可他就算累死也值得,慕晴可是他最崇敬的人啊,虽然他心里还放著另一个私下神交已久,但永远不能提到嘴边的人。待日後厌倦江湖时,他会亲自为他们纂写厚厚的江湖志,流传百世。

“秦大人人在哪,有没有受伤?”

想起宴上的女子,苏慕晴蹙了一下眉头。她的武功只属中流,且撤退时被他伤了经脉,以沈风行的武功要擒住她绝不成问题,但她能使一流的幻术,他担心沈风行会不小心著她的道。

“他没事,有事的是你表弟!”

闻言苏慕晴霎时惨白了脸,褚云连连摆手,一副“听我说下去”的表情:“封伯伯找到他的时候,他和秦大人都倒在花坛里不醒人事。带回去给大夫一瞧,秦大人只是被人击中後颈暂时昏迷过去,并没有大碍。但是姓沈的竟被毒蛇咬了,大夫看了伤口说毒很烈,而且流血不止没得救了,大家都在伤心时,那伤口流的血又变成红色,大夫一把脉说毒已经排得七七八八了,你说奇不奇怪!”

更奇怪的是,明明清出来的蛇都是无毒,其他被蛇咬的客人也没有中毒迹象,就他一人中毒。哼,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弊!

“我去看看他!”

“等等!”褚云扬臂一拦,对苏慕晴道:“他喝过药都已经睡下来,要找他等明天吧。”嘴里说讨厌,实际上他心肠软,见不得人要死不活,沈风行的药还是他亲手熬亲手喂的呢。

见苏慕晴冷静下来,褚云这才摸了摸下巴道:“我说花子渝几次三番阻挠到底为什麽呢?如果说是不希望秦大人遭逢此阶,这方式好象也不讨人喜欢啊!”邪教就是邪教,果然让人摸不透虚实真假,意图何在。

“无论如何,最近发生的事都得保密。”苏慕晴归还书册时不忘叮嘱。

“放心,我会掂量事情轻重的。”人言可畏,江湖琐事能成为茶余饭後的谈资,但牵扯到朝政问题,那可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

“苏盟主,原来你在这啊!”

两人刚结束话题,秦文生突然出现,看到苏慕晴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发现他们人躲到石头那里,隔著栏杆不好进去,惟有站在廊中呼唤。

苏慕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跳回长廊,而褚云扶了扶头上的黑色布帽也跟著出来。秦文生愣愣地看著两条人影啾啾飞来,由於速度过快眼珠还没来得及转回。

“秦大人不在房里休息,这麽急找苏某有什麽事吗?”

听到苏慕晴的话在耳边拂来,秦文生才梦如初醒般哦了一声:“宁府总管刚才来找老夫,让老夫给你转个口信。宁王打算五日後到明德寺做场法事压惊,希望苏盟主能陪同前往。”

“请秦大人回转王爷,苏某定会全力保护。”

“哎,好,好。”秦文生应了几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垂眉低目似乎心事重重。

“秦大人?”

“呃,我只是……”秦文生犹豫了一会,终於开口道:“实不相瞒,宁王书信上附著的那股香味我以前曾经闻过。”

“你闻过?”苏慕晴眉尖打了个褶皱。

“五年前我奉皇上密旨来杭州调查一宗杀人案,暂住在离青屏山不远的别馆里。有一天夜里我与夫人到前院赏花,忽然发现水池边趴著一个重伤的男人,我们随即把他救上来,请来大夫给他疗伤。大夫说他左额磕了个大口子,失血太多熬不到天亮,可到了第二天,他仍有一丝微弱气息。夫人坚决不同意他下葬,於是每天用参汤喂著……第五天清晨我去看他时,他突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大声说‘救我,不然杀了你!’,而後他又昏过去了。起初我有些忌惮,怕救了什麽恶人,然终归是条人命,我怎能撒手不管,後来便一直照顾他,直到他醒来。”

“哎,他醒来的前几天什麽都记不起来,晚上睡觉时突然发狂一样撕被子,抠床板,自己把自己折腾累了就坐在角落里用细木条划自己的手,我上前阻止,没想到他只一轻轻挥手便把我打出屋外,之後每次到他房间,看到的都是一滩滩的鲜血啊。再後来他不再闹了,每天偎在树上,双目呆滞地望空,时不时又把自己抱作一团瑟瑟抖动……”秦文生抬袖拭了拭眼角,停了好长时间才接著说:“一个月後,也就是我调查的那宗案子水落石出的那天晚上,我家闯来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把他给带走,之後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但是我还清晰记得他身上的那股香味,和宁王书信上散出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秦文生说到最後禁不住呜咽起来,而後又意识到自己失态:“抱歉,我和夫人没有子嗣,那段时间我们一直把他当作儿子般对待,所以才会……但,但是今晚的事……”

“那种香产自西域,不过中原一带也有贩卖,单凭香味不能断定是一个人呢。”褚云以笑回答,其实他和苏慕晴都心知肚明,只有花子渝才拥有这种采自天山冰崖谷底生长的“闻素花”花料,味无毒,然一旦碰触,哪怕只有一点,马上皮肤溃烂而死,是可怕剧毒。

起初文生还半信半疑,但见褚云扬出一抹让人信服的微笑,便点头应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天色已晚,我先告辞了。”

“慢走。”

秦文生离开以後,两人很有默契地低头不语。那是别人的故事啊,而且那是一个被白道视为眼中钉,费心想要诛杀的邪教魔头的故事啊,为什麽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呢……褚云扭头看向苏慕晴,这时恰有一股风来,随风而起的青丝轻柔地挡去他的视线,令他无法捕捉到对方刚毅温柔的脸上,曾经有过稍纵即逝的一点碎光。


晴香 10

10

夜晚的风有些大,新添的几柱香也燃得特别快,只一会雕花香炉里的灰烬又铺厚几层。

“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橘色烛火微亮,一道黑影随著来人推门进入而变大拉长,暗了明亮的桌台一角。看向倚坐窗边已逾半刻的年轻男子,笑道:“我越来越好奇这个姓苏的男人了。”

“凭心而论,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窗边男子轻捻手中之物,而目光不转。贴墙垂落的绛色绣凤长袍拖出飞扬流畅的线影,灰暗的轮廓铺张成随形的魂,妖媚而不张扬。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呵呵……”男子低眉微笑,极为随意地蜷指一弹。风流仿若长箭穿破夜色,只眨眼的瞬间,不远处沐浴於月华之下的巨石缝隙中蓦然嵌入一朵浅黄雏菊,有风拂来,茎叶悄然脱落,只留下一缕浮动暗香。  

  *…*…* 

举头,天空明净如镜,絮状的云随风变换形状,静观也不觉得腻味无趣。平视,松海起伏如涛,小鸟震翅穿梭细声鸣啼,闻者心旷神怡,和悦耳丝竹相比,又是另一番韵致。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清闲自在过了,苏慕晴坐在石阶上,单手支腮,看著曲起的膝盖上,停落的一只歪头歪脑,左叮右啄的小麻雀。
 
佛堂里飘出“笃笃”木鱼声,和著僧侣的低声吟唱,悠悠远远地回荡。“你说人真能看破红尘吗?”苏慕晴伸出一指,点了点麻雀的脑袋。麻雀先是看他一眼,而後吱一声跳到他手上,美美地转了几个圈。

“寺庙待久了,真能沾点灵性呢。”苏慕晴微拢十指,将麻雀捂到胸前,很小孩子脾气地哄道:“唱几句来听听。”

麻雀不高兴被禁锢,更不会唱歌给他听,倏然飞出指缝。眼前掠过一道黑影,而後头皮传来酥麻的微痛。苏慕晴呆怔一下,又憨憨笑了,居然把他的头发当窝,这东西真跟褚云一样爱粘人。说起褚云,最近几日都没见他,不知又跑到哪里去打听小道消息了呢?

“看来江湖从不缺寂寞,寂寞的只有人心而已。”

健稳的脚步声传来,苏慕晴扭头看去,来人一袭金黄僧衣,斜披大红袈裟,右手持九环禅杖。空明大师,明德寺得道高僧,刚才迎接宁王时,两人曾见过一面。   

苏慕晴忙站起身来,头顶的麻雀受不了突然的大动作,“啪啪”震翅离开,朝松海的方向飞去。见空明合指成掌鞠身行礼,苏慕晴也作个抱拳的姿势回应,微笑道:“大师所言极是。”

“老衲在皈依我佛前,曾经杀了很多人的性命。”缓缓收回视线,不出意料地对上微讶的眼神:“但当我如愿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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