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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徒与大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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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那似乎完全没有变化的、笔直而宽敞的古道…… 


            酒徒脸色僵硬,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用力的眨了一下。 
            “你又骗我……这么着急走,赶着成亲么?” 
            他冷冷地笑起来,双腿猛地一夹马肚,双手缰绳一紧,便逼得那贪吃的马儿长鸣一声,一跃而如风驰,眨眼间,便将满途商旅抛在身后。 

            拾贰 
            烟尘一路,商旅无数。 
            长安首天下之都,雍容繁华、往来熙攘。 

            人山人海间,如何寻得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影? 
            就连他的足音,酒徒都在一片嘈杂中听不到了。 

            酒徒冷着脸扫过人群,横马立在灞桥边,而他自己,则稳稳地站在马鞍之上,一点都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居高临下地看着官道上每一个准备过桥进长安的行人。同理,若是有那可疑的人半途停下或者绕道别处,他也能看得分明。 


            一道青影几乎是瞬间就被他纳入眼底。 
            孤身一人,瘦削、劲挺,穿着最最普通的落着风尘的青衫,面容五官隐在笠帽的黑纱后面。 

            酒徒将马系在桥畔,从过路的一个佩剑书生的剑鞘里抽出一把长剑,笔直地向那青衣笠帽的人走去。 
            “喂……喂,那、那是我的剑……”书生不满地说道,却在酒徒身上杀意暴涨的一刻弱了声音。 

            “何事?”冷冷的声音从笠纱之后传来。 

            是没有听过的声音。酒徒想。 

            “你从哪儿来?”酒徒嘴角上挑,长剑无礼地抵在那人的咽喉。 
            “东南。长阳郡。” 
            “长阳?”酒徒哈哈笑道,“无论是长阳还是长安,此时气候好得很,哪里用得着戴这种遮风沙的帽子?我看你是从西北来吧?” 
            “那又如何?我为何要告诉你?”旅人退后一步,缓声道,“请让开。此乃天子脚下。” 

            “你的马呢?”酒徒无动于衷地问道,眼角余光瞥了瞥他掌心的红痕,“缰绳印子还在呢,你的马在何处?” 
            “你要做甚么?”旅人不耐道,“我不认得你,你我无怨无仇,挡甚么道。” 

            “无怨无仇?”酒徒嘲讽地笑了,笑得畅快,刚刚复明的眸子爆出亮得吓人的光,“我真想不到这句话你能说出口。” 
            说罢,剑尖便往上一挑,将那人的笠帽挑飞,逼他露出那一张被散发半当的俊逸儒雅的脸来。 

            “长安。” 
            “好久、好久不见呐!”酒徒重又把剑比在那人的咽喉,嘴角带笑。然而那笑,那笑中的酒意,仿佛比大漠的秋风还要萧索。 

            旅人振了振青衫,微笑着唤道:“子阳,好久不见。” 
            那声音一下就变了,变得极温柔,仿佛寒冰眨眼间就融成了春水 一样。还带着京腔。 

            “这么多年,你没平步青云?出将入相?”酒徒问道,若不去看他手中的剑,只怕要以为他是与朋友叙旧。 
            “我辞官了。”旅人道,“这些年,倒是看了不少山水。江南、川蜀我都去了,最后又去阳关追忆了一下往昔,感慨良多。” 

            “若是你的心跳跟你的语言一般平静,我或许就信了。”酒徒撤开剑,猛的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脖子,感受着掌心中那跳得极快而惶然的脉动,“再换个声音来听听?或者干脆把这身衣服给换了,好好泡个澡,洗掉这一身草药味儿,再领个久病的媳妇儿过来会会朋友?啊?谢大善人?” 


            “岳晖……”旅人难过地咳了起来,嘴角却奇异地扯出一个笑,“你要杀我?” 
            酒徒被这听了五年的清冽声音唤得心痛,正要说什么,却有一阵微风吹来,撩开了挡住了旅人半边俊颜的额发。 

            额发下,不是清撤犀利的眼,而是一块散发着草药味道的厚重纱布。 

            “欠你的,我自认能还的都还了。岳晖。”旅人,解长安,谢九,如是说,“若说我还欠你甚么,便是这剩下的一只眼。你要想要,便拿去。不过,我的命却不想给你。” 


            拾叁 
            谢九直视着酒徒,脊梁挺得笔直。 
            “要么?”他说,“如果你要,我就挖下来给你。可惜……还是能还,换是换不成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抚了抚眼上的纱布,自嘲地笑了一声。 

            酒徒扣住他咽喉的手指缓缓收紧,眼中痛苦之色几欲沸腾。 
            “你以为,你只欠我吗?那么多兄弟、那么多人,那么多条生命——你怎么还得起!” 
            谢九冷笑道:“我又没指控他们谋反,我从头到尾只陷害了你一个人。是你们的皇帝要他们死。到头来,你却要迁怒于我吗?” 
            “‘你们’的皇帝?你确实是南楚人?”酒徒闭目,沉痛地问道。 
            “怎么,我是谢九的时候,你为我是南楚人,怕我不习惯大漠的生活,还处处关怀;我是解长安的时候,你便这般痛恨我楚国人的身份?” 
            “这么说……你,你原本就是楚国的细作?你与我……”酒徒从牙缝中挤道。 

            “……我原本,只是冒名替人科考混入大秦官场,跟你相识,全是偶然。你那时候算甚?不过一个还不算太没脸的纨绔。接近你还不如接近你父亲。”谢九不屑而冷硬地说着,眼神却飘了开,“不过,你硬拉我去西北从军的时候,我其实是很乐意的。至少,西北军与楚国没有甚么利益冲突,我不必时时警惕、活得辛苦。” 

            “那为何要陷害于我?” 
            “上命。”谢九低下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酒徒手背上爆出的血管。 

            ——“上命难为”四个字你就不会说全吗? 
            酒徒一口气憋着,冲出口时,却是怒道:“咱在西北呆得好好的,碍南楚屁事!” 
            谢九轻微一挑眉梢,用尖酸的语气道:“说起来,不光是我国的人,便是你大秦的大理寺卿,也示意我如此作证呢。” 

            “干……你作便作了,”酒徒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作了便作了,何必还假惺惺陪我在七里呆那么久?” 
            “边城挺美的。”谢九微笑道,“这么说你当然不信。” 
            “别啰里吧嗦说那些没用的!”酒徒恶狠狠地逼问。 
            “这很重要吗?”谢九无所谓道,“我当然是去找我师父的。收留你,不过是看你可怜,弥补一二。当年,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对不起你。” 
            “哼,未婚妻子也是真的?”酒徒不忿道。 
            “我的私事,告诉你就不错了,你闲的没事儿管个屁。”谢九独眼一翻,竟也不坏一分他潇洒的风姿。 
            酒徒心底的老伤隐隐发痒,他恨不得直接把这厮见鬼的口条揪下来,踩到地上,狠跺几脚。可是,对着那只仅存的清澈的眼,他连在心里动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别再叫我看见你!治你的好媳妇儿去吧!” 
            酒徒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转身去牵马。 
            拿起缰绳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拦在他前面。 

            “这是我掏钱买的马。”谢九冷冷地说道,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愤愤的酒徒,“看甚么看?您请走吧!”说罢,便拨转马头,往长安城奔去。 

            “不往南走,还去长安,真要接媳妇儿啊……”酒徒面色难看地嘀咕道,把剑柄塞回旁边看傻了的书生,“喂,还你。” 
            书生接过剑,傻兮兮地问道:“你不杀人了吗?” 
            酒徒脸色一黑,凶道:“人都跑了,你替我去杀呀!” 
            “没劲,”书生翻了个白眼,笨手笨脚地把剑收进鞘里,小声骂了一句,“要杀不杀,磨磨唧唧,耽误小爷时间,怂!” 
            “你骂谁?”酒徒比了比拳头。 
            书生早看透这碴是个色厉内荏的,不由眯了眼睛阴笑道:“哪个怂人应了就骂谁。” 
            “切!”酒徒拍了拍袖子,瞪了那书生一眼,梗着脖子走了。 

            那书生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完了竟摇头晃脑、旁若无人地背起了书,听内容,确乎是孔子为《易经》所作的《象传》: 
            “不远之复,以修身也。休复之吉,以下仁也。频复之厉,义无咎也。中行独复,以从道也。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酒徒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么不懂这话中意思便是要人知道泰极否来、否极泰来,要及时改过,以防积重难返?然而,懂归懂,做起来却是不容易。 
            酒徒用鼻子哼哼一声,骂了一句“多事”,拍拍屁股走得仿佛很潇洒。 

            “终有日你会后悔的!”书生阴森森地碎碎念着。 

            拾肆 
            酒徒当晚悄悄住进了京中的驿馆,低调地递了折子上去告诉小皇帝他回来了。 
            他的父亲当年曾是小皇帝的武学师傅,他与小皇帝也有些交情——这交情,放到当年,便是矫诏登基的灵帝的眼中钉,他自个儿的催命符;而如今,大约就是他的图南之翼了。 

            一边想着那个混蛋,一边想着朝堂上杂七杂八的事情,他怎么也睡不着觉。 

            而这时,便有敲门声传来。 
            “岳先生,有人要见您。” 

            “这么晚了,能是谁啊?”酒徒莫名其妙地披衣起来,猜想,如今除了这驿馆、皇帝,能有几个旁人知道他住在这里。 

            走出屋舍,来到前馆,他惊讶地发现,访客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这么快就再见面了,真是出乎我意料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原来,来者竟是白日里那个“借”他宝剑的书生。 

            “你来这儿干嘛?”酒徒问。 
            “有人在我舅的铺子里喝了酒不给钱,支我来这儿找你收。”书生道,“一共是三十九两四钱,承惠。” 
            “为啥要我掏!”酒徒惊恐地捂住自己没有几两重的钱袋。 
            “你可想好了啊,”书生鄙夷地看了一眼他瘪瘪的钱袋,“若是我舅气急了把他做了肉馅儿包子,你再找——甭管是杀是奸、监禁!都找不到了啊!” 
            “谢九?!今儿我那冤家?”酒徒惊讶道,见书生点头,不由哼道,“若是做了包子,请务必送来给爷品尝一二。” 
            “……你这人真抠。”书生不屑道,“你可想好了啊,真不掏?” 
            “他肉可香了,做包子一定好吃!”酒徒撺掇道。 
            “那我走了?”书生无奈道。 
            “快滚快滚,包子做好给我送来。”酒徒催赶道。 

            书生大叹着“醉鬼有眼无珠,傻缺万世后悔”,走出了好几条街,忽听得后面脚步声连连,停步回头,差点儿跟赶上来的酒徒撞上。 
            “你后悔了?”书生眼睛一亮。 
            “后悔个屁!”酒徒抱胸自负,“我想着你们做包子也就是剔剔肉,我去把骨架拿回来煲汤。” 
            书生一噎,骂道:“你这人真是没良心,人家好歹也在大漠做牛做马地赔给你好些年!外加一只眼!你竟、竟……”书生目光忽然扫到酒徒鼓囊囊的钱袋——这、仿佛大了十倍有没有?他眼中精光一闪,讥笑道,“竟这般口不对心,死鸭子嘴硬。” 

            酒徒脸色青黑,踹了书生一脚,吼道:“带不带路?不带老子先炖了你!” 
            “我肉可不香!”书生连忙道。 
            酒徒凶恶一笑,道:“不吃吃怎么知道!” 
            书生“哦”了一声,小声道:“怪不得那般笃定人家肉香!原来已经吃过了呀……真是不要脸呢。” 
            “你啰嗦什么呢?快走快走!”酒徒脸色通红,大跨步走到前面。 
            “我啰嗦什么你听不见么?听他说你耳朵见鬼的好呢!”书生好奇地看了看酒徒红得冒烟的耳朵。 
            “他都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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