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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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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清队时,精英阶层摸不准最高当局意图,鉴于“资反路线”和“二月逆流”经验,担心运动会反复,行为有所克制;到两清,瞧着支造的李再含、刘贤权、潘复生、王效禹、刘格平、张西挺、刘结挺等人陆续倒台,渐渐悟出个中三昧,整起人,气定神闲,底气十足,肆无忌惮,毫不手软。在湖北已经枪毙的且不论,仅首义路省委学习班,武汉市内,曾思玉圈定要杀的省市革委会和各单位知名造反派头目朱洪霞、胡厚民、杨道远等竟达268名之多!于是,那些神往巴黎公社原则的叛逆者遭受比巴黎公社失败后更为悲惨命运!
也许秦家湾蛰居生活让志鲲性格产生沉淀,也许父亲的遭遇使志鲲有所反思,在他主持下,栗阳比较稳妥:判死刑总共不足五十,逮捕约一百二十人。
刘立言之所以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因他既非革委会成员,亦不是造反派头头,*开始才分来白水,与当权派并无较大过节恩怨。再则,运动中恋着司徒,隔三岔五请假回家,无意间避开许多是是非非,就这点分析,立言真得感谢司徒。
白水区革委会三天打四封电报召立言参加九?二七学习班,是赵松樵揭发其为北决扬分子。李树清认为,如果刘立言确系决派,上挂下联,整个红教工顺理成章打成北决扬,大可毕一功于一役。即使不是,让他们来个“狗咬狗,猪拱猪”。
赵松樵在1966年工作组进校,受到批判,愤而造反。7?20胜利后,他属栗阳瞎派,田家宝是麻派。两人成见颇深。赵松樵见立言与田家宝相好,恨上立言。清队中,立言被揪,让他拍手称快。这次更想来个一箭双雕。
学习班在白水镇东小学举办。全区教育系统、商业系统、集体企业集中小学里分片搞运动。小学原是白家祠堂,门前有口半月形池塘,祠堂占地面积很大;飞檐斗拱,回廊庭院,享堂后有许多房间,幽深而阴暗。改成学校,房间辟作教室。白水中学教职员工占了两间教室,原革命教工为运动“动力”,红教工为“对象”。同清队套路一样,教室既搭铺睡觉,也作会场。但,这次“动力”、“对象”阵线分明,每间房人员参半,间隔安排。
康汇江念完刘丰布署抓北决扬的讲话后,李树清吩咐讨论,而后联系学校实际大揭发。学生食堂会计阎赛安首先摇枪出马。阎赛安长得白白净净,蓄大披头,个子高高地,三十多岁,长相很帅,常吹父母给他起名赛安,意即赛过潘安。他指着立言质问:“7?20以后,你带来一个女人,说是你妹子。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武汉决派?!”其实,司徒身份,立言早告诉过亲近同事。阎赛安住他卧室背面,应该有所耳闻。立言听他指称司徒为“女人”,很憋气,瞟见做记录的何长生放了笔,一脸油滑坏笑,很不耐烦;因担心影响司徒,强忍着气,回答:“是我女朋友。我是怕她不好意思。谎称我妹妹,免得有人开玩笑。人家是共产党员,百万雄师江汉分部的人,怎么会是决派?”王重九笑着化解:“那天在我家喝酒就看出你俩关系嘛!”康汇江摆手:“既是这样,就算了。”但阎赛安不依不饶:“我看是个女流氓!”见立言怒目而视,噤了一霎那,继续揭发:“那天我感冒,没开灯躺在床上。听见那女的说,你想干什么,发酒疯?我从板壁缝瞅,只见你抱起那女人……”听到这里,立言又羞又恼,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指着阎赛安怒斥道:“再胡乱放屁,小心老子会后揍你龟儿子!”孔武有力的阎赛安竟然吓得直往后趔。但,立言的举止激起公愤,人们吼叫开来。赵松樵嚷道:“怎么这嚣张?!”连田家宝都说:“刘立言,你这态度不行!”何长生抹抹头发,不阴不阳地:“有出入,把事情交待清楚行了嘛——,你在示威?”一时众口哓哓,同仇敌忾,声讨立言。会议几乎开不下去了。最后,李树清脸上横肉扯了几下,拍拍巴掌,示意雅静,同时威严地扫扫会场;待所有人噤声,冷笑道:“这真是现行!刘立言,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瞧立言虽说不服气,到底闭住嘴,李树清见好就收,转个话题:“揭发他要害问题,三反对,三重建,三个长期斗争论之类。当然,你刘立言也可以揭发别人,并不是先画框框,定调子,找你一个人麻烦。”在李树清心目中,立言清队时已被套住。当下要搞所有造反派,尤其是康汇江反革命两面派嘴脸。这也许是学习班上所有人不理解的。
毛泽东说:“党外无党,皇帝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真算一针见血。*斗争极其复杂。中央一级自不必说,所以往往出现“昨日功臣,今日罪人”,“乱轰轰,你方演罢我登场”让人匪夷所思、大吃一惊的剧变。地方上,吴芝辅和潘复生,陶铸和古大存,林李明和伊林平,谭启龙和王效禹,李井泉和张西挺、刘结挺,王任重和张体学,等等,都因宿仇夙怨而卷入,在群众组织中支一派,打一派。湖南著名造反派谢若冰,其父为湖南地下党,厅级干部,按说,谢若冰会参加保守组织,皆因其父与张平化恩怨,毅然造反。张体学见王任重被揪出,幸灾乐祸,一次向华师造反派透露:“王任重是五四年发大水,主席来汉视察,陪着打麻将,闲谈时,被主席看中,夸他是秀才。这样才得到重用。”一般而言,南下干部往往压过地方党出身干部。在湖北,张体学与王任重旗鼓相当,大约有李先念支持。张体学常与造反派套近乎,曾声称支持工总翻案,但内心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王任重虽系工总从广州揪回斗争,背地通过孟夫唐支持工总翻案。岂不怪哉?一点不怪。皆因王任重了解1967年2—3月张体学所作所为,意图借群众力量搞垮对手。只是,最终并未得逞,并被目作王光美在清华园里哈叭狗,遭受*,日后始得复出。省里是这样,下面政权及企事业机构亦复如此,不免派系斗争。具体到白水中学,康汇江从外地调来,既与原校长没关系,亦不是李树清的人,尽管持保守观点,也同情打成黑帮的教师,于是受大伙拥戴,进入校革委会任常委。其政治态度为李树清所不容,其荣任要职又遭李树清忌妒。李树清霸道惯了,当然要整他。
然而,除王重九、何长生少数心腹,大多数人没领会李书记意图。赵松樵揭发,立言有天下午,独个在后山水库销毁大卷小报,质问:是不是扬子江评论?又分析立言宣扬“以七?二O为分水岭”是搞“阶级和阶级斗争转化论”;除田家宝、庄德浩揭发鸡毛蒜皮事儿,其他造反派成员,把立言当靶子,争先恐后,无限上纲,批判立言“反军乱军”、“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等反动言论。最后一致论定,刘立言是白水中学北决扬头面人物。
立言早就看出,这次运动要比清队更全面、更深入整治造反派。他本想应付一下,相互揭发,搓搓手,洗洗澡,肃清极左流毒罢了。不想,人们将他当替罪羊,尤其赵松樵还想把他作垫脚石。众口铄金,有些事不澄清不行,到头会真成反革命;立言总结“四清”经验深知,揭发别人也会露出自已马脚,越扯越乱,越扯越糟。道理很简单:任何言行不是孤立、毫无来由的,有氛围,有语境,有呼应。牵一发而动全身。扯了丝瓜动了根。可恨这些蠢蛋完全反应不来,特别是赵松樵,忘恩负义,用营救他的经过,指责自已为抢枪乱军后台。
立言决定一 一堵住他们嘴巴;同时,尽量选择牵扯面不大事情予以还击。等所有人揭发够了,立言从铺位上跳下来,拍两下手,几乎像当年为东方红公社辩诬那般潇洒自如:“大家揭发了我很多错误。应该接受批判、深刻认识,肃清流毒。有些情况我作个交待。我的确在水库里销毁许多小报,是些派性东西。但,不是北决扬刊物。”说到这里,立言瞟见赵松樵抬抬眼镜,似想驳斥,提高嗓声:“我向来瞧不起鲁礼安其人,怎么会读他的东西?!”赵松樵抓抓头,偏过脸,无话可说。立言的话,李树清可作主证,王重九几十人算旁证。
那是1967年秋天,武汉钢新对立初露端倪。新华工张立国抓住鲁礼安不检点,指控他有“恶攻”罪行,将其扭送警司关押。钢工总组织营救兵团,汽车*,要求释放鲁礼安。栗阳麻派倾向钢工总,也作出呼应。有天中午吃饭,李树清听人谈及此事,问同桌进餐的立言:“小刘老师,听说鲁礼安文章写得很好。和你比起来怎样?”话中有幸灾乐祸成份。立言自视不凡,没仔细品味,只觉得李胖子这样相提并论简直降低自家水平,哼一声:“我老表钱小安与鲁礼安在实验中学是同班同学。有次作文,姓鲁的竟写出‘昏暗的明月’,还学文人雅士自号‘汉南鲁军’,老李,你说他文章好不好?”立言旁敲侧击的讥讽含意,李树清自然懂,讨好他:“嘻,‘昏暗的明月’!既昏暗,何来明?既明,如何昏暗?还汉南鲁军呢!刚才我简直是将筷子同椽子比!”不显山,不显水地把立言捧为“如椽巨笔”;立言不由笑了。王重九是语文老师,三句不离本行:“要是我改他的作文,不打零分才怪!”
赵松樵揭发水库销毁的小报是不是扬子江评论,似乎不辩自明。王重九接腔:“好,讲清楚就行了。你看,有什么要交待,或者,揭发别人?”作为专案组副组长,这话算一锤定音,并暗示立言把火烧到别人头上。于是,立言将赵松樵指控其为抢枪后台一事加以说明。
继武汉钢新之争,栗阳分成麻瞎两派。赵松樵大约戴付眼镜,倾向栗阳医院佘永太的瞎派。结果被麻派学生绑到区委会三楼关起来。当时,麻派把机枪架在教堂顶上,不时打一梭子。谁也怕沾火星。赵松樵老婆知道立言热心快肠,求他救丈夫。立言便同康汇江一道去区委会说情。因在最困难时,立言即为东方红翻案,颇受造反派学生敬重,麻派认了他的面子。放赵松樵一马。回来路上,赵松樵感激之余许诺:“李树清的问题定性了,我由革委会副主任当上主任,决不忘记你这人情!一定重用。”立言答道:“我出身不好,能怎么重用?”赵松樵一笑:“以后只看*中表现,站队站哪一边?什么出身不出身!”
立言讲完整个过程,反问:“学生有枪与我有什么关系,怎么算我指示抢的?麻派有,瞎派还不是有?能不能也说是你指示抢的枪?况且,我什么派不是!”这质问教赵松樵无言以对。立言以为是雄辩占上风,没料到,最让李树清感兴趣的是,赵松樵和康汇江同瞎派不可告人关系!李树清用下巴颏示意何长生重点记下,欣赏地:“好,继续揭!”他很希望把引向赵松樵、康汇江的火烧大点。他料定刘立言有这能力。然而,立言的矛头又指向其余揭发过他的人。针针见血。这下,人们不敢对立言贸然下手了。并且,在李树清暗示下,集中火力搞赵松樵。李树清知道赵松樵与康汇江近乎,希望通过打击他,牵上对手。但是,康汇江真是他形容的“大滑头”。谁也没提供出有用材料。李树清学习解放军早请示,晚汇报经验,并要何长生编口号:“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保卫毛主席,打倒刘少奇!”翻来覆去让大伙每天一早一晚排着队呼喊,并且越喊越快,形同拗口令,很容易喊错乱。赵松樵为了图表现,喊声总比所有人又快又大。有天,竟然将第二句喊作:“打倒毛主席,保卫刘少奇!”尽管当即跪下请罪,直打自已嘴巴,还是被五花大绑了斗争。事后,康汇江捂着鼻子直笑:“我每次只张嘴,不出声。就怕喊错。完全整人嘛,叫李胖子喊来听听,他能保证不喊错?”李树清到底没整住油滑的康汇江。倒是清队时积极分子赵副主任,成了专案对象!
尽管如此,刘立言仍是清理北决扬重点目标。有两次,立言被整烦了,顶撞道:“你们早点作结论,莫像耍猴一样折腾人;或者,干脆把我开除,让我回汉正街!”阎赛安冷笑:“你想得倒好,回大城市!”李树清笑着回答:“刘立言,你应相信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嘛!”似乎给他希望,其实包藏祸心。
不过,这年春节没遭隔离。当他突如其来出现在双狮巷,司徒显出惊喜:“真担心你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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