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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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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章调侃道:“马上,不是区委书记,也是公社书记。当然用不着学了!”
立言、向阳听说设坛,联想羽化升天、呼风唤雨的故事,十分好奇,问是怎么回事?杜玉章挺认真地:“的确蛮灵呢!”越发激起两人兴趣,追问不停。张海子绘声绘色介绍一番。说:“呶,就在那边,马上看得到。那里是我们张家湾,滠水正从村边淌过……”
天色暗下来,长江愈显苍莽,水流无声。星星一颗颗从暗蓝天幕里蹦出来。顷刻,一片繁密。闪烁着。像无数诡谲眨动的眼睛,讥笑着审视地面上的一切。
正北方向倏忽亮了。像烛焰摇曳,又如鬼火飘忽。开坛了。一阵流星殒落,像高炉前的钢焰,像节日的礼花,像金色的暴雨。人们惊讶景象灵妙壮观之际,又有片星星摇摇欲坠。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老妇人低声哼唱的古老歌谣,耳语般清晰,梦呓般模糊:“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
一股凉气袭来。桥旁的几个人不由同时打个寒噤。 
星空下的祭坛,神秘而阴森,渺远又贴近!




一、真是只馋嘴猫儿

中央七?二三表态,陈再道被打倒,百万雄师作鸟兽散。立言狂喜之余,又担心起司徒、李卫东、陈氏兄弟的危险处境来。到处在揪斗,到处在追捕,到处在拷打。得意忘形的造反派肆无忌惮地进行报复。他思忖,志鲲作为解放军,群众组织无权随意揪斗,问题不大。于是,四处寻找司徒三人。杜玉章在长江大桥头讲的一番话提醒他。必是躲藏到乡下了!反复琢磨,志鹏只有陈爱华的河北老家可去,据说,陈家亲戚的出身成份都不好,哪能庇护他们?李卫东的社会关系,人尽皆知,对立派只怕早去搜捕过;以表叔的精明,才不会自投罗网!极有可能逃奔司徒亲戚家了。于是,立言让立孝找司徒父母打听。
司徒的父亲司徒洪是位搬运工,母亲程月娥是纺织工人,虽为党员,老实巴交,全凭拼命干活红起来的。司徒上头有个哥哥司徒德平,在长航跑船,早已结婚,另立门户,为钢工总的一个小头头;司徒下面有个妹妹司徒德芳,读高一,属三司观点。
听立孝询问司徒,程月娥说:“德芳没参加七?二O*也检讨了。德芬被抓住,真不晓得脱几层皮!德平找遍沔阳、汉川亲戚家,也没见她影儿。那天清早你来过,我还以为在你家呢!”立孝听这么说,急了:“在我家,我能不来打个招呼?免得您俩老担心!阿姨,您再想想,还有没有亲戚家可去?”程月娥摇头:“没有。倒是有个表姐,三年自然灾害,表姐夫饿死了,为了救婆婆和儿子,表姐将自已换了一百斤粮票嫁到通山。早没走动!”司徒洪一拍大腿:“哎呀,你提醒我,是的,是的,有个表姐在通山郝家湾。虽说来往不勤,前年夏天,她去协和医院治病来过我们家。就是那次把德芬带到通山玩了半个多月呢!肯定上郝家湾了。”说着摸摸头,显出愁苦:“只是,德平昨天去江西‘支左’了,他不回,谁去找呢?”程月娥匪夷所思地:“他又不是解放军,支什么左?”司徒洪双手一摊:“哪个搞得懂?”立孝毕竟观点与三钢对立,虽然向着两个哥哥,这会仍气得笑起来,拉腔拉调:“武汉的三钢、三新,尤其是钢工总、钢二司,现在是响当当、硬梆梆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全国好多群众组织巴望得到他们支持,他们也以疯装邪,代表中央*,钦差大臣般到各省市表态、发声明操纵当地运动——”做母亲的焦躁了:“听你这样说,他们到处跄,晓得德平几时跄回?”立孝宽慰道:“阿姨,你别急,您家把地址告诉我,让我和大哥去找!”
实则,立孝并未同哥哥一道去。就这样,立言拿着地址,按图索骥,寻到通山郝家湾。
郝家湾位于大通河和小通河交汇的畈地,即为西南地区俗称“坝子”的局部平原。大通河从山谷里奔腾而出,有如雷吼;水面不宽,却是又浑浊又湍急,波翻浪涌,像是煮沸一般。大船根本不能航运,下水就翻!只有当地称作“织布梭子”的独木舟,由熟练的水手驾驭方可通行。当然,沿着盘山公路也可以到郝家湾,需得多绕两天。立言恨不能长翅膀飞到司徒身边,哪肯那般弯路?他仗着水性好,乘独木舟溯流而上。独木舟颠簸于震耳欲聋的波峰浪谷间,水花时时溅到脸上。立言心里急躁,船行不多远就立起身朝前瞅,几次差点被掀落下水。船夫不停嘱咐,蹲下,蹲下!抓住船帮。警告道,再会游泳,掉进河里不是让漩涡转入水底淹死,就是冲向河里岩石撞死!
所幸,独木舟只在大通河载沉载浮两小时,便折入风平浪静的小通河。水手傍着河岸用桨当竹篙慢悠悠撑行,舒缓适才惊涛骇浪中的紧张。柔长的柳丝拂在头上痒痒地,河风散去浑身汗水和燥热。船夫指着不远的青石桥告诉立言,那就是郝家湾。立言觉得石桥十分眼熟,仿佛哪里见过;细细一想,记起九岁那年,表叔带他和继瑛回过一趟老家。刘家湾村前的小河就有这样一座桥。石桥栏板上雕有莲花座上的观音菩萨,腼着大肚子的弥勒佛,手执钢叉的水神,还有把大乌龟当船乘坐的唐僧师徒……立言和继瑛玩累了,喜欢蹲在桥上摸挲端详石刻人物,继瑛总是要求道:“立言哥,给我讲上面的故事呀!”尽管讲过无数遍,她眨巴着亮晶晶眼睛,微笑着,听得很入神……想到儿时趣事,立言沉浸于遐思和愉悦里。
突然,一个纱布网兜儿扣在他头上,立言吃了一惊,用胳膊扒开网兜,喝问:“谁?干什么?”同时,扫视追寻冒失鬼。柳树下,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欢叫道:“立言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立言看清是志鹏,心里一喜:“我表叔和司徒也在这里吧!”说时,一个箭步跳上岸,差点蹬翻独木舟。他歉意地回头向船夫挥挥手:“谢谢了!”
志鹏看那独木舟,夸张地显出佩服:“你敢坐‘织布梭子’,胆真大!卫东叔叔和司徒在学篾活。我想捉些蝴蝶和蜻蜓,不想网住你!”说着难为情地笑了。危难时刻,立言表现的关切,让志鹏感动,丢掉素日成见,语气格外亲热:“你是从司徒家打听来的吧!”说着,用网兜儿扒开枝条开路,引领立言穿过一片树丛,走向竹篱笆围起的三间瓦屋。靠着山坡,瓦屋后有绿荫荫的竹林。老远,立言瞅见李卫东坐在门前用篾刀破竹子,司徒蹲在地上编凉席。志鹏喊道:“李叔叔、司徒,你们看谁来了!”
李卫东起身瞅清是立言,高兴得丢下篾刀迎上前握住立言双手:“你怎么碰见志鹏的?”立言笑道:“表叔,你们让我找得好苦啊!”听明立言是担心他们,四处奔走寻觅,为赶时间竟然冒险乘坐“织布梭子”,李卫东感叹:“危难之中见真情呀!”志鹏连声应道:“真是,真是!”说时,两人不由同时瞟司徒。
岂知,姑娘见到立言,先是一愣,眼一亮,瞧立言朝她笑,却噘着嘴儿站起趔到墙角,给他个冷脊梁;任立言如何打招呼也不理会。志鹏说:“司徒,立言哥喊你呢!”李卫东趋近前:“司徒,立言关心我们,老远冒险找来,去倒杯茶嘛!”立言解嘲地:“我又没得罪你,茶都不给一杯喝?”司徒明白自已同立言关系让李卫东、陈志鹏全看清楚了,索性无所顾忌,转身质问道:“7月21日上午,在利济南路和你一起的女的是谁?还边走边说边笑呢,真亲热!我和你迎面撞上,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多投入!”这话教立言一愣,同时,李卫东和志鹏也以审视眼光打量他。立言明知是指继瑛,并不说破,装作申辩:“哪有这事啊!你倒说说,同我说说笑笑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司徒见他想抵赖,冷冷一笑,描绘道:“还说没有!那女人苗苗条条,文文静静,蓄短发,长眉大眼,下巴尖尖地,像个知识分子……”既讲得这般确凿,李卫东两人显出怀疑了。立言故意问:“像知识分子,是老师,还是医生呢?”志鹏猜测:“莫非我嫂子?”李卫东点头尴尬一笑:“唔,肯定是继瑛!”立言装作恍然大悟:“嗬,我想起来了。那天继瑛要去军区找志鲲,还打听表叔、志鹏的消息。我担心她挤不上车,所以送一程……”李卫东见司徒瞄瞄立言,又瞄瞄志鹏和自已,仿佛怀疑为立言打掩护,说:“是我家继瑛。她同立言是表兄妹。我们斜对门住着。”经两人一说,司徒心里醋意方始消失:“原来你们都住一条巷子,我出出进进,怎么从没遇上?”李卫东叹口气:“咳,成天忙革命不落屋,哪能碰见?现在可好,反革命*!忙个‘反革命’当!”语气愤懑,眼神迷惘。立言宽慰道:“一般群众能有什么?毛主席最近发表指示: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就像小娃娃刚学走路,跌趴在地,看妈妈吩咐怎么办?妈妈说,爬起来再走就是了!”比方并不贴切,但轻松的语气使三个人笑了。
谈笑间,一个梳“粑粑头”的农村妇女慌慌忙忙跑来:“李师傅、芬子,刚才秋生讲,公社里来了几个人,用手枪指点‘战报’上相片,说是抓坏头头,要查遍每个生产队……”报信妇女是司徒姨妈,她的话教人面面相觑。沉静一会,李卫东说:“虽然有主席最新指示,遇上莽撞货哪会执行?赶快转移!”志鹏赞成道:“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司徒发愁:“往哪里去呢?”立言当机立断:“马上回武汉去立功那里。一来是‘皇城’脚下,政策执行及时,没人敢乱来。二来是,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可以找杜叔叔出面保驾。倒比这里安全。”李卫东同意立言主张:“这里是余波,风暴中心反而平静些!”立言说:“说走就走,快去收拾东西。”司徒姨妈说:“李师傅,既是这样决定,我就喊秋生开拖拉机送你们一程。”见李卫东点头,便小跑着消失在柳树丛间。
本来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四人进屋坐着聊开别后情况。听说熊麻子被打死、董南生让人割掉耳朵,司徒脸都吓白了。志鹏说:“董南生是自作自受!熊师傅可惜了!”李卫东摇头叹口气:“这以后怎么结论呢?”立言感觉话里大有深意,瞅表叔脸上表情又看不出什么。正在这时,门外“嘟嘟”传来拖拉机马达声。李卫东说声:“车来了,走!”带头出门。他向司徒姨妈说了大堆感谢话儿,吩咐大家赶快扒上东方红四十匹。
乘拖拉机转长途客车,一路顺当。沿路的绿水青山很教志鹏眷恋:“这次野外考察收获不小。真想住下不走呢!”可是,刚进入市区,让志鹏兴味荡然无存。大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迎面扑来。 
“热烈欢呼中央七?二三表态!”“打倒百万雄师!”之类标语历经风雨,已然残破不全。“彻底批判王八七讲话!”“打倒王关戚!”“打倒小爬虫、变色龙!”“揪出造反派中的大叛徒!”“困难时在一起,胜利了莫分开!”等新标语比比皆是。三人惊诧不已。李卫东悄声问立言:“这些标语是什么意思?王力不是支造的,怎么三钢三新又要打倒?”
立言苦笑一下解释:毛主席指斥八月一日《红旗》杂志两篇“揪军内一小撮”的社论为“大毒草”,据说,批了“还我长城”四个字。两篇社论是王关炮制的,戚本禹因煽动极左思潮,所以全倒了。三钢三新现在又闹不团结,甚至钢工总内部也动荡不安。有人说朱洪霞在牢里写了很多检讨揭发,是造反派里叛徒,要清除。最终,陈伯达出面解释,武汉走资派动用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工具,在这种前提下,朱洪霞检讨揭发算不得叛变。陈伯达的讲话总算解了朱洪霞的围。但有些人不依不饶。另外,钢派对二八声明旧账耿耿于怀,指责三新是老机老右;三新却认为钢派忘恩负义,一贯莽撞无策略。彭祖龙打朱洪霞一拳,朱洪霞踢彭祖龙一脚。(注)双方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最最革命。潜在原因,两派是为权力之争,竟然动了步枪机关枪!立言哪里知晓,和全国一样,造反派内讧是有人做手脚,背后操纵挑动所致。
立言讲的事儿,志鹏、司徒听了没反应;李卫东却品出内中意义,他们自已闹开花,就无有精力顾及整咱们啦!同时,他发觉,自已在运动中并未错到哪里去。主席的批示不正证明,谁反对中国人民解放军谁就是反革命?王力不是倒了?想到这里,颇觉委屈。
红楼位于武昌阅马场东侧,曾为辛亥革命起义军政府,是栋西式土砖结构红色楼房。院墙上插着各造反派旗帜,人来人往,很是繁忙。立言对背自动步枪的岗哨讲明找刘立功,岗哨说句:“201!”挥手放行。李卫东撇嘴一笑,凑着志鹏悄声说:“比我们那时还威风呢!”
绕过喷水池和孙中山铜像,四人在二楼南边一间办公室找到立功。立功一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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