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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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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收兵回营。
汉阳属百万雄师势力范围。一过琴台,老远能看见钟家村的铁路桥上挂有四个血红大字:“红色堡垒”。暂且将西南一隅汉轧放一放并无大碍。这是平津战役的战术。外面谣传刘少奇安插六十一人叛徒集团到中央各要害部门,架空毛主席,“三分天下有其二”。如今,爷们才真正“三分天下有其二”!“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战略决策大体完成。于是,六月二十五日,以驻守武昌区委的百万雄师为主体,大清早就包围了新湖大。汉口、汉阳人马随后赶到。麇集新湖大内的造反派工人、学生企图凭借围墙、主楼、宿舍三道防线固守。百万雄师开来汽车改装而成的“装甲车”,尽管装甲车做工有点粗糙,像只支岔着翅膀的蟑螂;但是仍能攻城破坚,三下五除二撞倒临街院墙和铁门,仅用半小时解决战斗。
然而,李卫东并无胜利的喜悦。继红跳楼身亡的当天,又传来消息,二儿子建华在上海福州路让“工总司”乱棒打死;尸体落入黄浦江,骨灰也无有一把!他受的剌激巨大而强烈;要不是为了保持党性,简直痛不欲生。他成天没有一句话,心里反复默诵毛主席教导: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以此缓解内心痛苦。
继红的噩耗,李卫东不敢让胡荷花知道。尸体直接运到火葬场火化安埋。出人意料的是,李卫东竟然叮嘱火化工人给女儿保留胳膊上“二司”袖章,他叮嘱时,还上前将那弄皱的袖章抚抹得平平整整地。当着最心爱的、鲜花般的小女儿直挺挺躺在“铁担架”上推入火海霎那,这个在阶级斗争风雨中历练成铁石心肠的老共产党员一手捂住脸,一手抓着铁栅栏极力支撑身体,泪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胸襟……继瑛由弟弟和志鹏搀扶起,按丧葬程序听任四处拖拽;她哭不出声音,也流不出泪水,两眼睁得大地,圆圆地,定定地,毫无神采,黯淡无光;志鲲紧咬嘴唇,极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参加葬礼的,是支奇特的队伍:有工人阶级李卫东,资产阶级刘甫轩;有熊麻子这样的百万雄师战士,有造反派刘氏兄弟和杜小蓉;有死者的政治对手,有死者的亲爱人儿……
墓地上满是苍松翠柏;浓密、挺拔,绿得泛黑。一丝风也无有。气氛肃穆。
继红的骨灰安置进冷冰冰石窟那一刻,李卫东与刘甫轩抱头呜咽;立功和保国跪在墓前失声嚎啕;立言和志鲲紧紧握住双手含泪相对;小蓉和志鹏扶着继瑛默默垂泪,熊麻子像小孩子啜泣了。所有的人,已然忘记彼此是对立阶级里一员,已然忘记彼此是不可调和路线上的人,已然忘记墓中掩埋的是政敌,还是同志。共同哀悼一个年轻、美丽、可爱的鲜活生命!
跪在继红墓前,刘立功十分懊悔,心痛如绞。工造遭受强攻,群众很快将消息报到民众乐园。谢向阳立主倾巢而出援救友益街。他为着六一七劝阻余望生一直自责。如果当时趁百万雄师立足未稳,及时出击,也许不会坐失战机,不会造成整车战友阵亡。这次他可不能重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但是,立功认为谢向阳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经受六一七挫折,新整编的敢死队几乎无战斗力可言。立功打电话长办联司、武昌的三新、九一三、汉阳的汉轧,请他们会师解工造之围。打完电话,立功带了二十几名敢死队员奔向友益街,沿途不断有群众加入,声势颇壮,却在大智路遭到阻击。大伙迸力冲破第一道防线;接到报告民众乐园被袭击,留守的老弱病残在钢八司帮助下,居高临下固然打退进攻,对方可能进行第二次偷袭。谢向阳说:“别理他,显而易见是故作姿态牵制我们增援解围。再不,我们反过头去桥口三五零六军工厂,端了他们老窝!”立功开始就不同意贸然出动,听谢向阳这番话,冷笑着:“谢向阳同志,你知不知道到三五零六要经过多少百万雄师据点?光说三五零六就有几千人!你是不是想将功补过?我们不能凭意气用事啊!同志们,撤,保卫我们的大本营!”说毕,丢下气得脸色苍白的谢向阳,领着人马回守民众乐园。
立功压根儿不知道继红在友益街。即便知道她在那里,从革命根本利益出发,依然会作出上述决定。不过,他会让谢向阳带大伙回去,自已像单雄信匹马踹唐营去援救心上人儿。就是牺牲了,他也愿意这么作。他心里好受些。事实是,他没有去!他懊悔的正是这点呀,这噬脐莫及的悔恨让他死命用头撞着墓碑,撞得头破血流,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对不起你呀,我都走到你身边,为什么回转去啊!”
保国不停地用手掴着自已脸颊:“我该死,我没用,我该死,我该死哟!”
继瑛猛地挣脱小蓉、志鹏的扶持,匍伏墓上哭叫:“继红,继红,为什么不让我这没用的姐姐替你去死呀!”
熊麻子哽哽咽咽,咬牙切齿:“是董南生那王八蛋害死师父和冬生拐子,逼死继红妹子!”
李卫东颤巍巍摇着头,仅一天功夫,他头发胡须变得花白:“这不能怪谁……怪谁……?谁也没料到……”说着,长号一声:“可怜我的儿呀!”
李卫东悲怆的哭叫让所有在场的人再次大放悲声。
志鲲到底忍不住眼泪。他抽出腰间手枪,朝天“砰,砰,砰”连放三枪。人们噤住了。都望着他。志鲲用手掌抹抹泪水,抿嘴吸口气,平静情绪:“这三枪就算是向她致哀告别吧!”
李卫东扶起立功:“孩子,你别太自责。就算你知道继红在友益街,你,你也救不了……”
临别,李卫东捉住立功的手,语重心长地:“立功,我知道你特地从新华工赶回送继红的,孩子,你,你要多加注意……”说到这里,李卫东字斟句酌地:“必要的时候……对百万雄师的人说,你是我的侄儿……”立功深长地叹口气,望着脚尖,半晌才回答:“爸,你老人家也……也保重,不比年轻人……”李卫东沉重地点点头。熊麻子直筒筒叫道:“立功兄弟,百万雄师里哪个再要伤着你,老子决不依他!”
立言、志鲲和继瑛落在最后面。三个儿时的好友又并肩走在一起了。立言背着双手,右手挽起左肘拐,低垂着头,心情沉郁。志鲲一手扶着病恹恹的继瑛,一手按着腰间手枪,眼睛望着前方,问:“立言,你肯定没卷入这场严酷的斗争!”立言发觉继瑛忧郁地打量自已,不作正面回答:“一切都是命定的。”志鲲“唔”一声,点点头。继瑛低着头,脸儿偏起背着立言,似乎自言自语地嗫嚅:“天下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志鲲皱皱眉审视妻子。这话可作多种解释,又体谅她此刻哀伤,他没吭声。立言却回答道:“有时是身不由已的。”志鲲又“唔”一声,表示也有同感;旋即加上一句:“但是,我更相信事在人为!”说时,下意识摸摸腰间手枪。
继瑛伤心地摇摇头,云鬓在风中飘动:“人不在了,还能有什么可为呢?”
志鲲叹口气:“唉,亲戚或余悲,他人已亦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岢!”
立言将手一挥,接腔:“但是,那些美好的精神不会消逝。因为,一切美好的东西永远存在,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总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继瑛终于偏过脸儿,凝视立言,轻若春风地:“是吗?”
志鲲不觉失笑了:“立言,你还像学生时代那般浪漫呀,一个新月派的几句无病呻吟,任你怎么改句,也赋予不了无产阶级精神啊!”三个人又像少年时代进行思索和雄辩。
武汉三镇传遍继红牺牲的故事。各种“版本”的大字报,其悲壮浪漫描述胜似战争年代小说,感人至深。出于善良和义气,大兴隆巷的居民保守着这公开的秘密;连胡传枝也未敢幸灾乐祸。牛疱时时提醒她留点口德。
一日,四处寻找不着女儿的柳月华遇见胡荷花,情急间,说漏嘴:“唉,不知我家慧琳是不是像继红让百匪逼死了!”胡荷花一惊,抓住她的手:“柳姐,莫吓唬我!保国说她上北京了嘛!”路过的胡传枝心想:这可是别人报的凶信,不算我缺德;插话道:“是的,继红在六二四那天跳了楼,大家怕你受剌激,没告诉你……”胡荷花轻蔑地一笑:“你咒骂我姑娘,是不是?柳姐,你说是不是?”柳月华正为自家差池后悔不迭,同时恼恨红脸无事生非,说:“胡主任,人命关天,非大非小,怎能信口胡说?”这时,有人粗声大嗓接腔:“咒人家姑娘,就是咒自已儿子,我看当心自已独种儿子在福建跳海哟!”胡传枝见是人高马大的杜师娘,吓得慌忙改口:“我是说上城楼……”说着,溜了。
六月二十五日,腊狗特地踅回大兴隆巷给杜师娘报信,告诉杜玉章与他从下水道潜逃出包围,躲进新华农。所以,杜师娘情绪并不低沉:“继红应该上天安门城楼。”胡荷花笑着点点头:“这话同保国说的对得住铆。继红是去北京参加毛主席第九次接见红卫兵。毛主席亲自点名要继红上天安门城楼。连建设、建华也沾妹子的光,让毛主席叫去了!”从此,提起继红胡荷花就是这一句。她竟然没考虑,如何去这久没有回,也不担心女儿出门在外冷暖饥饱。人们悄悄议论,胡荷花疯了。可是,除了关于继红的话题,胡荷花生活做事,举止言行,丝毫无有反常之处。继瑛请教过医院精神病专家;专家也解释不清其中道理。
荡平新湖大回江汉公园的路上,李卫东一直心绪不宁,右眼跳个不停。自入党受教育,他已逐渐丢掉农村里固有的迷信观念;可是,“右眼跳祸”仍旧忌讳。李卫东使劲用手揉右眼,不停地揉,想止住眼跳,怎么也不凑效。心想,五个儿女,半年里死掉三个,老伴神经了(这最使他内疚),还要预兆什么?保国安葬毕妹子,撕碎了袖章,声明再也不参加什么运动、斗争,曾让他十分不满。明显是阶级觉悟、路线觉悟低下的表现。但,他没有强求。留下一个演唱“四郎探母”的儿子也行,他真担心自家成了满门寡妇的“杨家将”!他叹口气,右眼跳是应在自已身上也无所谓。回到基地,只感觉浑身软绵绵地,坐都坐不住。他关上房门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这个生性好强的老共产党员第一次感到自已老了,心力交瘁了,力不从心了;脑里疑虑搅得他很晚睡不着。战友们的欢声笑语叫他心烦意乱。
突然,电话铃响了。往常,这铃声激起他的亢奋,有如进军号角,让他满怀战斗的昂扬;这天,听来心惊肉跳。他爬起床,趿上鞋,步子犹犹豫豫走上前,惴惴不安地拿起电话;一听,是总部一号头头俞文斌的声音,方才舒口气。但是,俞文斌告诉的消息让他的手颤抖了,恁般大热天,全身袭起透骨的寒冷,瑟瑟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突然,他绝望地大喊一句:“肯定是造谣!我不相信!”电话那边强调说,是杨道安从军区首长那里得知的。听这一说,“当”地一声,李卫东手中话筒落到地上了。这时,楼上楼下的战友让他刚才大声嚷叫惊动,纷纷涌进房来,问他发生什么事儿?李卫东记忆素来超人。他一字不漏地传达了俞文斌电话中说的来自北京的“六?二六”电文:
武汉军区:
最近,武汉发生大规模武斗是不正常的,
希望采取有力措施制止武斗。百万雄师一
些人对若干院校和工厂的围攻,应立即停
止。杀害革命群众的凶手,应按中央六六
通令严肃处理。
不久以后,中央将请武汉军区和各派群
众组织的代表来京汇报。
中央*办事组
中央军委*办事组
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听完李卫东背诵的电文,所有人顿觉毛骨悚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说不出话来。床头柜上闹钟滴嗒滴嗒走动声,在凝固的气氛里听来格外响亮,格外剌耳,格外耍〉谝桓鲎鞒龇从Φ氖敲泛夯āK黄ü傻诘兀治媪晨藿械溃骸拔颐徊渭游涠罚∥颐簧比耍∵恚恚恚颐挥校 焙靡换幔胧篮觳胖迤鹈纪罚担骸罢夤媚镌趺蠢玻焖吕戳耍俊惫乇厣╊┬苈樽樱担骸安渭游涠妨脚啥加小K妹哟凉怂涸穑 毙苈樽恿澈炝耍呐男馗骸袄献硬渭游涠妨耍∫采惫耍【驼獯笠欢逊旁谡饫铮茨茉跹恚 倍仙恍嫉睾峁乇厣谎郏骸澳压秩毡竟碜永戳顺龊杭椤J虑槊慌寰涂悸乙肆耍』故堑吃辈皇牵恳牢铱矗允且パ裕蝗怀峦懦ぴ趺赐ㄒ膊煌ㄖ钪富映ひ簧俊闭饣疤嵝汛蠡铮贫裕呃钗蓝决锎虻缁啊H欢缁巴宋奕私印U夤倘涣钊嗣遣话玻曰匙畔M6仙憷钗蓝苯尤ハ晗秆柿私庖环@钗蓝林氐氐愕阃贰�
驱车到桥口三五零六工厂大院,两人老远就见总部门大敞起。昏黄的路灯光下飘着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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