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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百年心-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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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强显然不会干这种事,也不允许自己干这种事,所以他也不想到那个位置。上海滩现在势力最大而且越来越大的都是外国人,国人做的再大再好,都要依附外国人,比如说聂人王,比如说他自己,当然他自己是因为要给冯先生报仇,但是他也明白,就是没有这仇,如果他还是想在这里做生意,情况也差不了多少。而且不论是和洋人也好,和国人也好,想生存就得弱肉强食,不仅上海是这样,全中国都是这样。他是有一点意兴索然的;其三就是冯先生的死给他带来的那些心理冲击。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真正地明白了,最苦的不是不是流汗流血流泪,最苦的是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他如今手下管着一大批人,这些人过得好吗?不见得,确实可能随时也会没命。但是当他的车路过码头或去码头办事的时候,他看见那么多辛辛苦苦的苦力,他们更难,不为别人卖命,为自己卖命,一样那么的难,也一样随时会没命,而且他们没命了,家里还没人看顾,最后也都是死路。他想起他才来上海的那一段时间,他那个时候的很多想法,多么的幼稚,还比不上丁力。他又想起来冯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码头扛过包,和自己一样。。。如今,他觉得了自己的幸运,他来上海的时候可说是一无所有,可是因为程程,因为冯先生,虽然他不喜欢他,因为艳芸,因为丁力,因为祥叔,因为好多其他的人,他的朋友甚至他的仇敌,他如今还好好的活着,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他明白了,在上海这地方,以前,也就是冯先生还在的时候,他自己是很有本事,但是那也是因为太多的幸运。如今他还是那么的幸运,更幸运。所以他珍惜生命,珍惜现在,珍惜他拥有的东西。活着,可以做很多事,就算困难艰险,但有无限的希望。

只是,他还是不喜欢上海,艳芸曾经问过他,他觉得哪里他能适应?哪里是真正安静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喜欢上海,他也不喜欢聂人王,不仅是因为他的虚伪,因为他的残酷,还因为他和日本人沆瀣一气。

现在的他,在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但是其实是有点儿不太一样了。现在的他,可能也就只是在程程面前,还是那个她以前所熟悉的许文强。

丁力因为报不了仇而憋闷,他不仅是因为这个而憋闷。他最近在着手做另一件事,就是上次祥叔和他谈起的事,除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包括程程和丁力。

 
作者有话要说:【注】建中是冯敬尧的正经生意。冯敬尧知道许文强想做正经生意,所以文强加入冯氏后即让他主理建中。丽都是冯氏的赌场,美华是冯氏的电影院,文强和丁力是从美华开始发迹然后被冯敬尧赏识,丽都是冯敬尧给两人的另一个赏赐。(源自《新上海滩》)




第一部 (十八)

程程婚后,在教堂花的时间更多了。文强很忙,汪月祺的专栏很红火,也忙,她常常就一个人去教堂,一个人去祈祷,现在她除了以前常做的各种事情,还参加教会和上海妇女联合会的各种慈善活动的组织筹备。有时候去逛街买东西。

她总是每天大约十点钟出门,下午四点钟就回到家里。早上她和文强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然后进早餐,在门口送别文强,然后安排家里的各种事情,比如晚上准备什么菜等等。下午回来以后,她有时候亲自下厨,准备晚饭,再看看家里有什么事要处理,然后就回自己的房间看书,等文强回来,两人一起进晚饭。然后文强常常还要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她就自己先上楼洗澡护肤,等文强上来以后,两人一起喝汤或吃宵夜,说说话,然后再睡觉。文强晚上经常还看书,她太困的时候一般就先睡了。她比较少陪同文强出席商业应酬,文强自己也很少去,除非特别必要。

程程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除了文强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以外。她还担心文强太劳累,把身体做坏了。所以她最近买了一些讲膳食的书自己研究,有时候和张妈讨论,还想晚些时候拜一个洋人的营养师,学习一下。她还有一件一直很担心的事,她也一直踌躇,一直没有想得很清楚,但是她觉得还是要早一点想清楚早一点儿讲。

这天下午,她回来得比较早,因为教堂下午没有什么事。她看家里也左右无事,突然就想跳皮筋了。上一次跳皮筋是几年前了吧,那时候爸爸还在,恩,不能想爸爸了。程程把皮筋像上次一样在两个椅子上结好,换了一件比较方便点儿的衣服,让小南在边上,她问小南会不会,小南说,会,但跳不好。她说,没事,一起玩玩儿吧。于是两个人就在下午的阳光里跳了一会儿,很高兴,还出了不少汗。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程程觉得有点儿吃不下,文强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下午跳皮筋累了。文强有点儿惊讶,笑着说:“跳皮筋?”程程说,“嗯,挺好玩儿的,活动活动挺好的。”“那我陪你上楼,你去休息一下?”“不用了,你吃好了,去忙吧,我没事,我看你吃。”文强不允,坚持把她劝上了楼,让她在床上半躺着,然后拿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上,问她,“要不要吃粥?我让他们去做。”程程说,“我吃不下。”文强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恩,不热。”程程说,“我休息休息就好了,你下去把饭吃完。”“不吃了,我吃饱了,我就坐在这里陪你。”程程说,“你今天不要忙吗?”文强说,“今天没什么事,如果没有人来找我的话,我就不下去了。”

两人待了一会儿,程程道,“文强,我最近可能真的有点儿着凉,自从爸爸忌日那天,我早上去扫墓回来,就常常感到不舒服,挺怕冷的,但一会儿又好了,所以我也没管它。可能是那天衣服穿少了点。”文强一听,眉头一皱,道:“那都是两个礼拜前的事了,你这么久了才和我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余医生。”程程道,“你太大惊小怪了,让张妈做一碗姜汤喝了就好了,不用叫医生这么费事了。”文强道,“不行,听我的。”于是按铃叫小南进来,让她打电话给余医生。

余医生还没有来,就有电话打来,有人找文强。文强于是说,“我下去听,一会儿再上来。”他下楼来,接了电话,没想到是个女的,对方急急地道,“许先生,我是丽姑,祥叔给了我这个号码。丁力现在在我家,他受了伤,是小珊把她带过来的。”文强一惊,道,“他出了什么事?”丽姑说,“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小珊说她和丁力今天去参加法国人的酒会,丁力打了一个侍者,然后就和法国人闹翻了,小珊觉得还是送他到我这里来安全点儿,然后她急急地又回去法国人那儿了。”文强心里明白,说,“那他伤得严重吗?我过去看看。”“伤倒不是很严重,但是他一直在骂人,小珊说,一会儿她给你打电话,看要不要你打个电话给法国人那边。丁力我会照顾他,你可以放心。”





第一部 (十九)

文强刚挂上电话,电话铃又响了,他以为是凌小珊,却是祥叔。祥叔说,“今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们要不要。。。”文强说,“不,祥叔,但是您先都准备好,我还在等凌小珊的电话,然后我再给您电话。”

文强低头想了想,余医生就到了。文强于是迎出去说,“余医生,程程不太舒服,您上去看看她,她可能是着凉了。”小南带了余医生上去。

余医生作冯家的家庭医生已经好多年了。他上一次比较频繁地出入冯家是文强从日本人手里回来以后的那一次。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年纪,微胖,是个好脾气的儒雅的先生。他看见床上的程程,微微一笑,说,“小姐,我们很久不见了,你都是许太太了。”程程点点头,说,“余医生好。文强就是小题大作,您知道,我很久都没真地生过什么病了,包括那时候。。。”她不说下去了。余医生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然后开始给她量体温。

凌小珊在今晚上,明白了一件事,许文强和丁力要为冯先生报仇。她是陪丁力来的法国商会,因为杜邦想请她跳舞,丁力于是和她分开了。她和杜邦的舞才跳了一半,就听见另一边一片喧哗,好像有人在争斗。音乐于是停了,其他人也都停下来,杜邦很气恼,请她原谅,匆匆地走过去,她也跟着过去看看。就看见人围了一堆,那中间是丁力和一个穿白衬衣的法国侍者。那个法国侍者正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已是鼻青脸肿,衣服都从裤子里散了出来,盘子和好几个酒杯摔在地上,丁力的西装上全是污渍,头发也乱了,脸上还是恨恨的表情。杜邦问,“丁先生,他哪里得罪了你吗?”丁力斜眼一看是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领带,说,“杜邦先生,得罪得罪,您的这位侍者敢侮辱已故的冯敬尧冯先生,被我教训了。冯先生虽然不在了,但我也不能看他被下人侮辱,这您总可以理解。”

后来凌小珊知道,这位侍者和另一位侍者站在角落里聊天,不知道怎么说到冯敬尧以前的事,说到他在自来水厂的事上被杜邦和摩力士摆了一道的事,说,“中国人怎配和我们斗,冯敬尧还是他们所说的老狐狸呢,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傻瓜!”恰好丁力从洗手间出来,听见了,冲上去就把他按到在地,暴打了一顿。杜邦说,“丁先生,我的侍者是有不对,但是你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怎么可以当众打人,还是在我的舞会上,太失礼了,太不文明了,请你给我和大家道歉。”丁力当然不肯。杜邦就派人把他带下去,小惩大诫了一下,然后逐出法国商会。

凌小珊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当面对洋人这样,但是她对杜邦先生说,“您知道,丁先生今晚是我的客人,他现在受了伤,我想是不是我和丁先生先一起回去,我不想坏了我的规矩,让其他的客人们笑话,然后我再回来和您跳完下面的舞。您一定要给我一点面子。”杜邦很不情愿,但凌小珊嘴巴一嘟,说,“您这样我以后可没法再见您了,您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所以我今晚已经撇下丁先生和您跳舞,已经是挺失礼的了呢。”杜邦想了想,说,“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凌小珊和丁力上了车,丁力兀自在那里骂骂咧咧,“黄毛狗杂种,你打我,等着,老子总有一天把你剁了,为冯先生报仇!!!”又看着凌小珊骂,“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陪狗杂种跳舞吗?怎么又来找我?”然后又自顾自骂,“这些杂种没一个好鸟,迟早有一天爷爷我把你们全都砍了填黄浦江,老子一年前就该这么干的!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凌小珊竟看见他流下泪来。

冯敬尧被暗杀,在公开的场合及报纸媒体上,都是说凶手不明,也从来没有人公开揣测过凶手是谁,因为冯敬尧的仇家很多,他又和日本人来往,好多人想要他的命,所以这也很正常。因此凌小珊原来并不知道实情。这时候,她冷冷地对丁力道,“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想认识我的?”这声音就像一记闷棍子敲在丁力的脖子上,他觉得有点愧疚,他今晚也给她惹了麻烦,于是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

凌小珊知道杜邦今晚暂时不会再来找丁力的麻烦,但是丁力还在又骂又淌泪,情绪很激动,被其他的人听见了看见了可不好,身上被杜邦的人用皮鞭抽了几下,也是皮开肉绽,需要及时处理,她自己得回去,所以她让司机开到了丽姑家。

 
作者有话要说:杜邦是法国商人,曾与冯敬尧因利益冲突(杜邦是陈氏纱厂事件的始作俑者,后两人因冯敬尧要霸占纱厂及杜邦着警察厅的九叔绑架冯程程而结仇),被冯敬尧逼回法国。后卷土重来,与英国人摩利士勾结,对冯敬尧进行报复。(源自《新上海滩》)




第一部 (二十)

文强等凌小珊的电话,一直也没有接到,有一点儿心焦。但他又不好离开去丽姑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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