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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爱非常痛 作者:王开林-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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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达民此言一出,阮玲玉顿时花容失色,她深知,一个无行小人见利忘义,是什么丑事、坏事都做得出来的,她立刻制止道:
  “你千万别胡闹,这样做会毁了我的!”
  “我也不想翻旧账,可是一个铜板就能憋死英雄好汉”
  说到底,张达民除了要钱还是要钱,这回,他的威胁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阮玲玉答应满足他的要求,并且设法为他谋得一份体面的差事。她满以为,这家伙若有薪水可拿,就不会像一条饥饿的癞皮狗老来纠缠。没多久,“联华”的董事长罗明信不看僧面看佛面,聘用张达民为光华戏院的经理,月薪120元。在当年,这份收入并不低,联华公司一般演职员的薪水每个月才不过几十元。
  张达民当上经理后,阮玲玉总算耳根清静了。她暗自庆幸,胡蝶的悲剧总算没有在自己身上重演。她曾特意登门探望过胡蝶,谈起那桩缠人而又恼人的诉讼,胡蝶悔不该与林雪怀对簿公堂。胡蝶的性格比阮玲玉要刚强许多,但她一讲起法庭上受到法官与律师盘诘的尴尬情形,仍然心有余悸;讲起那些小报记者可耻可憎的言行,更是咬牙切齿。
  1932年,上海发生“一·二八事变”,阮玲玉为躲避战火,曾前往香港拍片。待战事平息,她想返回上海,张达民却乐不思沪,他明知长假不归的话,光华戏院经理的位置必定不保,但他另有如意算盘,想利用何东爵士认阮玲玉为干女儿这层关系,在香港谋一份美差。这当然不难,何东爵士一句话,张达民便到太古轮船公司的瑞安轮上当了买办。张达民又岂是有忍性的人?他难奈寂寞,要去澳门大赌场找乐子,便斗胆贪污了公司的一大笔现款,跑到葡京狂赌三天,输了个两手空空,眼看无法交待,赶紧溜回上海。他在家伴明星老婆的福,不必自己到外面辛苦打拼,日子仍过得逍遥滋润。
  此时,阮玲玉很厌烦被张达民这条臭蟒死死纠缠,她偶然从报纸上看到十九路军在福建驻扎的消息,猛然记起她的广东同乡、财政处长范其务。阮玲玉心想:倒不如把张达民托付给他,一者远离上海,二者置身异乡,或许能使他老实规矩。阮玲玉去信为张达民谋了个福清县税务所长的肥缺,能整日与银钱打交道,虽说路途遥远,他倒是乐意“屈就”。
  张达民走了,阮玲玉的生活空间和情感空间虚掩着门扉,似乎正等待着谁,等待着某个机会。花花世界里多的是有心人,尤其是那类好色的有心人。她很快就撞着了大运,这一回,连上帝都在皱眉,只有死神忍不住微笑。
  1932底,在“联华”的一次聚会上,经影星林楚楚热情介绍:阮玲玉与上海茶界大亨唐季珊正式相识。唐季珊年近不惑,是上海滩有名有数的“白相人”,他曾金屋藏娇,玩弄了当红影星张织云。他的毛病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喜新厌旧。唐季珊带张织云到美国转悠了一圈,然后撒出大把钞票就将她打发得远远的。如今,他对阮玲玉垂涎三尺,犹如猎人的双管猎枪瞄准了美丽的羚羊。唐季珊频繁出现在“联华”的片场,有时带上一束鲜花,有时捎上一件礼物,决不忘捎带的是他脸上的微笑。也许是天公有意促成这段孽缘,恰巧《城市之夜》剧组要赴杭州拍摄外景戏,对唐季珊而言,这可是天赐良机,他赶紧跑到西湖边充当半个东道主(他在杭州开了一爿茶庄),热情周到地接待了《城市之夜》外景队,剧组的人自然猛夸唐老板够义气够朋友,阮玲玉脸上有光,心里也似乎有底了。回沪之后,唐季珊趁热打铁,不失时机地登门拜访,对阿婆(阮玲玉的母亲何阿英)尊重有加,对小玉(阮玲玉的养女)疼爱不已,他的良苦用心很快就收到了奇效。 
  阮玲玉与张达民已同居7年,现在刚满23岁,很难说,“七年之痒”是她寻求新感情的理由。多年以来,阮玲玉被张达民当成摇钱树,当作出气筒,这回却有人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对她体贴入微,她没道理不动心。再说,论事业,张达民一事无成,只不过是一条永无翻身之日的赌棍;唐季珊却是茶界巨子,春风得意。论风度,张达民长身白面,却委委琐琐,夸他玉树临风未免过奖;唐季珊年龄偏大,却风神洒脱,尽显成功者的气派。只须简单一比,便是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阮玲玉弃暗投明并不为错,她之所以迟疑不决,是担心唐季珊故伎重演——玩一个扔一个。试想,唐季珊是何等机灵的人,他早看穿了阮玲玉的心思,于是,一有时机,他便向阮玲玉大谈包办婚姻给他造成的痛苦,还小心翼翼地主动提及他与影星张织云的那段风流韵事。乍一听去,他的解释绝对站得住脚:他与张织云双宿双飞,是为了追求梦寐以求的爱情;他与张织云中途分手,是因为后者爱慕虚荣,贪图享受,令他极其失望。贬过旧情人一通,他又不失时机地掉转舌头,大作赞美诗,夸奖阮玲玉不仅戏好人靓,而且心地善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对象,今生今世若能一亲芳泽,即使下一分钟就断气死去,也于愿足矣。对于甜言蜜语,阮玲玉的免疫力并不强,何况她久困于噩梦般的生活,她只会感到特别欣快。罂粟花也是花,这恶之花更为艳丽,充满了难以抵御的诱惑力,隐含着致人死命的危险,面对唐季珊“爱如潮水”的攻势,阮玲玉的态度显然是半推半就。
  饿得太狠的人往往为食物所噎,病得太重的人也往往为药物所伤。阮玲玉的感情抛荒得太久了,唐季珊急着要来烧荒,后果很可能是玉石俱焚,她已顾不得那么多。此前,曾有一位华侨富商向她表示过爱慕之情,颇有金屋藏娇的诚意,可她一打听,原来对方家中已有三妻四妾,阮玲玉不想变成阔佬手中的玩偶,一气之下,便与他断绝了关系。如今,唐季珊有家有室,阮玲玉却并不计较,与他同居,岂不是违背了初衷?对此,她曾向一位好友袒露心迹:
  “我太弱,我这个人经不起别人对我好。要是有人对我好,我也真会像疯了似的爱他!”
  老谋深算的唐季珊自然抓住了阮玲玉这个弱点,他用心不可谓不深,除了对阮玲玉体贴入微,还对阿婆和囡囡(即小玉)关怀备至,其“攻心为上”的招法彻底打消了阮玲玉最后一丝疑虑。
  阮玲玉和唐季珊开始在一些社交娱乐场所出双入对,引起专门刺探名人隐私的“狗仔队”的浓厚兴趣。他们盯梢之后发现,唐季珊有时还在阮玲玉家中过夜。他们得着如此当量的猛料,就仿佛得着了TNT炸药,不费吹灰之力就制造出一枚又一枚“重磅炸弹”,投向猎奇心理时时作祟的市井细民之中,激起巨大的社会反响。
  必须说明的是,阮玲玉决不肯过寄生虫似的生活,她与唐季珊“结婚”时,已是影坛大姐大,收入相当可观,并非贪图唐季珊的钱财。唐季珊人到中年,各方面的状态趋于稳定,她稍感宽心。然而,身在福建、蒙在鼓里的张达民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即使阮玲玉委托律师伍澄宇在报上刊登了维护名誉的声明——“阮女士面称渠向抱独身主义,并未与何人为正式配偶,现亦未与何人有婚姻契约”——也没用,那只不过是一纸空文。
  1933年4月9日,因公出差的张达民突然现身沪上,自然要回家探看虚实。这一探看不打紧,只见人去楼空,摆明了,阮玲玉已另择高枝。当他怒气冲冲寻到阮玲玉的新家,要讨个说法,看到客厅里端坐的竟是巍然如山、俨然如神的茶界阔佬唐季珊,他畏缩了。与此人硬碰硬?他张达民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实力。他痛心疾首的是一座金矿、一棵摇钱树被人挖走了。怎么着,借黄色小报将阮玲玉弄臭?这种报复手段固然能出一口恶气,却会彻底断绝财源。他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理清头绪,决定向阮玲玉索要赔偿,那个数目够大,绝不会见笑于人。阮玲玉呢,只要能与张达民解除同居关系,她愿意给予对方一定的经济补贴,其后所签《阮玲玉张达民脱离同居关系约据》中第二款即明确规定:“每月至多一百元为限,以二年为期”。 
  张达民得了补偿,暂且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唐季珊却旧病复发,开始移情别恋,其热情减退之快并不输给钱塘江的潮水。如果说阮玲玉当年与张达民同居是闭着眼睛的年少孟浪,这一回重蹈覆辙,她可是睁开双眼看清了对方,而且先有同行姐妹张织云的教训殷鉴高悬,唐季珊是狂蜂浪蝶,早已留有案底,这可不是她的新发现。当阮玲玉察觉唐季珊见异思迁,泡上了红舞女梁赛珍的那一刻,她的情爱天空便轰然坍塌了。
  三、香消玉殒
  民国时期,演艺界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风光固然风光,待遇也算不错,但她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极其恶劣。演戏、拍电影原本就是一桩大苦事,“金嗓子”周璇为香港永华公司拍《清宫秘史》时曾说:“泪水积起来可以洗脸!”再加上那些军阀、政客、豪商对她们的美色垂涎三尺,恶少、地痞、流氓、拆白党也想从她们身上揩油,还有黄色小报散布流言,大泼污水,如此一来,女明星被玩弄遭践踏受诽谤而至于红颜薄命的悲剧便连轴上演。刘喜奎躲得开大军阀曹锟和张勋的百般纠缠实属万幸,但她的丈夫崔承炽死得不明不白;白玉霜蒙冤入狱,受尽日本人的凌辱;胡蝶被军统特务头子戴笠包占两年多,有家难归,直到戴笠坐飞机在戴山上撞个粉身碎骨,她才重获自由之身;周璇受拆白党朱怀德的鬼话诓骗,财色两空,落下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艾霞和骆慧珠痛感人心冷酷,社会黑暗,先后服毒自杀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女艺人天生就比常人多愁善感,更容易因为切身的痛苦和绝望自寻短见。阮玲玉服药自尽便是典型的例子,她先是被两个坏男人玩弄和欺骗,然后又沦为不良媒体的牺牲品,最终顶不住强大的社会压力,超量吞服安眠药而魂归西土,她死时年仅26岁,光华远未吐尽。活着的女明星中,不少人早早息影,远离是非之地,性格刚强的或许能挺到头,却难免伤痕累累。秦怡便在晚年感叹道,她一生中有三大不幸,其中第一条便是她从未尝到过爱情的甜蜜滋味,以至于在多部激情戏中找不准感觉,表演难尽人意。可以这么说,女明星的悲剧不是孤立的,从中很容易看到那个社会淫邪狰狞的面目。才女影星艾霞更是典型,她曾编剧并主演了带有自传性质的《现代一女性》,显露出非凡的文学才华和表演天赋。艾霞叹息道:
  “眼泪同微笑,接吻同拥抱,这些都是恋爱的代价。要得这够味的代价,这够味的刺激,就得赔上多少的精神,结果是什么?无聊。”
  爱情的失落使艾霞颓唐,黑暗的现实则令她绝望,她失去了与丑恶社会继抗争下去的勇气。1934年2月12日,才华横溢、年仅23岁的女演员艾霞服毒自杀。可她尸骨未寒,一些黄色小报的记者就抓住她的失恋和自杀大做文章,猛泼污水,将这位追求进步、向往光明的女影星的形象糟践得惨不忍睹。不良媒体的这一丑行激起了正直影人的义愤,当时正在执导《渔光曲》的蔡楚生即萌生了要为此拍一部电影的念头,通过对艾霞之死的痛切描绘来揭露丑恶黑暗的现实社会对知识女性的疯狂残害。于是,《新女性》一片成了电影界关注的焦点,饰演女主人公韦明的阮玲玉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在拍摄女作家自杀的场面时,每个镜头都需要阮玲玉真情毕露,声泪俱下,这对于她原本脆弱的神经无疑是极大的考验,为此她经常彻夜难眠,而一拿起安眠药便会想起可怜的艾霞,她的泪水濡湿了一条又一条枕巾。当时,黎莉莉在拍片现场亲眼目睹阮玲玉服药自杀的忘我表演,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憾。事后,她问阮玲玉:
  “你在表演吞服安眠药的刹那间,心里想些什么?”
  “很不幸。我也有过相似的遭遇,只是没有死成。我在演这场戏时,重新体验了自杀的心情。在自杀的刹那间,心情是万分复杂的,我想摆脱痛苦,可是反而增加了痛苦,有很多人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其中有你最亲爱的人,也有你最憎恨的人。” 
  《新女性》一片剧本好,导演棒,演员尤为出色。它准确地戳中了反动势力的痛处,因此公映之后,广大观众深受感动,争相观看,而反动当局、黄色小报和“软性电影”的主将们则对它恨之入骨,欲将《新女性》及其主创人员置之死地而后快。尤其是“狗仔队”,他们发现自己的丑恶嘴脸全然暴露在银幕上,犹如毒蛇被打中了七寸。他们联合起来,一个个带着苍蝇的脏,却配着黄蜂的刺,要作狠狠的报复。他们使出撒手锏,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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