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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碧于天-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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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退出江湖进入官府之后,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张收心敛性、束手缚脚的无形之网,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挣破的?  
当初先生邀他加入六扇门,赏识人才之外,又何尝不是隐含着“困龙在渊”的意味!——当今天下,除了天子,谁能称龙?谁敢称龙?难保不因犯忌讳而遭灭顶之灾。将他收入门下,亦是出于一种爱护的心态。  
可如今,潜龙升天,于他自身是福是祸,又有谁能判别!  
赵佶震怒了,下令道:“将戚少商与一干人犯一并拿下,如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戚少商朗声大笑,转头对顾惜朝道:“这下关我的事了罢?”  
顾惜朝目光复杂至极,面上阴晴不定,最终叹道:“戚少商,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你想死,我却想活,如何是好?”  
戚少商笑了:“那还不容易,杀!杀得出条血路,就同生;杀不出,就同死!”  
顾惜朝也笑了:“好主意!”  
刀光起,剑影如虹。  
万重杀机中,一青一白两道剑光夺人眼目。  
青的,如虬龙出海;白的,似飞龙在天。剑光逐渐融为一体,再辨不清哪一道是寒水白浪翻重雪,哪一道是碧空晓岚出云岫,但闻剑气呼啸,激荡不衰,如泣如诉、如歌如哭……  
这一场鏖战,竟不知持续了多久!  
脚下是层层迭迭的血泊。  
身上是层层迭迭的血痕。  
挥不完的剑,杀不绝的人。  
蚍蜉尚可撼树,面对后浪推前浪般的人潮,纵然神功盖世,也难挡万众之力。  
戚少商与顾惜朝抵背而立,剑势已弱,汗透重裳。  
戚少商大口喘着气,疲惫不堪的面上居然还能挤出相当动人的笑容来:“惜朝,我饿得要命,若是能吃到你做的杜鹃醉鱼,再灌进一坛炮打灯,人再多十倍也不在话下。”  
顾惜朝脸色惨白,笑容却出奇的爽朗:“你死了以后,我会每日做杜鹃醉鱼供在你坟上,再加一坛上好的炮打灯。”  
“死了就吃不到了……”  
“那就给我活着!”  
“好!你活着,每日给我做杜鹃醉鱼,我活着,每日吃你做的杜鹃醉鱼,如何?”  
“……好像我比较吃亏。”  
两人边奋力挥剑,边磕磕绊绊地斗着嘴——若不是这样彼此鼓劲,又如何能撑到筋疲力尽依旧岿然不倒!  
然而连这般断断续续的细语,也渐微不可闻了。  
伏在地上的赵琮不知是第几次昏死过去,又是第几次清醒过来。  
他怔怔注视着场中浴血奋战的两人,露出了不知是怅然还是欣羡的神色。  
“……终我一生……只对一人心存愧疚……惜朝,我亏欠你的,也是该偿还的时候了……”  
他异常艰难地坐起身,将最后一丝内力逼入丹田,凝声道:“住手——”  
蕴涵内力的声音,如穿金裂石,尖锐地镝割过空气。  
四周顿时一滞。  
赵琮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赵佶,如针如芒,不偏不倚。  
“皇叔……杀了顾惜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赵佶眉一皱,叱道:“胡说什么?”  
赵琮一声冷笑:“皇叔,你可真是多情还似无情啊……你忘了么,二十三年前,你还是十一皇子之时……拖着我父王四处寻花问柳,正遇上烟波阁的花魁大赛……那个艳绝人寰的柔然舞姬……你既然忘了,干脆就忘个彻底好了,免得徒增悔恨……” 

赵佶面色剧变,目中放出惊愕激荡的光,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赵琮冷冷一哂,道:“你不知道罢……惜朝出身青楼、长在烟波阁……今年恰好二十二岁……”  
赵佶震惊之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细细去端详顾惜朝。  
纵使满面血污,也掩不住他如画眉目。  
赵佶在他男儿清俊之气中,依稀辨出那似曾相识的眉目,与明显带有异族血统的卷曲长发……  
一国之君,无上天子,竟如雷殛一般怔在那里,凝固成石。  
赵琮将蚊呐般的一线声音逼至戚少商与顾惜朝耳中:“机不可失,还不快走?!”  
戚少商望着他眼中坚毅与决然之色,心一沉,咬牙绰起顾惜朝,趁众人错愕之时,如鹏鸟展翅掠过人群上方。几个纵跃之后,人影杳然。  
众人一惊,只待金口一声令下,追击上去。  
不料圣谕却迟迟不下。  
屏息的等待中,时刻似水流去,逝者如斯。  
赵佶沉吟着,犹豫着,将信将疑,左右为难。  
没有圣谕,谁也不敢妄动一步。  
赵琮低垂下头,无人能看清他唇边一丝不明其意的浅笑。  
赵佶终于下了口谕:  
“离王赵琮犯上作乱,罪不容恕,本当腰斩于市,念及皇族血脉,特赐全尸,不得归葬皇陵。同党罪大恶极者俱已伏法,为表东海扬波皇恩浩荡,余者赦其死罪,着地方衙门尽快捉捕归案,囚入天牢。”  
圣旨一下,众人纷纷拜倒一片,口称“皇恩浩荡”。  
“滚开!谁也不许碰我!”  
赵琮发狂似的甩开钳制住他的皇宫侍卫,凄厉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攥在手心,迎风一扬。  
飞散如漫空蝶舞的淡黄色碎片随风飘洒,如同一曲盘旋入云的凄凉挽歌。  
“江山社稷,惜我不得其时……你们且替我赵琮好好看着……看十年之后,却是谁家天下!”  
激荡不息的凄厉狂笑陡然消失了。  
赵琮缓缓滑落于地,胸口一支短箭闪着艳丽的幽蓝光芒。  
九支孔雀翎的最后一支,他留给了自己。  
只是不肯暝目的面上,依旧流动着一抹愁郁与悲怆。  
该是怎样深重的满心愁苦,才令他连在临死前孔雀翎所带来的幻觉中,都找不到半分快慰与幸福……  
侍卫正要抬起赵琮的尸首,却听一个满含悲愤的声音道:“你们没听到么?不许碰他!”  
铁手殷红着眼,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面沉如水,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情绪在看似沉毅的表面之下翻滚,如同一张绷得过紧的弓弦,叫人不由地担心会随时断裂。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赵琮的尸首,微侧过脸来。  
“铁游夏早已退出六扇门,一切行事,唯心而已,与旁人毫不相干,有什么惩罚,我一人承担……先生,经此一事,我心中迷惘不安、困惑不解,唯有缘根求索、静心自省,或许还能寻得解脱,恕弟子不能随侍先生身旁了……”  
诸葛先生沉重地点了点头:“去罢……”  
追命望着铁手逐渐远去的背影,又惊又急,道:“先生,二师兄不仅要离开六扇门,也要离开我们了么?”  
诸葛先生拈须叹道:“‘看山不是山’。铁手的修为,又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了……”  
这下连冷血与无情的脸上,都有了几分不舍之色。  
“二师兄……”  
诸葛先生微微一笑:“你们不用担心。依铁手的资质,短则一载、长则三年,他定能有所突破,达到‘看山还是山’的境界。届时,便是你们师兄弟重逢之时……为师会与你们一同期待那一日……”  
无情、追命与冷血闻言心中稍定,举目望去,却见铁手的背影,已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戚少商与顾惜朝在薄暮的秋风中疾驰。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的顾惜朝停下了脚步。  


“到了此处,应该就安全了。”  
戚少商松了口气,忽然记起件紧要之事,问道:“方才离王所说,可是属实?莫非你真是……”  
顾惜朝嗤了一声,道:“我今年二十三,你该不会忘了罢?柔然我是认识,她是鲜卑族人,当年我还管她叫小姨,却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的确曾有个儿子,早已失散多年了。”  
戚少商道:“原来,离王诓人的本事也不下于你。”  
顾惜朝似乎不愿多提旧事,沉默不答。  

   
   半晌后忽然开口道:  
“少商,前路茫茫,你我就此别过罢。”  
戚少商大惊,急道:“惜朝,你这是何意?……若是因为在沈州时我不告而别之事,那是个误会——”  
顾惜朝缓缓摇头,道:“有些误会,是不需要解释的。”  
戚少商黯然道:“既然如此,又为何想要分道扬镳?惜朝,你可知你身上‘六失’之毒还未解……”  
顾惜朝道:“我自己的身体,如何不清楚。‘六失’,是一种令人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知觉逐步丧失的剧毒,待到第六失,失的便是性命了……我还能撑多久,一个月,或是一个月不到?我自己也不知道……”  
戚少商道:“‘六失’并非无解,我会尽快寻得解药的。”  
顾惜朝惨淡一笑。  
“中毒的是我,要寻解药的也是我,与你何干?戚少商,我的事,不需你涉足其中。”  
戚少商登时面色灰白,愀然道:“你我之间几多波折,历经生死考验,都不曾轻言放弃;现在却说这种话,惜朝,你于心何忍!”  
顾惜朝的神色淡薄得近乎透明了,仿佛衣袖一拂,便能抹去。  
他垂下脸道:“会者定离……少商,你我若有缘,终有相遇的一天。”  
戚少商愤然道:“惜朝,你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么?你是怕拖累了我,更怕缘尽之时我承受不住幽明两隔的痛苦,所以干脆一走了之,是也不是?再大的苦痛,你宁可自己一肩承担,也不愿我替你分担一丝半毫,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顾惜朝别过脸去,“任你怎么说都好,总之,此地便是你我分手之处了……风云聚散终需去,故人江海借长帆,或许我该跟你说一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戚少商一脸坚定之色,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走的,要走我们一起走!”  
顾惜朝望着他,正欲开口,忽然将目光落向了他的身后,微微惊诧道:“……息红泪?”  
戚少商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身后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急忙回转头来,顾惜朝已不见踪影。  
戚少商满心惊乱丨交集,运足内力向前路狂奔而去。  
未及数里,但见岔道交错,不辨踪迹。向北望去,是一条白茫茫接天大水;向西望去,是一道灰蒙蒙重峦迭嶂;向东望去,是一片苍莽莽无边野原。  
他究竟去了哪个方向?  
戚少商深深皱起了眉,在路口踌躇不定,仿佛面临一生之中最艰难的抉择。  
“风云聚散终需去,故人江海借长帆,别时方恨相知短,持手才觉青衫寒……”  
暮色已沉沉地降临。  
戚少商沉毅而落寞的背影,依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慨之气,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三年后。  
沧州,枫林津。  
铁手路过此地,完全是出于偶然。  
可当他一连几天看见,冷血将他那柄永不离身的长剑搁在一边,对着鲜红似血的枫林吹着呜咽的洞箫时,便觉得这完全不是偶然了。  
他不想去打扰冷血——因为冷血看上去,也根本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悄悄地离开了枫林津。  
他沿着运河河岸的芦苇丛行走,却不知要走向何方。  
旁边的驿道上传来嘈杂奔乱的声音。  
铁手停下脚步,向道上望去,只见长长的一队衣裳褴褛的流民,自北向南,逶迤而去。  
想是自边关一带迁徙而入,流往京城的。  
铁手面上不禁露出怜悯之色。  
一个鬓发蓬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走过他身旁,委靡不支地摔在地上,仍将襁褓中的幼子抱得紧紧。  
铁手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又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塞给了她。  
妇人尘污纵横的面上,隐约可见曾经娇好的颜色,感激涕零地道:“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铁手正要安抚她几句,目光却定在了她怀中的幼子身上。  
“这孩子……”  
妇人腼腆中带着喜悦,道:“是我儿子,刚满两岁,可讨人喜欢呢。”  
铁手低着头,见那幼儿对他咧嘴一笑,说不出的清丽可爱,眉心一颗小而圆的红痣宝光流转。  
“……可曾取了名字?” 


妇人亲了亲幼子粉嫩的脸颊,道:“穷人家的孩子,哪里取得了什么好名字。因为是十九那日生的,就叫‘十九’了。”  
一时间,前尘往事,纷至沓来,铁手怔怔地立在那里,仿佛痴了一般,连那妇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未曾察觉。  
他忽然觉得有些惶恐,有些迷惘,又有些恍然……  
有道是庄生晓梦迷蝴蝶,如今似乎连他也分辨不清,他记忆中的十九,与这妇人怀中的孩子十九,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存在?  
究竟是庄生梦见自己变作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作了庄生?  
正在若有所思之时,忽闻江上有踏歌之声。  
他循声望去,见一叶扁舟在湍急的江水中,居然悠悠荡荡地漂流着。  
男子合着琴弦的歌声从小舟中隐隐传来:  
“忆我少年游,跨我青聪马,仗剑江湖行,白首为功名。兴起白骨渡流沙,酒酣闹市斩人头。也曾无计落魄施妙手,也曾千金买醉入青楼,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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