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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盛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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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了一个原本目不识丁的村女平静的人生。她在北风呼啸的十六岁的夜晚撞上了她们,这是她悲惨人生的开始。
 
隐秘盛开 /蒋韵
8。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出村,朝西走二十里,更深的山洼里,有一个小村庄,叫核桃凹,这核桃凹,山上山下,长满山核桃树,只有十几户人家,是个穷地方。这里的人家,烧火做饭,锅热了,就把从树上打下的山核桃仁,丢几粒在锅底,用锅铲压一压,压碎了,就借那一点油星气,煸锅煮菜。
  山下,平川里的人,甚至,磨盘凹的人,瞧不起核桃凹,编排它穷,说,有个核桃凹人 ,下山走亲戚,在亲戚家里吃了一顿饭,亲戚家的女人,红油炝锅,葱花投下去,“嗞啦——”一声响,把他吓一跳。回到家,这人就对自家女人不满意,说,人家也是做饭,你也是做饭,做了这些年,咋从来也弄不出那“嗞啦——”一声响动?
  平川里的人,山下的人,听到这里,总是哈哈大笑。
  话说这核桃凹,有一户人家,姓杨,当家的男人死得早,留下一儿一女,和一个年轻的寡妇。寡妇没有“朝前走”:改嫁,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苦熬苦作,养大了他们。到了这一年,儿子虚岁已满二十五,女子也到了十八,杨寡妇就想,行,可以办大事了。
  杨家这女子,小名就叫“暮女”,一听就知道是个“暮生儿”,遗腹子。这暮女子,小时候,黄皮寡瘦,流两条清鼻涕,头发稀疏得盖不住头皮,像个癞痢头,又像个谢顶的老太婆。可是长着长着,不知什么时候,哪个节令,这歪瓜涩枣似的小女子,一下子,就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一口银牙,两只巧手,皮肤雪白,嘴唇红艳得像花骨朵。暮女子出来进去,村里人就说,哎,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山洼里生出金凤凰了!只怕这金凤凰,迟早要飞。
  是啊,这样一只金凤凰,核桃凹哪里收留得住它?核桃凹又没有一棵栖凤凰的梧桐树,它终究是要飞出山外去的。就像浣纱的越女西施,在汨罗江边,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惊世骇俗艳光四射的未来和结局。这一天,渐渐临近了,媒人开始登门,从山左、山右,还有,从通向山下平川的小路,爬上来,走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印着紫色的大火罐印。杨寡妇真是沉得住气,她稳坐泰山地听着媒人们口吐莲花,心里却早有一定之规:她要办成一件十全十美的大事。
  这一天,又一个媒人上门了,她从山下爬上来,鞋面上沾满细细的黄土,她头上,包一块翠绿的头巾,衬得那火罐印异常的鲜明醒目。她的火罐印,不是一个,而是三个,这就形成了阵仗,有了威势。这三个火罐子的媒人,底气十足地进了杨家门,进门就喊,“成贵妈,我先给你道个喜——道个双喜!”成贵妈,杨寡妇,听了这话,笑了。到底是三个火罐子啊,果然不一般,一句话,就说中了事情的要害。
  提亲的,说的是磨盘凹马家。马家的儿子,迎娶这只凤凰,马家的女子,嫁给杨家为媳。两家一换亲,马家和杨家,都免去了一笔可观的彩礼。真是两全其美的事。
  磨盘凹,是方圆百里的大村庄,从前,村里有一家大磨坊,有一家粉坊、豆腐坊,还有一家油坊。再早,一二百年前,据说,村里还有一家纸坊。如今,纸坊、油坊早不见了踪影,可粉坊、豆腐坊还在,过年过节,或是来了亲戚,提一篮子红薯,到粉坊里换两斤粉条,或是端碗黄豆去豆腐坊换块豆腐,还是很便宜的事。虽说不是平川,可日子比核桃凹不知要富足多少。
  马家在磨盘凹,不算富足人家,兄弟姐妹多,还有一个只会吃不会说话的痴呆妹妹,可到底还圈得起几眼窑,有一处大院子,自留地里,头伏萝卜二伏菜,日子过得也算齐整。只不过,那痴呆妹妹,早晚是做大哥大嫂的一个大包袱。知根知底的村里人,邻村人,因为这个,谁也不肯和马家结亲家。马家的大儿子,说话就满了二十五,还说不下个媳妇,底下一扑溜弟妹,把他妈煎熬的,吃不下,睡不着,竟得了癔症,半夜爬起来梦游,到早晨,明白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坟岗子上,吓出一身冷汗。从此人就变得恍恍惚惚的,一阵明白一阵迷糊。请来大队的赤脚医生,针灸、吃药,不见起效。有一天,家里人都下地去了,这家的女子,锄着玉米,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件当紧事,可心里总觉放不下,忙跟小队长告了假,扛起锄头往家里跑,一进门,窑里的情景把她吓呆了。只见她娘,跪在炕上,把一个荞麦皮枕头,死死地,捂在了傻妹妹的脸上,傻妹妹的两只黑脚板,拼命地蹬踹、挣扎……只听她娘嘴里说道:“你走吧,你走吧,你走了,咱一家,才有个活路呀!”这女子尖叫一声,扑上来,把她娘一把搡开,掀翻枕头,只见傻妹妹,脸已憋胀成了紫茄子。她抱起妹妹,又拍又揉又掐人中,半晌,那傻孩子,才“哇——”地哭出声。这女子也哭了,她把妹妹紧紧搂在她丰满肥硕的怀里,她想,天哪天,真险哪,晚来一步,这个家,就天塌地陷了!
隐秘盛开 /蒋韵
8。假如生活欺骗了你(2)
  这一家人,忧心忡忡,带着生病的娘,去县医院看病。看病自然要花钱,东挪西借的,拉下了饥荒。可是,没有药能治得了这女人的病,这女人的病,其实不难治,她要的只是一场喜事:一个新媳妇,一通吹吹打打和鞭炮,就能让这迷魂回家。果然,自从三个火罐子的媒人一上门,她就越来越明白了。那一天,她千恩万谢地把媒人送出窑,一回身,抱住了她的傻女子,她泪水涟涟地把那傻女子揽进怀,说道:
  “亲亲哪,女子呀,你可不要记恨娘,娘是为了救一家人啊。”
  这女人,看到了生活的曙光,活过来,挣扎了过来。她又变成了一个庄户人家的好主妇,想到马上就要娶媳妇,嫁女子,她高兴得不知道该先张罗什么。她叫着傻女子的小名,说,“疙瘩呀,疙瘩呀,你就要有一个嫂子,一个姐夫了,你见了人家,可要有礼数呀。”不想,这家的大女子听了这话,皱起了眉毛,说,“妈,谁是疙瘩的姐夫?谁要给疙瘩找姐夫 ?”
  “咦?”她娘笑起来,“憨女子,莫非疙瘩还有几个姐姐哩?”
  “这就对了,”那女子稳稳地回答,“谁是疙瘩的姐夫,这件事,我说了才算。”
  她娘愣怔了一下,一家人,都愣怔住了。她爹在炕上,吧吧地抽着旱烟袋,小兰花浓郁的香味,呛得人头晕。她爹抽完一锅,在炕桌上敲敲烟袋锅,叫着那女子的名字,说道:
  “拓女子,爹知道,委屈了你,人往高处走,核桃凹那地方,山洼洼里,太穷——”
  “不是因为穷,”拓女子打断了爹的话,“我又不是金枝玉叶,千金小姐,受不得穷,是——”
  “那是甚?”她娘抢着问。
  “是我不爱他!”拓女子冲口而出,“要嫁,我得嫁一个自己喜爱的人!”
  她不顾羞耻地,说出了这句话。娘傻了眼,爹猛一阵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半晌,她娘醒过了神,忙问:
  “你自己处下了对象?”
  “没。”拓女子摇摇头。
  “那这事可就由不得你!”她娘气急败坏地说。
  “由不得我?”拓女子冷冷一笑,“好!那你们就抬上我的尸首嫁到杨家去!”
  撂下这句话,拓女子冲出了窑门,惊得他家的狗,汪汪一阵乱叫。磨盘凹的夜,吕梁山的夜,静如处子。一轮满月安详地照着入睡的村庄、山峦和空无一人的村路。拓女子孤零零跑着,她像识途的马一样朝村子尽头跑。那里,高高的土崖下,一排三孔窑洞,黑着,没有灯光,没有人气。她喘着粗气一路狂奔来到了这里,投奔到了这里,可是,它瞎着、哑着,像死了一样没有呼吸和热气。拓女子一头扑到了它紧缩着的门板上,两只粗壮的、男人似的大手,哆嗦着,抚摸它。她身子慢慢往下滑,马一样结实的身子,热气腾腾汗水淋淋的身子,弓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卡佳!卡佳!卡佳!”她啪啪啪拍击着门板,喊着这名字。
  卡佳走了。她办了“病退”,回到了她的北京。她们都走了,先是一个人参了军,有一天,一辆吉普车,惊天动地的,开到了磨盘凹,车上下来一个富态的妇女,还有一个军人,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绿军装。富态的妇女和吉普车接走了第一个——听说那是个军长的女儿,可真是看不出。接下来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招工的招工,当工农兵学员的当工农兵学员,卡佳是最后一个,办了病退。人走光了,剩下几孔空窑,还有,这门板,这叫醒了一个灵魂让她睁开眼睛看见新世界的门板……
  她哭了很久,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翻江倒海地恸哭过,身子都哭软了,软得没了一丝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翻身坐在了地上,山风慢慢地,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觉得这一场恸哭让她心里痛快了,也清楚了。她想,我不能由你们摆布呀!她站起身,走到窑洞的西边,那里,有一条通向崖顶的小路,她爬了上来,一步一步,来到土崖边。月光把崖顶,照得如同白昼。她朝下看了一眼,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黑影,幽幽地,躺在崖底,她知道那是一个安静的、安然的去处,除了羊群和放羊人,很少有人到那里去。她犹豫了片刻,她想,我还没有爱过一个人呢!这个“爱”字,让她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多么想爱啊,爱一个人,和他,过有爱情的日子。她只要这样的日子,别的日子,她不要。
 
隐秘盛开 /蒋韵
8。假如生活欺骗了你(3)
  她笑了笑,她想,没有爱情的日子,生不如死。
  然后,她纵身一跃,像只黑色的飞鸟一样,扑向安静的、安然的崖底。
  秋收过后,八月节,磨盘凹马家,迎娶了核桃凹的金凤凰。同一天,核桃凹杨家,迎娶了马家的闺女。
  杨家和马家,都在院子里,垒火起灶,摆下酒席。马家杀了一只羊,半只分给了亲家。羊杂割汤醇厚的香气,在磨盘凹和核桃凹,同时喜气洋洋地飘荡。
  杨家的新郎官,小小的个子,比新娘,差不多低半头,身段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新娘却人高马大,胯骨宽宽的,走路有点跛,不过既不妨碍干活,也不妨碍生儿养女。杨寡妇很满意,她看着新媳妇的粗腰大屁股,心想,过日子,要的就是这实实在在啊。相比之下,自家的闺女,就有些单薄花哨了,好比墙上的画,中看不中用。
  只不过,杨家新媳妇的面色,不大好,黄白黄白的,不像一张结实饱满的村姑的脸,而且,大喜的日子,不见一丝喜气,也没有羞涩之情。垂着一双大眼睛,木木地,坐着,像个聋子和哑巴。
  杨寡妇,成贵妈,拓女子的婆婆,在一旁冷眼旁观,点点滴滴,都看在了眼里。她想,不怕,不怕,生面总有揉熟的那一天,再烈性的牲口,也有低头的那一天,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吧!
  新媳妇跳崖的事,杨寡妇自然早已知晓。马家让媒人递过了话去,说,人过了门,好歹别逼迫得太急。三个火罐子的媒人,把话说得很柔软,杨寡妇忍不住冷笑,说,告诉亲家母,叫她放心,她金枝玉叶的女子,我敢不好好待承?
  临出门,新媳妇的娘,把那傻女子,拉过来,捺住头,捺到地下,通通通,给出嫁的姐姐,磕了三个响头。她娘哭了,说:“拓女子,你不看别的,就看你这可怜的妹子吧。”她 妹妹抬起头,咧着嘴,嘿嘿地,冲她傻笑。她妹妹看见姐姐崭新的一身花袄,觉得新鲜,她呜里哇啦地喊叫着,意思是说,花!花!表达着她心里的喜悦。
  拓女子眼圈红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跳了崖,可是,一棵从崖身斜伸出去的酸枣树,慈悲地,拦截了她一下,这一下,救了她一命。人们找到她时,她躺在崖底荆棘丛中,人事不省,一只羊温柔地舔着她的脸。人们把她抬回家,她妈立时就栽倒在地上。这一通忙乱哪,又得顾她,又得顾她妈。请来了赤脚大夫,颤巍巍三寸长的银针,一针就扎在她妈和她的太阳穴上。她妈醒过来,她却迟迟、迟迟不睁眼,她挣扎着,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到这个悲惨的世界。
  可她还是醒了。
  窑里,掌了灯,灯苗一条一条,一窑的人影。起初她还以为是鬼影,可再一看,不是,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这一世的骨肉亲人:爹、娘、哥哥、弟弟们,还有,傻妹妹。他们围着她,傻妹妹,一直、一直趴在她脸前,拉住她的手。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她醒来了,一切都没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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