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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1-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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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的质地最自然,得天造化,得人心灵滋生,心灵与小说互为生长,互相拯救。小说得以生存,得流传。或浩荡,或潜流,总有心灵之水徐徐相伴相依。小说应是作风正派,品相朴素,不装腔作势,即便行江湖侠义,也不入江湖黑道,对人性忠实,忠贞,让人可亲近,给人以信任,得人所信任,别人花钱买小说、花时间读小说,不要如买了假货,别人自然是上回当学回乖,然后弃之而去。
  小说有好的质地,好的品性,才能同许多海了去的专家学者大师拿捏过的美学沾得上边,美学玄而又玄,讲清楚点无非是爱是想是欣赏,可远观可玩味,心炼之美而物在之美,小说如是也。
  王尔德说人生模仿艺术,莫如说人生便是艺术,诗者画者歌者,莫不取之人生水火。小说艺术,借主义说,是最人本主义的,哪能尽由文字符号架空。又怎是主义主义了得?人生有多么个异,艺术也就有多么个异,不模式化,不谁像谁,不能复制才是艺术和技术的区别,不被克隆才是艺术与科学的区别。艺术也不是学问,不能问到底。有人说艺术家与一般意义的知识分子不同,我深以为然。
  没有主义,没有方法之前,有好的批评,有高山流水的知音,有《文心雕龙》。有了方法,方法则成为招式,花拳绣腿。有了主义,就失去对艺术的品味与感悟,就有了大批的唾沫,唾沫贩子以及拾唾沫的。有了主义、有了方法,给活着的作家烙上火印,贴上商标,包装成各种花色,名为卖作家,实则卖批评的唾沫,死去的作家也如是处理,主义可主义到李杜,可主义到诗经楚辞。主义、流派对文学进行分割,这中间隐含了话语权分割,文坛利益分割,意识形态割锯,有人难免广集主义以称霸,有霸气而无霸才。中国文学的气韵和气脉,被穿插,被割裂,时断时续,由历史及现状。大诗人大学者闻一多对强权、对洋鬼子的霸道曾拍案而起,他也曾对文学史拍过案,著过文,讲过话,要重写文学史。要以诗和精神解散文学史,闻一多像不忍山河破碎一样不忍文学艺术的被割裂。闻一多被一粒子弹射杀,那良心、那诗心自不会被射杀。
  工业化成为一种强势文化的进攻,联袂而来的是实验室产生的主义种种,主义是什么?主义是以实验去解释宇宙万物的幻想。工业化使东方世界置于死地而后生,死去的是亚细亚的劳作方法乃至社会制度,而不该牺牲的是东方文化精神。中国的小说家,批评家,教人者和受教育的人,无一例外是中国精神文化的族群,我们的欣赏趣味是与生俱来的,让我们的心灵为之一动也让人动心的,是我们独有的艺术气韵,我们的底气,我们的气数,是我们源远流长的文化气脉。道可道,非常道的雄辩,鲲鹏展翅的气度,神游万里的遐思,形成我们文学艺术语言宏观气韵,相形之下,那些小的技术手段、捡来的辩辞显得猥琐。弄来主义,流派割裂我们的文学艺术,不只是一种艺术道义上的不忍,更是对我们文学艺术语言的伤害。
  我们承认小说的个异,也当然认可族群的差异。西方族人的物我分离,实证主义,产生了他们的艺术。我们的天一合一,求其精神,产生于我们的艺术。把西画做成国画,把国画做成西画,是绝不可能的。吴冠中试着中式西画或西式国画,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也是怎么做怎么不像。
  回头说话,讲时下小说批评,尽是借西方主义、流派、方法,招式,不免与中国小说现实之隔。出了一部小说,在读者中有一定反响,批评就上来,说它像什么什么小说,说它是什么什么主义,流派,这样一说,仿佛是抬举了小说,抬举了小说家。说张木匠李木匠就是鲁班还不够抬举你吗?说你的粥都熬成了西式色拉你还不甘心吗?你的锣鼓都敲打成了西式交响乐你能不受宠若惊吗?时下小说批评实在是让小说费解的一件事。
  我们都相信批评家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人士。天下有才学一石,与君一斗,余一斗天下人共分之。学富五车尽主义,才高八斗尽方法。皓首穷经的,夸父追日的,慧眼识珠的,都成了神鬼,没得空管天下文章事了。
  小说的好,好在它的原创性,好在它对生存关其痛痒,好在它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度。拾来盗版的《国画》来读,有人说它主义,有人说它不主义。不靠它主义与流派,《国画》是一部真正的中国小说,难怪它叫《国画》。
  好小说还是不主义的好。

  你不得不通情达理——我编《民间书信集》

  你不得不通情达理
  ——我编《民间书信集》
  ? 徐 晓
  一次阅读带来的契机和动力
  一九九二年,杨健为撰写《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学》一书,通过朋友找到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当年读书沙龙和地下诗坛的资料。为此,我将自己多年来珍藏的一些书信和手抄的诗文找了出来。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赵一凡的遗物。一凡生前曾经致力于民间诗文的搜集和整理,一九八八年去世时大量资料都散失了,只有很少一部分保存在我手里。还有一些是我当年被捕后被公安局抄走,释放时又归还的。粗心的办案人员将信件清单也一并给了我,清单上有一栏记录着邮检的日期,我从中得知对我的侦察在我被捕的半年前就开始了。那时的通讯手段除了信几乎就没有别的,当时我们一边似乎很有经验地意识到信件可能已经被拆看过,一边又不得已地在信里互相提醒,好像我们真的有什么阴谋似的。公安局据此断定我们是反革命集团也未可知。出狱后家里人向我讲述抄家时的情景,除了柜子、抽屉、被子、床垫以外,连厕所的水箱和厨房的烟道都搜遍了,据说还带了专门的照明设备,说不定按他们的预想能在我家搜出电台或者武器。时间是深夜,在同一个时间我在另一个地方被捕。那时的荒唐是一般人的想像力难以企及的,使得像《红岩》等小说里描写的地下党的故事都黯然失色。正因为如此,多年来,不管房子多小,我一直带着它们。这些文字跟着我辗转了一处又一处住所,它们像是我的压仓之物,使我成为一个有历史的人。
  没想到,事隔多年,重新翻拣那些已经发黄的笔记本和发毛的纸片,我仍然能一页一页地读下去,直到深夜,直到黎明……
  这次阅读,促使我重新考虑一凡多年努力的意义。它们的价值何在?生命力何在?作为一凡最信任的朋友,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除了内疚和惋惜,还能做点什么来弥补这遗憾和损失?这成为我不久后开始搜集并编辑文革书信的契机和动力。
  真正付诸行动,还是因为认识了罗亚旗。他以出版社的名义正式向我组稿并且签定了约稿合同。那是一九九三年初,我正被家庭的重负所困扰,回想起来,在那种情况下决定做这样一件沉重而繁琐的事情,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我的朋友王捷和罗亚旗参与了最初的征集行动。他们俩人都是爱睡懒觉的人,尤其王捷,完全是黑白颠倒,一年中他大概没有几天能在中午十二点钟以前起床。我们相约九点钟在万寿路地铁站集合,他俩没有迟到简直可以说是奇迹。那天是去陕北知青王克明家,他们夫妇保存了插队时的所有往返信件。我们读了一整天,选了二十多封信到街上去复印。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感觉,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女孩旷课,和两个大男孩跑出来玩。
  难得的,未必是美好的
  本书辑录的信件,涉及到文革初期的派性和武斗,知青上山下乡和返城,五七干校、牛棚、监狱等方方面面;涉及到的书籍,从古典文学名著、马列经典到现代哲学、黄皮书、灰皮书、手抄本和《圣经》;涉及到的人物,有老红卫兵领袖李冬民、《红卫兵战歌》的词作者阎恒、在缅共战场牺牲的张育海等精英,有朦胧诗人北岛等边缘人,还有在文革中落难的作家严文井、画家廖冰兄等。有些描述了生命中的重要时刻,比如,《野火春风斗古城》的作者李英儒(1975)的四封家信,详细地记录了他释放前盼望与亲人团聚那分分秒秒的迫切,与亲人团聚后婆婆妈妈的体贴。有些记录了精神求索的轨迹,比如,戎雪兰(1968)、何维凌(1970)等人致潘婧的信,潘婧的长篇附录《心路历程——文革中的四封信》,对于年轻时精神启蒙和发育的过程进行了极为冷静的梳理。赵振开(北岛)致金波(1972)的信中所表达的怀疑精神,已经可以看出与此后的著名诗篇《回答》一脉相承的思考。有些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关系,比如,一九七二年及一九七六年张华与刘小布的通信,其背景是,经历了革命时期的爱情并终于成为相濡以沫的夫妻;邢晓南致杨健的信(1975),特别是杨健的长篇附录《怀念阿南》,追述了与亡友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友谊,以及影响其一生的深刻的精神关连。还有一些是对社会政治问题的严肃思考,比如,卢叔宁致丁东(1973)、于首三致赵一凡(1972)、路谊致孙海(1972),对于社会政治问题的讨论不管是否足以深刻,起码显示出一代人的赤子之心。
  遇到过一封特别意味深长的信。写信人在文革中被当作“5。16”分子关押了七年,女儿生下后两个月,直至上小学都没见过面。在最绝望的时候,她想到过死。经我多次说服,她将当年藏在墙缝里保存下来的遗书复印后给了我。遗憾的是,像蚂蚁一样小的字迹完全无法辨认。我请求她“翻译〃,在我的反复劝说下,她也反复地考虑,最终还是收回了允诺。那是一块伤疤,我又怎么忍心去揭!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严文井夫妇,从五七干校写给在内蒙插队的女儿的信,看起来极其平淡,细读却意味深长。一家人天各一方,为了能在国庆节时团聚悉心筹划,两代人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除去路途上的时间,重合的时间只有一天,而且前提是得确保女儿请两天假能够得到批准。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否实行了,如果实行了,他们怎样将一年或者几年的离别之情浓缩在于一天的宝贵时光?这种让人欲哭无泪的悲哀,在许多信里都有反映。
  曾经用一年时间写作《野火春风斗古城》的军队作家李英儒,用八年时间在北京著名的秦城监狱反思改写了的人生。他在得到释放几小时后,给妻子和儿女发出八年来的第一封信,信的结尾特意用括号注明“我已经戴上手表了!”“再过三个小时我就可以坐上火车了!”。六十一岁的中医大夫由于不堪忍受在三伏天反复被批斗而自杀,他在遗书上详细地交待了自己的遗物:图书送给医院图书馆;三件破旧衣服、几把扇子、一个水烘炉交岳父收用;还有互助福利金二元、菜饭票二元、现金六角一分。这些细节读后使人颤栗。
  我在征集信中描述了自己阅读老书信的感受后,写了如下的话:“我的同样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朋友们,如果你也有这样一个夜晚,该会和我一样沉浸在回忆中,仿佛自己仍然年轻而幼稚天真而美好,当你轻手轻脚走过你们已经熟睡了的儿子或女儿的床前,他们的成长向你提示着时间的恩惠或无情,你会用成熟、理性的眼光审视自己走过的道路,你会有伤感,也会有欣慰和满足……你不觉得这种经验很难得很美好吗?”
  然而,随着搜集到的信件的增加,我越发觉得这段话的空洞和肤浅。事实上,那个年代的私人信件,对谁来说保存下来都是难得的,但回味起来却未必是美好的。
  但愿不是历史的局限
  编选这本书的原则是尽量在平民百姓中搜集信件,试图从中挖掘出所谓民间思想。在大约两年的时间里,共搜集了三百多封信,入选的有一百多封。像近年来其他一些研究文革的文章、图书一样,其中有鲜为人知的事件,有催人泪下的故事,也有超前的思想和反叛的勇气。但遗憾的是,具有反叛意味的言论,大多都在政治的社会的层面上,少有在思想的文化的层面上的展开。例如:将中国的社会制度与苏联的社会制度进行比较(于首三致赵一凡1972);对社会主义制度产生怀疑,但依据却是修正主义(李南致陈彬彬1975)。
  这只能说明,在一个专制的环境里,百姓往往只能在主流意识形态的框架里思维,所谓民间思想常常只是对主流思想的回应,并不能等同于独立思想,虽然其中一些反主流的因素,由于不具备公开的语境,也会相对萎缩,很难具有鲜明和系统的个性。
  高压之下,勇气是罕见的,如同荒漠里的绿草是罕见的,因而是特别值得赞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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