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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1-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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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论辨》这样的编辑取舍,使“出版说明”中“多数文章赞成郭沫若同志的意见”这句话得到落实。如果真理能够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得到的话,郭沫若一派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而且是十五比三的压倒多数。
“出版说明”中有一句话最耐人寻味:“报刊上发表了不少文章,多数文章赞成郭沫若同志的意见,支持他以辩证唯物主义的批判态度推翻历代帝王重臣的评定;但也有文章持相反的看法。……应当指出,这种争论反映了唯物史观同唯心史观的斗争。”
在这本书里,“持相反的看法”仅为章士钊、高二适、商承祚三人。
高二适看到这句话,“有些愤愤然地说:‘看来,我是唯心主义了!’”(10)
关于商承祚的反应,商志曾对《文物》杂志编辑说:“我们老人家的文章不是在《文物》上发表的,《兰亭论辨》收入时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你们侵犯了他的版权。当然一九七三年还没有什么版权观念。但是把我们老人家打入另册,作为一个批判对象,他会同意吗?以他的性格,他是不会同意的。因为他认为他的观点是正确的。当时他并没有考虑到政治问题,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看法。”(1998年12月17日,《文物》杂志)
只有章士钊没敢对此表示不满。因为他知道,“唯物唯心”那句话来自毛泽东。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毛泽东致函章士钊:“行严先生:各信及指要下部,都已收到,已经读过一遍,还想读一遍。上部也还想再读一遍。另有友人也想读。大问题是唯物史观问题,即主要是阶级斗争问题。但此事不能求之于世界观已经固定之老先生们,故不必改动。嗣后历史学者可能批评你这一点,请你要有精神准备,不怕人家批评。又高先生评郭文已读过,他的论点是地下不可能发掘出真、行、草墓石。草书不会书碑,可以断言。至于真、行是否曾经书碑,尚待地下发掘证实。但争论是应该有的,我当劝说郭老、康生、伯达诸同志赞成高二适一文公诸于世。柳文上部,盼即寄来。”
同日,毛也给郭沫若写了一信:“郭老:章行严先生一信,高二适先生一文均寄上,请研究酌处。我复章先生信,亦先寄你一阅。笔墨官司,有比无好。未知尊意如何?敬颂安吉!并问力群同志好。章信、高文留你处。我复章信,请阅后退回。”
八月五日,毛泽东致康生:“康生同志:章士钊先生所著《柳文指要》上、下两部,二十二本,约百万言,无事时可续续看去,颇有新义引人入胜之处。大抵扬柳抑韩,翻二王、八司马之冤案,这是不错的。又辟桐城而颂阳湖,讥帖括而尊古义,亦有可取之处。惟作者不懂唯物史观,于文史哲诸方面仍止于以作者观点解柳(此书可谓《解柳全书》),他日可能引起历史学家用唯物史观对此书作批判。如有此举,亦是好事。此点我已告章先生,要他预作精神准备,也不要求八五龄之老先生改变他的世界观。”
章士钊原以为毛的话,只是针对他的《柳文指要》而言,不料却被人应用到了“兰亭论辨”上。毛给章的信,是先寄给郭沫若的,康生当然也会读到。仅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毛给康生的信中,再次提到“历史学家用唯物史观”对章士钊批判。
从“出版说明”回溯到毛泽东的三封信,我以为,“兰亭论辨”,简言之,是学术其表而政治其里——“对外”称之“笔墨官司,有比无好”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内部掌握”的“口径”则是“唯物史观问题,即主要是阶级斗争问题。”
毛泽东这三封信,均收入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才出版的《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十一册(中央文献出版社)。无论是积极参与或被动拉入“兰亭论辨”的当事人,有几个知道毛泽东支持论辨的真实心态和意图呢?高二适想不到他的“报国之忱”经“我主席毛公评鉴”,竟是这样的结果吧?
“兰亭论辨”历史事实表明,在一个高度中央集权、封建家长制盛行的年代,绝不存在着单纯的学术自由的“特区”,一切都被政治化。在政客们眼里,首先“唯上”,其次“唯书”,最后才可能“唯实”。这是他们处世之道,立身之本。康生一生唯毛泽东马首是瞻,尽他可能地做了毛泽东想做而不便出面做的事情。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用尽心思揣摹毛泽东,忠实地而又富于创造性地执行毛泽东的指示。当年只是因为兰亭问题本身学术性过强,没有引起普通民众的关注,才没有酿成像批《海瑞罢官》那样广泛的政治大批判而“胎死腹中”了。
不过,毛泽东的思路是一贯的,且战略方针既定。“兰亭论辨”仅过了一年,在找到了另一个合适的突破口以后,“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
注释:
(1)(2)(3)(5)(7)(8)《办光明日报十年自述》,穆欣著,中央党校出版社,一九九四年。
(4)《郭沫若书信集》下册,黄淳浩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一九九二年。
(6)(10)郑重:《回眸“兰亭论辨”》,载《文汇报》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9)《笔走龙蛇笑古今——启功先生印象记》,陆昕编著,学苑出版社,一九九五年。
游民文化与太平军
? 牧 惠
一
从被誉为“农民起义的教科书”的《水浒》可以看出,农民起义军中有相当数量的游民,而且往往在其中起领导的骨干的作用。梁山泊中的喽罗,可能不少农民;但是,一百零八好汉当中,真正的农民端的屈指可数。在太平军的组成中,同样出现类似的情况。
洪秀全出身农民家庭,本来想走一条“学而优则仕”读书做官的道路;但是,由于种种主客观原因,他一连四次考试连秀才这个最低级的“功名”也捞不到手。失望之余,曾经当过村塾教师,又因为他居然去掉私塾的孔子牌位犯了众怒而失去教席。于是,他彻底变成王学泰在《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中所说的游民知识分子,而且是“心怀不逞的游民知识分子”,“他们希望社会动乱,希望改朝换代,从而在战火中一步登天”(第153页)。
冯云山的情况同洪秀全差不多,也是一个落泊的村塾教师,也是因为去掉孔子牌位而失去教席。他同洪秀全流浪到文化比较落后的广西因而达到传播和组织拜上帝会的目的,却被当地秀才王作新告发“结会滋事”而遭逮捕,后虽无罪释放,“但仍以其为无业游民,不许再事逗留桂省,以免多生事端”而被押解回广东(简又文《太平天国全史》第123页)。“无业游民”这个称号似乎上纲过高,但也不是没点影子。
杨秀清以种山烧炭为业,“其人富谋略,怀将才,有威严,工诈术,具天赋的奇能——擅驾驭、操纵、调度、设计、发令、执行之长,崛起草莽之中而为紫荆一方山民之领袖(是土豪恶霸之流),且好结交四方豪杰(此见《桂平县志》),因而有非常的潜势力及号召力”(《太平天国全史》135页)。太平军密锣紧鼓准备起义时,杨秀清突然“得了”一种奇病:“口哑耳聋,耳孔出脓,完全不能理事”。“杨秀清的死党及时响应其‘政治病’,一体怠工作消极的抵制,由是尅期举事的大计划,遭到障碍,进行不利,且顿成危局”(《太平天国全史》第197—198页)。杨秀清为什么得“病”,在什么条件下“痊愈”,耐人寻思。不难看出,杨秀清作为一大批游民的领袖,他的消极怠工使洪秀全、冯云山窘迫非常,不能不妥协迁就。他带着大笔“资本”入股,坐第二把交椅是势所必然的。
萧朝贵是“生活漂泊无定,被迫搬迁过几次,……因逃避清朝官吏和地主催迫租税而四处流落”的农民(邢凤麟《萧朝贵与太平天国》)。他“向以打柴烧炭为生,亦仅亚于秀清之一方土霸也”。“起事前,曾回武宣本乡邀其兄二人附义,见却,乃诡称同赴某处修理祖坟,而暗使人焚其庐舍,二人不得不从军。”(《太平天国全史》第136、137页)这种做法,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宋江们“动员”秦明入伙的做法,联想到毛泽东《井冈山的斗争》谈到当时湘南特委那种“使小资产变成无产,然后强迫他们革命”的主张。
韦昌辉,大地主,每年收谷租数万担。传说曾经当过桂平县署差役,往来各村催粮传案,借机发财。
石达开,李秀成说他“家富,读书,文武备足”,是有知识的富饶人家。石达开在被俘后供认他参加太平军的原因是“本县人赶逐客人,无家可归”,于是率领家人,“献贼十数万金入伙”(张德坚《贼情汇纂》,《太平天国》三,第48页)。在两广,长期存在着土客之争,“土籍的本地人和数百年前从北方移来的客籍人之间存在着很大的界限,历史上的仇怨非常深,有时发生很激烈的斗争”(《毛泽东选集》73页)。我在广西贺县马鼻村(客家村)读中学和在广东鹤山客家村打游击时,仍感到土客之争的某种表现,可见问题的严重。道光年间时的广西,浔州是土客杂居地区,广东的客家人大量涌入,因此土人与客人争土地、争好田、争坡水、争风水山坟、争松山、争草地之类纠纷时有发生,仅仅因为男女往来或唱山歌之类风流口角也可能引起械斗。客家人入籍广西较晚,同土人比较起来,在人数和政治经济方面大都处劣势。他们往往没有土地可耕种,又在械斗中屋宇被焚毁,变成流民,唯一的出路就是参加太平军或入伙别的什么组织。石达开实际上就是这些人的领袖,他率领了一千多人到达金田村。韦昌辉的参加太平军,其中也有在土客之中被排挤想报仇的因素。
秦日纲(原名日昌,因避“昌辉”讳改名)“初为贵县游勇,因事被革,往北山里充矿工”(《广西一览》,转引《太平天国全史》第139页)。他率失业矿徒千余人加入太平军。
胡以晃,“其人好高鹜远,虽系乡民而喜结客”(见《贼情汇纂》)。固平南鹏化山区一带山民之领袖,是一方之富豪土霸者流,自有充分的势力者(《太平天国全史》第140页)。
……
以上这些人,或为流民,或与流民关系密切,甚至成为他们的领袖。而在当时的广西,政府腐败,贪官污吏横行,土豪劣绅敲诈,大族欺压小姓,土客之争不断,加上人多田少,天灾人祸频仍,饥民充斥,饿殍载途,幸存者无路可走,只好加入土匪(包括在河道驾艇行劫的艇匪)、会党。这种情况,形成洪秀全、冯云山的上帝会最好的发展条件。还往往成为上帝会团结联络、依靠的一股力量。太平军积极准备举事时,加入队伍的有相当一批客家人,也有土人,都是被人欺负而不能安居于乡土的农民或游民,另一类是因为天灾挨饿的饥民,因为瘟疫流行以为投靠上帝教可以邀福免祸的贫民。土匪会党们也有加入了太平军的。《太平天国全史》所引资料中举出的就有:
张钊(即大头羊)、田芳(即大鲤鱼)等,广东鹤山人,活动于浔、梧江面的艇匪,最初曾投入太平军,旋脱离而降于清军;
罗亚旺,广东潮州府揭阳人,初在粤为盗,败入广西,为大湟江匪首。率部投入太平军,改名罗大纲;
苏三娘,女匪首,拥众横行数邑,率部加入太平军,随征至天京;
邱二嫂,女匪首,先投归太平军,旋叛去。
邢凤麟《萧朝贵与太平天国》中谈到,萧朝贵曾回武宣家乡动员同族兄弟参加起义,加入者有大湟江的天地会首领。
太平军打出造反的旗号后,沿途有很多人入伍,其中同样有游民和土匪。如打到永安时,吸收入伍的,有胡以晃弟弟以章率领的二千鹏化山民,有贵县龙山的失业矿工,还有梁亚介、范连德等土匪首领,分别率部加入,梁亚介一股达二千人。全州一役,太平军损失了冯云山,去湖南,又在蓑衣渡中埋伏,锐气受挫,损失严重。在道州,太平军广招各属土匪会匪及附义人民二万人来壮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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