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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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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麦这一番话把她娘仨感动了。爱爱含着泪说:“大婶,我



们太感谢你了。将来我们一定要回赤杨岗看你。”
    过了两天,杨杏从渑池县回来了,一进窑洞门,她看到徐秋斋、李麦等人都在自己家里,也顾不得休息,就从屋里找出小半袋白面,忙着给大家烙饼吃。
    李麦说:“玉兰她娘,你休息会儿吧,好面留着烙成干粮,将来到路上吃。”
    “不碍事,烙干粮的面还有。……她话没有说完,就赶快用擀面枝擀着面团。她似乎在强忍着内心的悲痛。擀着擀着忽然停住了手,对着墙角发起呆来,有时则背着大家偷偷地抹了抹眼泪。
    吃饭时候,杨杏虽然强颜欢笑,热情招待乡亲们,可是眼角上总是挂着泪珠,有时暗暗叹着气。李麦和长松都看出来了。但他们都没有细问。到了夜里,大家都拉条席子去院子里睡觉了。屋子里只剩下李麦、长松和她三个人时,长松才问:“看见秀兰、玉兰没有?”
    杨杏的跟泪再也忍不住了,“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小建他爹,你千万可别伤心。咱……玉兰……已经没有她这个人了!……”
    长松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玉兰会永远离开了他们。他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的嗓音都变了:“玉兰,爹、爹对不起你……”
    杨杏到渑池县先找到秀兰。秀兰是被南阳人贩子卖给百里镇一家姓刘的农民了。这家倒是个正经庄稼人,有五六亩地,两



间草房,还喂了头小驴。就是男人岁数大一点。他名叫刘成,已经四十六七岁了,比杨杏还大两岁。人倒是个实诚人。杨杏在她家住了两天,又是杀鸡,又是买甜瓜。一到夜晚,刘成自己睡在驴棚里,把床腾出来让给秀兰她娘儿们,让她们叙话。秀兰生了个闺女已经一岁多了,刘成每天扛在肩上,摘枣钩梨,喜欢得就像掌上明珠。
    秀兰听说他们要回老家了,饭也无心吃,活也无心做,每天只是哭。
    杨杏劝她说:“闺女,不是做娘的心狠,把你往火坑里推,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不是你和玉兰……换的那几个钱,你爹能活到现在?你俩兄弟恐怕也保不住他们的命。……以后叫你爹、小建和小强年年来看你。老家离这儿虽然远一点,咱娘儿几个还是能见面的……”
    秀兰却哭着说:“妈,我跟你们回老家看看不行吗?”
    杨杏说:“老家如今还是一片荒草湖泊,吃没吃的,住没住的地方。你还奶着孩子。等着将来把家安顿好以后,我叫你爹来接你。”
    秀兰也知道她妈说的是宽心话,只哭着说:“就我的命苦!……”
    临行时,秀兰把她妈送了十来里。路上杨杏又交代说:“秀兰,好日子、歹日子,打起精神往前过。我看刘成这个人不赖。一碗水已经泼到地上了,要好好跟人家过。再说,也要替人家想想,他也是个穷人,听说为成这个家,他花了五六石粮食。这是人家半辈子的积蓄啊!人要什么样子,不能像画上一样,只要心地善良,勤快实诚,岁数大一点,这也不算什么。……”杨杏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她自己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就在



这时候,秀兰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失声大哭起来。
    刘成气喘吁吁从村子里赶来了。他买了二十个水煎包子,用柳条串着送来了。他不好意思地跟杨杏说:“妈!我给你买了二十个包子,你到路上吃。”
    这是他第一次向杨杏喊“妈”。杨杏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杨杏心里知道他不是来送包子的,而是害怕秀兰跟自己跑了。杨杏硬着心擦了擦眼泪,对秀兰说:“回去吧,妈以后再来看你!”说罢扭头走了。走了半里地,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只见刘成在地下蹲着,秀兰还踮着脚,伸着脖子向她翘望着。……
    过了几天,杨杏来到了洛宁县石涧村。玉兰是在前几年被卖到石涧村,一个姓张的地主家里,给人家作二房。这个地主叫张汉臣,已经五十多岁了。当杨杏打问到他家门口时,从门里先窜出来一条大狼狗,差一点把杨杏扑倒在地上。后来还是走出来个长工把狗捺住,杨杏才进到他家里。
    张汉臣的大老婆接待了她。张汉臣的这个大老婆长得有五尺多高,瘦得像一根旗竿,手里端着个水烟袋,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架势,都像个男人。
    她打量了杨杏一眼,吹出一袋烟灰说:“啊!你是玉兰她娘啊!”
    杨杏谦恭地说着:“是啊,这几年我们说来看看孩子,可是家里还有五六口人,总是出不来门。如今我们要回老家,想来和她见一面。再说,也想来瞧瞧你们,这也算是一门亲戚。”她说着,把刘成给她买的那二十个水煎包子,放在桌子上说:“来了也没什么拿,买了一串包子,请您们尝尝。”
    张汉臣老婆的脸色冷冷的,对杨杏送来的包子,一眼都没有看,呼噜噜呼噜噜地继续抽她的水烟。停了一会,才慢条斯理地



说:“要说你也是太婆哩。唉,太婆,你来晚了一步。玉兰她今年春天不在了!……”
    “什么?”杨杏浑身颤抖起来,“她……她……她怎么死的?”
    “害病死的。唉,害的是痨病。害了一冬一春了。光中药吃了几十副,大夫换了五六个,结果也没有救了她的命!”
    杨杏流着泪说:“我们玉兰自小身体可好了,她怎么会得这个病?”
    “去年秋天小产了一次。身体亏损了,另外,她平常吃饭太挑剔……”
    “不!不!……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粗茶淡饭什么都能吃,从来不挑食!”
    张汉臣老婆把脸沉下来说:“可能是到我们家变了……唉,为了办她这个事,前前后后我们花了三四石粮食。怨我们没有运气,也是她没有福气。……”
    正说话间,张汉臣走进来了。他是个矮个子,歪肩膀,圆脑袋,蒜头鼻子,腮帮上还长着一撮“财神胡子”,他结巴嘴问着:
    “玉兰她……她……她妈来了?”
    他老婆用火香一指扬杏说:“这不是!”说着脸阴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张汉臣笨嘴笨舌地打着招呼说:“哈,哈……哈,……玉兰她……她……她就不吃药!’’
    他话还没说完,他的老婆就吆喝着他说:“你到前边去吧!这儿没有你的事!”
    “是!……是!……是!……你们说话。”他说着像个陀螺似地转着身退了出去。
    看到眼前这个丑陋的男人,杨杏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对于玉兰这几年的处境,她完全清楚了。她心疼女儿,她痛恨自己。早知道玉兰是跳进这样一个火坑里,还不如她娘儿俩抱住一齐跳在黄河里。
    张汉臣的老婆要留她吃饭,她拒绝了。在这个冷得像冰窖的地方,她一分钟也不想呆下去。她问:
    “我们玉兰的坟埋在哪儿?”
    “你还要去看她的坟啊!哎哟,可远了,在后岭上乱葬坟里。你还是别去了,得翻两条沟。……”
    杨杏说:“不,我要去看看。闺女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我做娘的来到这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坟,这不是做母亲的道理。”
    “那好吧!”张汉臣老婆说着向院子里喊着:“李家,李家,你把这个媳妇领到玉兰坟上去!竹
    玉兰的坟埋在山坡的乱石岭上。一个矮矮的小坟堆上边,稀稀疏疏地长了几棵狗尾草。坟向是坐北朝南侧挖在山坡上,好像这个可怜的姑娘并没有安眠。她睁着两只眼睛,在痴痴地遥望着自己的故乡。
    长工送杨杏到坟前就自己回去了。杨杏看着这一挤红土,忽然在坟前跪下了。她嘴里说着:“玉兰,我的好乖乖,我的好闺女,妈来看你了。……是妈把你推到火坑里了,……六十斤高粱送了你一条命。玉兰,你走了这几年,咱娘俩没有见过一回面,没有说过一次话,你到底是咋死的?你对妈说说,你给我托个梦也行。你在梦里对妈说说。……”杨杏憋了一天的难受心情,在玉兰的坟前全部倾泻了出来。她的哭声好像使鸟雀停止了叫声,让树垂低了枝条。
    “大婶,你是玉兰她妈吧?”
    杨杏正在坟前放声痛苦,忽然听到一个年轻妇女的喊声。




她急忙拭了拭眼泪,抬起头来,见面前站着两个妇女: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两个人都挎了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小铲和野菜。杨杏说:“我是她妈……”
    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女,一屁股蹲在杨杏跟前说:“大婶,我们是玉兰家的邻居。玉兰死得苦啊,她楞是叫‘老妖婆’折磨死了!……”
    “就是张汉臣他老婆!”那个中年妇女帮着解释说着,也蹲在地上。
    年轻妇女接着说:“他们家可狠毒了,整天让玉兰吃剩饭。蒸点白馒头,老妖婆收拾起来,炒点菜他们两口子吃,让玉兰整天喝红芋叶糊糊。就这样,老妖婆还整天骂玉兰吃得多。玉兰今年春天怀孕以后,每天还得照样给他家磨二斗粮食,下着大雪还要去地里给他家背花柴!”
    杨杏说:“不是说得了痨病吗?’’
    “哎呀,大婶!”那个年轻妇女急切地说着:“先小产,后吐血。那天他家翻晒麦子仓库,玉兰从早到黑折腾了一天,黄昏就小产了。那天我去他家借水桶,玉兰和我偷偷说的。”
    “害了三个月病,没有抓过一副药,老妖婆光让喝澄清米汤,有一天还是我给玉兰送了两个熟鸡蛋吃,惹得老妖婆拍着屁股骂了三天。”那个中年妇女说着掉了眼泪。
    两个媳妇向杨杏说了玉兰在害病的情形,杨杏嘴唇都气成青颜色了。她不住地擦着眼泪说着:“我的可怜闺女啊,我的可怜闺女啊!……”
    “大婶,你去告他!”那个年轻妇女气愤地说:“我们早说了,玉兰娘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了?应该给玉兰出出气。俺这一条街都为玉兰抱不平!”



    杨杏没有主意了,她想了半天才说:“她嫂子,你们这一番好意,我是领情了。可是玉兰死时,我活没有见人,死没有见尸,我怎么去告?再说我们是异乡人,整天靠要饭过日子,我们哪有钱去打官司?算了,怨我们玉兰命苦……〃她说着又气愤地哭着说:“我要告谁?应该被我告的人多了!哪里是我们申冤说理的地方?”
    ……
    窑洞里变得死寂了。长松、杨杏、李麦、小建、小强和小响好像都睡了。其实他们谁都没有睡。在黑沉沉的夜里,他们有的在暗暗抽噎,有的在默默地擦眼泪,有的把拳头紧紧握着,砸着床边的木头。
    “喔喔喔……”鸡子叫了头一遍。天快亮了……


第五十三章还  乡
地是聚宝盆,
有地才有人。
地是黄金板,
有地就有脸。
  ——黄泛区民谚
一    
    四圈听说乡亲们都要回老家开荒种地,他也准备和大伙一同还乡。他对李麦说:“你们候我一天,我还有个伴儿。回去开荒种地,孤身独条子不行,得有个做饭的。〃
    李麦稀罕地问:“四圈,你成家了?”
    四圈不好意思地说:“马……马……马马虎虎,也……也算是成家了。这人心……心思可好。明天我……我把她领来。”
    四圈走后,大家稀罕着四圈居然找到个媳妇了。长松说:


    “我知道。肯定是海香亭那个小老婆刘玉翠。海香亭在徐州被解放军打死了。刘玉翠也没个男人。”他叉小声说:“过去他俩就不大清楚。海香亭为这件事,把四圈赶出来了。听说这个女人手里钱不少,海香亭那些年贪污的粮食都买成金条了,恐怕现在都在这个女人手里。”
    徐秋斋摇了摇头说:“我就不信。她这样的人能跟着四圈去咱乡下开荒种地?她能吃了这份苦?”
    长松说:“这也难说。‘人对脾气,狗对毛尾。’前些年四圈穿着大衫小礼帽,嘴里不离洋烟卷,据说都是她贴的钱!”
    杨杏在一边说:“不会是刘玉翠。”
    长松说:“你怎么知道就不会是她?”
    杨杏说:“我也说不出个道理。反正我看刘玉翠不会跟着他走这一步。”
    其实,在两个月前,四圈确实去找过刘玉翠。四圈听说海香亭死了,也确实高兴过一阵子。他想起刘玉翠当年在东关大石桥下,送给他耳环时的情景,他清楚地记得刘玉翠说的话:“四圈哥,我们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你早晚有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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