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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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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夜里就不准在我家。以后你永远不许登我的门!”
四圈就这样被赶出来了。他什么也没有带,身上只穿了那一身纺绸睡衣。他不管这睡衣只能在夜里睡觉穿,白天也穿在身上。他在街上游荡着。他想起那个相面的说他三十五岁时要
当中将,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呸!呸!还……还他娘……中将哩……”
第四十章 流浪汉
泥人还有土性子。
——民谚
一
四圈在大街上游荡着。过去的那一段生活,简直像一场梦。
他无家可归。除了拉洋车,他别的什么手艺也不会。他也不想去找乡亲。他有点爱面子,过去他给海香亭拉包车,俗话说,“官大衙役粗”,谁见了谁抬举。这个托他领个难民证,那个托他买点便宜麸子,只要他能办得到的,他都热心地给办了。大家也都说他是个好人。如今落泊成这样子,他真不好意思去和乡亲们见面。一见面人家肯定要问:“你怎么不给海香亭拉包车了?”“海香亭为什么把你辞了?”他怎么回答?就说他和海香亭的小老婆勾搭上了?他说得出来吗?他实在无法回答。他常听人家说:“过去桃花运,就是骷髅
山!”他想着他和玉翠的事儿,肯定是他这一辈子的“桃花运”,那么“骷髅山”是什么呢?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他不敢想。他又悔恨起来。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好好的一个善事毁在一个娘们身上!不过他还是怀念刘玉翠。他坐在一座破墙下边,把头伏在膝盖上回忆那些情景,心头还是甜丝丝的。
太阳落山了,他的肚子又咕咕噜噜响起来。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人家说的一句话:“月光再亮,晒不干谷子;女人再好,当不了饭吃!”人,吃饭还是第一等重要事儿。别的全是他娘的瞎扯淡!
他想去长松家看看,混顿饭吃,可是听说长松最近生了病,五六个孩子,一家子七八口,嘴接起来有一尺多长。自己好意思再去混他一顿饭吃?不能去。他又想到海老清家。听说老清婶和闺女爱爱搬到城里住了。也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
街上的电灯又亮起来了。大饭店挂着红绿彩绸,不知道给哪一位老爷举办结婚的喜庆宴席。
这些大饭店,四圈差不多都去吃过饭。平常,他拉着海香亭和刘玉翠来参加宴会,把他们拉到大门口,一放下车子,就由跑堂的把他招呼进去。他虽然不能坐到宴席上,但总能在厢房里吃上两个好菜,有时是一盘肘子、一大盘馒头,有时是一大盘烧麦加一小盘烩三丝汤。……
四圈此刻从这些馆子门口经过.却不敢抬起头来。他害怕碰见这里认识他的堂倌,他更害怕碰见海香亭!……
他的肚子实在饿了,便悄悄拐进小巷口,两眼瞅着那些垃圾堆。垃圾堆都是些碎纸煤渣,连一片白菜帮子也没有。……
“肚饥想起牙缝菜”,就在这时候,四圈忽然想起,他的一件旧棉袄还在“大五条”家放着。这件棉袄是春天时候,他送到“大
五条”家里叫她拆洗的。后来没有顾上去取。他想把这件棉袄卖了,说不定还能换两顿吃的。
他向吉庆里的街口走去。临街口有一排低矮土房,门口都挂着破旧的白布门帘。四圈走到一间矮房门口,见里边灯黑着,就站在门口喊:“有……有人吗?”
“谁?”里边一个女人问。
“我,四……四圈。”
“门开着,你进来吧!”里边的女人说。
“你点着灯嘛!”四圈仍然站在门外。
灯点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懒洋洋正在下床。她就是“大五条”。
四圈看着那盏小煤油灯说:“还没有装电灯啊?”“大五条”叹了口气说:“谁给我装啊。我也拿不起电费。”她习惯地掠了一下头发,笑着说:“怎么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四圈说:“我……我今天没钱!”
“大五条”说:“没钱来坐一会儿怕什么?钱也不是亲爹亲娘,人也得有个朋友。给!”她说着从床头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四圈,一支自己吸着。
她给四圈点烟。四圈抽了一口又放下说:“饿坏了!皮大姐,你这儿有吃的没有?一天没吃饭了。”
原来这个“大五条”姓皮,叫皮柿花。她老家是江苏扬州人。原先在吉庆里当妓女,因为得罪了老鸨,被妓院筛了出来。她们这些人,是比妓女更悲惨可怜的女人。有时候晚上拉一个客人,从客人身上掏几个钱;有时候拉不来人,给人家拆洗点衣服被褥糊口。
老皮看着四圈头上渗出的汗珠,拿着烟的手直颤,知道他饿
得狠了,说:“我这儿可没有好吃的。”说罢,从屋里端过来一个馍筐,里边放了三个半窝窝头。她把馍筐放在四圈面前说:“吃吧!”
四圈的眼里闪出了光。他拿起窝窝头就吃起来。可能是饿得厉害了,他觉得这高粱面窝窝头,比“扬州饭庄”的富春包子还要好吃。
老皮看三个半窝窝头像融雪一样,不一会儿就被他吃光了,便不声不响地给他热了热剩面条。
四圈说:“够了。”
老皮说:“够不够我知道,你就吃吧!”说着她又把热好的半锅剩面条端过来。四圈没用碗,用勺子就着锅喝着。呼噜噜,呼噜噜,像往老鼠窟窿里倒一样,不一会儿又把半锅汤面喝完了。
吃罢饭,四圈有了点精神。他说:“老皮,我那个棉袄能卖掉不能?”
“包车不叫拉了?”老皮看着他问。
四圈点了点头。老皮又问:
“是偷他了,摸他了?”
四圈红着脸说:“也……也投偷,也……也没摸。x他娘!走……走……走了桃……桃……桃花运了!”
老皮叹了口气,说:“这些龟孙当官的,还要面子!他们那些阔小姐、姨太太是吃得太好了,要找男人,我们这些人是没有吃的,也要找男人!现在妓女有多少?过去就是安仁里的扬州帮、荷泽帮,吉庆里的豫东帮,现在又来了天津帮,还有白潭帮、祁村帮、扶沟帮,全城都快变成妓女院了。他海香亭不是管救济难民的吗?他要是少贪污点难民救济粮,也不会有这么多姐妹跳到这火坑里!”
她抽了一口烟,又说:“我老家是扬州的。几乎天天都碰到俺老家的大闺女被卖到这里边来。有的管我叫姑,有的管我叫姨。有些十三四岁的小妮,也烫了头发抹上口红,塞到这些不是人活的地方来。过去我被卖到窑子里,我还说这是我命里注定的。上一辈子造了孽,这一辈子才遭了报应,让千人骑、万人跨。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难道那么多女人,上辈子都造孽了?”
她说着,又从一个破纸箱里拿出瓶酒来,对着瓶口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四圈说:“喝!我这儿好几天没来人了,连那些赶骡子的盐贩子也瞧不起我们了。嗨,人老珠黄不值钱。我们四圈兄弟还是有良心。”
“我……我没有钱!”四圈几乎要哭出来。
老皮又喝了口酒,说:“我不要你钱,四圈,我就是和你说说话,你知道吗,傻子!我心里难受!……”
四圈感动地说:“我……我……我也不会说。”老皮说:“不会说也不叫你说,你会听啊,我总不能对着墙土说话啊!”
二
第二天,“大五条”出去给四圈卖棉袄,转了一圈又夹着回来了。她说:
“别卖了!一件破棉袄,卖去三分不值二分。现在大热天,穷人们‘有钱不置半年闲’,谁现在买棉袄?再说,这两年冬天冷,没有件棉袄,还不把人冻死?常言说,‘穷人三件宝:老手、薄地、破棉袄’。棉袄是离不了的,到时候你要再做,光面子也得一丈布。”
四圈说:“是……是……可……可,可我总……总得找个活
干。”
老皮想了想说:“要不你到吉庆里书寓当个茶房?新开的这些书寓,也都是逃荒过来的人。”
四圈摇着头说:“不……不……不干!打人我……我……我下不了手!”
老皮又想了想说:“听说从密县新来个戏班子,还有几个坤角,新近在民乐剧院唱梆子戏,每天晚上都雇人打旗,跑龙套喊‘哇——’,听说一天还能分块把钱哩!”
四圈说:“我……我这个……这个嘴,哪会唱……唱戏哩!”
老皮说:“不是叫你唱,是叫你当跑龙套!打着旗,在台子上边站着,你还不会?”她说罢,掀开帘子向东边邻居叫着,“孬蛋!孬蛋!你来一下!”
—个光着脊梁、留着分头、一只眼的小伙子走了过来。老皮问他:
“孬蛋!密县那个戏班里还要打旗的不要?”
孬蛋用一只眼看了一下四圈说:“要。今天就要。今天晚上唱《双刀劈杨梵》,用人多。”
四圈看着他一只眼,自己也放了心。他说:“我……我……我可是不……不懂戏啊!”孬蛋说:“我也不懂戏。不懂戏就走后头,你看人家前边的人咋走你就咋走,反正跑两天就熟了。”
下午,孬蛋领着四圈去民乐剧院,让班主看了看。班主打量了四圈的身架,点了点头说:“行,晚上来吧。”他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多好个个儿,要是扮了窦尔敦,多排场!”
四圈晚上给戏班上打旗跑龙套,白天给戏班伙房挑水,算是勉强混了口饭吃。他一辈子不爱看戏,也看不懂戏,近来看得多了,觉得这戏文里有无穷的奥妙。人家唱《铡美案》,秦香莲拦轿
喊冤,唱到悲哀的地方,他竟然泪流满面。人家唱喜剧《老羊山搬兵》,他在一边张着嘴,瞪着眼,几乎要笑出声来。
因为他表情太丰富、个子又大又显眼,经常惹得台下观众指指点点,后来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旗杆”。每逢他一走出台口,下边总是“轰”地一声,一阵嘈杂,观众小声议论着:“大旗杆!大旗杆!”“这货又出来了!”
因为他太夺演员们的戏,便遭到了演员们的反对。他们说:“弄这么个人在台上哄笑话,这戏没法唱啦!”
班主无奈。只好把他叫到一边说:“四圈,你从前没有看过戏?”
四圈说:“没……没有……看过,也……也没看懂。”
班主说:“画匠不给神磕头,戏文上唱的都是假的呀!你就想流眼泪?”
四圈说:“我……我知道是……是……是假的。就是憋……憋……憋……不住!”
班主叹了口气说:“有你这样的人。四圈,看起来你吃不了这门艺饭。……”
四圈流着泪说:“我……我……我不想走。”
班主看他怪可怜的,人也老实,就说:“你帮着老齐吧。白天还挑水,夜里管管戏箱,把蟒、靠衣服晾晾叠上,帽盔收拾收拾,这点活你能干吧!”
四圈帮老齐管了几天戏箱,总觉得不太过瘾。舞台下那种万头攒动的刺激味道,使他很难忘怀,他仍然找机会想到前台去。他给这个演员倒茶,给那个演员端水,央求着他们给他个机会。
有一次,东关火神庙庙会要唱三天戏。按照往常的规矩,唱
正戏的这一天上午,还要戏班唱三出“神戏”。这些“神戏”都是几分钟的小折子戏,走走过场,取个吉利。不过这些戏里必须有“神仙”,其中有一出戏是《敬德打虎》。按传统的迷信说法,敬德被封为“门神”,也算是一个神仙。扮敬德的是豫西有名的老演员,艺名叫“一声雷”。“一声雷”已经五十多岁了,专门演架子花脸。这天他对四圈说:
“四圈,你给我买一盒烟,我今天叫你出出台,”四圈说:“行!不……不……不唱吧?”
“一声雷”说:“我今天要打个大老虎,你就扮演这个老虎。你只要用个蓝衫披在身上,蒙着头,弯下腰装成老虎样子,我打,你跳!听着锣鼓点,鼓停了,你就躺在地上装死。这出戏就完了。”
四圈满有兴趣地说:“好……那……那……得在……在下边先……试试吧?”
“一声雷”说:“不用试。就那几式。注意‘老虎’死了,就不能动了。”
戏就在火神庙前的露天广场上演。台子是临时用木头板子搭的,上边是蓝布蓬,中间挂着“遮堂”,上下台口挂着两个门帘。戏开演后,“一声雷”先出场,亮了相,摆了几个架势,接着四圈披了个蓝衫扮作老虎蹿了出来。紧锣密鼓。“一声雷”挥拳打着,四圈在地上跳着,扑着。四圈第一次踩着锣鼓节奏蹦跳,兴奋异常,越跳越有劲,竟忘记了要躺在地上“死”去。“一声雷”看着打它不死,急得一头汗,他小声喊着:
“四圈!你快躺下‘死’啊!你快躺下‘死’啊!”
就在这时候,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四圈不但没有听见,反而跳得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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