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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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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不挣钱,只要落个肚子圆。”四圈找到了个吃饭地方。
每天肚子不发愁了。在一九四二年大旱灾时,别的逃荒难民饿得满街躺着,四圈每天热馒头、大碗菜吃着。他很感谢海香亭,因为海香亭没有让他挨饿。
不过好景不长。就在这期间,用四圖自己的话说,他碰到了一场“桃花运”。这场“桃花运”在一夜之间把他的生活改变了,他被海香亭赶了出来。身上穿的那套绸缎睡衣,给他留下了痛苦的回忆。他又流浪在街头。他用最低的价钱买了这辆破车,在洛阳城内,没有人坐他这样破的车子。他只好在城外拉下乡的“长脚”。有时实在找不到顾主,就从登封县往洛阳拉红薯。
四圈拉着这辆破车,走在黄土大路上的时候,他经常唉声叹气。他有些悔恨,恨自己太没有主意,怎么和那个女人勾搭上了?可是他又觉得有些甜蜜,他像作一场梦,过了一段他从来不曾经历过的生活。……
二
海香亭在洛阳当上了“难民救济所”主任,就新娶了个姨太太。这个女人叫刘玉翠,也是从黄泛区逃黄水出来的一个姑娘。
她爹是大刘庄一家杠房的“杠头”,家里有一套殡人时用来抬棺材的龙杠和两顶花轿。家里不种田地,平常就凭着出赁花轿和“龙杠”过日子。农民们娶亲殡人,过红白喜事,总离不开他。他身边有一大群靠他吃饭的闲散汉子。因为手里经常有活钱,刘玉翠自小过着颇为优越的生活。日本鬼子来了。她家的花轿和“龙杠”全被烧了,她和她爹逃荒来到洛阳。一个过惯舒服日子的“杠头”,哪能经得起逃荒的折腾?不到一年工夫,她爹就病死了。正在刘玉翠走投无路时,“难民救济所”主任海香亭看上了她。没费很多周折,刘玉翠就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
刘玉翠初嫁给海香亭时,平常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再加上海香亭特别疼爱她,倒也安乐舒坦。海香亭给她买钻石耳环、打金银首饰,绸缎和毛料的衣服做了几十套,把她打扮得既漂亮又时髦,还给她请了个南阳弹琵琶的老师,教她弹琵琶。后来又请了个老美术教员,教她画国画。可是刘玉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学了几个月琵琶,还没有学会《西宫怨》,学了半年国画,还没学会画牡丹花辦。
刘玉翠同艺术虽然没有缘分,对经营生意却十分有兴趣。
她自己偷偷攒钱,叫人开了一座馆子,又弄了几万斤小麦,叫人开了一座磨坊。刘玉翠虽然没有艺术才能,却精于计算,四五位数的加减账目,只要说一遍,她不用算盘,便能一口气说出来。
她喜欢用钱赚钱,她记着她爹的一句话:“人赚钱不如钱赚钱。”
海香亭看她每天忙忙碌碌,就劝她说:
“你真是放着福不会享。你能赚几个钱?整天抛头露面,有什么意思。”
刘玉翠噘着嘴说:“我高兴!我喜欢!自己赚来的钱,我花着心里高兴。你让我高兴高兴不行吗?”
刘玉翠这人爱经营生意,花钱也十分大方。海香亭有些穷亲戚朋友来告借,一给就是几十块钱。她爱做菜,爱让海香亭请朋友来家吃饭。有三五个同事和朋友到家里,她总能摆出十几个精美的不重样的菜来。海香亭也因此维持了一些上级和朋友的关系。
四圈在海香亭家里拉包车。前几年,刘玉翠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个“人”看待。她每逢出外办事应酬。到大门口喊叫一声:
“四圈!”四圈就把车子顺到她跟前。她往车子上一坐,就由他拉着跑起来。在她跟里,四圈就好像一匹马,一头牲口。她只认识他那像案板一样的脊背和后脑勺,他的脸长得什么样子,她总是模糊的,因为她向来没有注意过。
刘玉翠爱吃。家里专门雇了一个男厨师老于。她不爱吃炒菜,却爱吃炸的烩的和蒸的东西。她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吃一次“冰糖肘子”,还爱吃红烩海参和玉兰片。芥菜蒸五花肉,她一次能吃半碗。
刘玉翠的皮肤虽然有点黑,但很细腻,个子不算高,却也匀称,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和她对脸说话的人,几乎都不敢正面看她的眼睛。
不过近两年她有点发胖了,穿着紧身旗袍,就像一个大棉花包。初开始她为自己的迅速发胖犯愁,可是嘴实在忌不了。看到盛在碗里晃颤颤的肘子就垂涎欲滴。后来她索性不管,用她的话来说:“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才算自己的。谁和她们比细腰?”
安仁里妓院里新来了一批“天津帮”妓女。海香亭和他的朋友们去串了几次,被这些会弹会唱的妓女们迷住了。他开始发现刘玉翠的腰太粗,他甚至于觉得她身上根本没有腰这个部位。
海香亭本人是瘦弱的,他面对着自己这个迅速发了福的姨太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海香亭总是深夜才回家。有时推说公事忙,还在外边留宿。
女人具有特殊的敏感。刘玉翠很快就察觉了海香亭的行踪。她盘问海香亭,海香亭矢口否认。她想跟踪,却不知道海香亭经常落脚在什么地方。
有一天,海香亭晚上没有回来。刘玉翠把四圈叫来盘问:
“四圈,你把主任送到哪儿了?”
四圈说:“在……在……在所里。昨天晚……晚饭。饭……
前,我去……去……去接他,他说公事……事忙,不……不……
不回来了!”
刘玉翠说:“放屁!你们捣的什么鬼?还想往我眼里揉沙子?告诉你!你今天说实话,你就没事儿,你要不说实话,明天就叫你老和尚卷铺盖一一滚蛋!”
“……”四圈木着脸不吭声。
刘玉翠喊着说:“你倒是说话呀?”
“……”四圈还是不吭声。
刘玉翠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家是我当着的。你这个饭碗也就在我脚下搁着。”
四圈为难地说:“二掌柜交代我,不叫我说,我怎么能说!”
刘玉翠看他那个老实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说:“四圈,你对我说说怕什么?我保证不叫你受牵连。四圈,我的话你还不相信?”
四圈点着头。
刘玉翠从柜子里拿出两包红锡包烟,塞到他手里说:“四圈,我不会亏待你。以后有什么花销,你就张口向我要。拉车这活也不是轻活,拿着你的胳膊当我们的腿,别人不心疼你,我还得心疼你!”
四圈被感动了,他居然挤出了两滴眼泪。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突然跑过去,附在刘玉翠的耳朵上小声说:“二掌柜在……
安仁里……秦淮书寓!”说罢扭转身就走。
刘玉翠喊着:“你回来!”
四圈站住了。
刘玉翠说:“把车子拉出来!”四圈问:“你……你……你上哪儿?”
“安仁里!”刘玉翠披上一件毛衣。
“太……太……太太,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刘玉翠跺着脚说:“你别管!”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四圈拉着刘玉翠去安仁里妓院,到了安仁里巷口,四圈指着一个挂着灯笼的大门说:“那……
那就是!我……不能……露……露……脸!”
刘玉翠跳下车,下意识把头发向后掠了掠,就往“秦淮书寓”
闯去。
一个中式门进去,里边是个小天井院,两边的屋子全都吊着布帘子。刘玉翠刚跨进门,就被一个男的挡住问:“你找谁?”
刘玉翠说:“海主任!海香亭!”
那个男人说:“海主任没来这儿。”
刘玉翠隔着帘子,看到堂屋里烛火明亮,有一群人在打牌。
她好像还听到海香亭的声音:“五条,谁要?”她把那个男的往一边一推,径直向堂屋闯去。那个男的在后边大声喊着:“有位太太找海主任!”
这声音一喊出,堂屋的牌哗哗啦啦一响,人影错乱,蜡烛一盏跟着一盏被吹灭了。原来妓院这些提茶壶的茶房,最是精灵,他虽然不认识刘玉翠,一看表情架势,凭经验就知道是来找人闹事的。所以他先喊了一声。
刘玉翠快步走到堂屋门口,一个穿着黑丝绒衣服,手里拿着烟卷的四十多岁女人走了出来。看样子她就是妓院里的老鸨。
她不紧不慢地问着:“太太,你找谁?”
“我找海香亭!”
“没有见过这个人。”老鸨说。
“刚才我还听见他说话了。”刘玉翠大声喊着,就冲到屋子里,掀床揭被到处找人。
那个老鸨上前说:“太太,我们这是做生意的,你不能这样乱翻。”
刘玉翠啐了她一下,说:“不要脸!你们把他拴到谁的裤腰带上了?”
那个老鸨仍然毫无表情地说:“太太,要脸还不干这一行呢!
这也是朝廷爷封过的,没有我们这一行,还不成世事哩!”
“我要找海香亭说话!”刘玉翠带着醋意,瞪着一个烫着头发、抹着口红的水蛇腰姑娘大声喊。
老鸨说:“你找你到你家里找!你管男人管在三尺门里,还
能管到我这里?”
刘玉翠不理睬她,抓住一把白瓷茶壶摔在地上,喊着:“海香亭,你出来!”
那个老鸨对提茶壶的说:“茶壶两块五毛,记上账!”她又对刘玉翠说:“这些东西你拣着摔,反正羊毛要出到羊身上。瓷器店有的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刘玉翠气得没法,“哇!”地一声哭了。她狠狠地瞪了那个水蛇腰姑娘一眼,用手绢捂住嘴角,哭着往外边走了。
老鸨在后边从容地说:“给她叫个车儿!”
“我有!”刘玉翠头也不回地说着,快步往大门外走去,就在这时,她身后响起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听见那个水蛇腰的姑娘娇声娇气地说:
“好肥!这么肥!像个酒篓子!……”
刘玉翠回到家里,海香亭仍然没有回来。她把想好的一套话放在嘴边等着,打算等他回来要好好出出气。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半夜,还是没有敲门声音。她盘算着,大约今天晚上他又住在那个鬼地方了!一股怒气上升到她的鼻子里,酸辣辣地刺激着眼睛,她掉下了两滴眼泪。她对着电灯发痴。她忽然拿起桌子上放的两瓶“十全大补酒”摔在地上,洒在地上的酒味刺激着她,她又从抽屉里找出一盒西洋参,把它折成碎段,扔在地上,又用脚踏了踏。然后倒在床上,呼呼直喘粗气。
大约是老鼠吃了地上的西洋参,这些小动物消受不了这样贵重的补品,它们在天花板上一直追逐闹腾了一夜。刘玉翠心里烦透了。她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她决心要喂养一只猫,她想以此来排遣她的烦恼和忧虑。
第三十九章 中将梦
人对眼不说丑俊,瓜好吃不说老嫩。
-一民谚
一
刘玉翠受了这顿气,实在难吞难咽。她不再去“秦淮书寓”闹事了。一来是丢身分,二来是她已经领教了那些老鸨子的厉害了。“人怕没脸,树怕没皮”,“人不要脸鬼都怕”,和她们哭闹不等于把“雪白袜子往泥里踏”吗?
她忍气吞声,假装和颜悦色,像忘了这件事儿一样。海香亭打听到她已消了气,过了两天才怯生生地回到家里。刘玉翠见他回到家里,便把大门一上,先是哭,后是闹,最后关上卧室门,竟要去上吊。海香亭是公务人员,怕惹出人命自己吃罪不起,急得他用脚跺着门,喊叫着:
“玉翠!玉翠!你开开门!你开开门!”
刘玉翠在屋了里拿着一条绳子,坐在床上,咬着牙,不做声。
海香亭急忙喊来四圈,叫他把门扇摘掉。四圈摘了半天,没有把门摘开。最后只好砸开一面镶着云字钩的大窗户,四圈跳了进去把门打开。海香亭急忙进去,只见刘玉翠横躺在地上,闭着眼,咬着牙关,胸脯一起一伏地吐着气,一条断了的绳子还绕在脖子上。
四圈拾起绳子,看着说:“命……大,命……命大!绳……绳……子压断了。要不是……太太吃……吃……吃得胖,看……看……看多危险!”
海香亭把刘玉翠抱在怀里,喊着说:
“玉翠,玉翠!你怎么这么烈性子呢?我以后哪也不去串了,就守着你!”他又哭诉着说:“玉翠,玉翠,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你想撇下我,一个人走吗?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海香亭一边诉说着,一边呜呜地哭着,连嗓子也岔了音。刘玉翠“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她抱住海香亭的脖子哭着说:“香亭、你还要我吗?”
“我要你!我就要你一个!”说罢两个人又抱住头哭。四圈站在一旁傻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自己在这里有些碍事,就把那条用剪子剪断的绳子悄悄收拾起来,扭转身正要往外走,一只脚忽然踩住一个东西,他趔趄一下,正好摔倒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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