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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泥湖年谱-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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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倒是愈加地接近了杜甫。那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情再也激发不起他的敬仰,而杜甫似的战战兢兢杜甫似的克制杜甫似的忍耐却更与他的心境合拍。站在杜甫的草堂前,重读他的《秋风为茅屋所破歌》,一种无奈的心情渐生渐起。想到老杜避乱谋食到蜀地,闲居草堂,生活虽然舒适闲淡,却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感觉,就跟他丁子恒现在一样。如此想过,丁子恒就觉得自己虽然不是很喜欢老杜的诗,但是已经很有些理解他了。
离开成都后,汽车便一路向西南方向进发。经双流、新津、彭山、眉山。在眉山,丁子恒很想看看苏东坡故居,小时读苏子之《记先夫人不残鸟雀》一文,每逢背诵到“少时所居书堂前,有竹柏杂花丛生满庭,众鸟巢其上”时,便满脑子幻想那个小鸟巢于低枝的庭院。虽然心知苏子故居早已不复旧日景象,而且可能连残垣断壁也未必有了,但总觉得有了机会还是应该前去一观。丁子恒在车近眉山时,便起劲地同旁座洪佐沁大谈苏子之诗文之字画之人事,想要引起人们兴趣,趁机滞留片刻。但费了半天的唇舌,竟无人与他同心同意,连号称欢喜苏东坡的洪佐沁也无意于苏子故居。丁子恒孤掌难鸣,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作罢。领队的金显成心知丁子恒用意,便笑道:“遗憾呀遗憾,此行无有刘格非也。”
丁子恒听此一说不禁莞尔。心想,可不是,倘若有刘格非同行,此时眉山便一定到处充满诗情画意了。
一干人在思蒙午餐后,即过夹江往乐山。匆匆看过乐山大佛,晚上便宿在了五通桥。这一天,行程几乎二百公里,看上去并不太远,可山路狭窄弯曲,路面坑洼不平,颠簸之间,人也就被拖累得够呛。好在他们一行人个个皆常年奔波在工地,这样的行程倒也不过小菜一碟。次日离了五通桥,一路奔往沐川。在沐川午餐完,便开始翻山。山上下过一阵小雨,一路稀泥烂土,路更难行。抵达新市镇时,天已经大黑。这天走了约一百五十公里,走得骨架都要散了。
这里就是金沙江边了。金沙江流水的风格同中下游相比,果然大不一样。因为水深,几乎没有江滩。次日早餐后到江边,大家第一个感觉便是,这里几乎没有建坝的天然建材。没有沙,没有卵石,连土层也薄得挖不出多少土。倘若依靠航运,就算将现在未曾通航的河道全部整治好,建材仍将会是问题。
工作即刻展开。新市镇与下游的雷波县之间的溪罗渡和冒水孔两个坝址,以及溪罗渡到新市之间一段八十公里中的腰滩、骚狐滩、大毛滩等有玄武岩出露的河段,都是这次查勘的范围。他们不得不由新市而西宁,由西宁而雷波,在这一带来来回回地考察。
对金沙江上的溪罗渡和冒水孔两点查勘的主要目的,一是要了解玄武岩的构造和风化情况,二是察看现场及坝址施工布置,调查建材,三是研究水工布置、隧洞进出口和围堰布置,了解岸坡以及坝肩。本以为查勘中间总会有喘一口气的时间,可金显成基本上是个工作狂,说这次查勘任务量大,出来得也嫌晚了点,无论如何也要在十二月内全部查勘完。因为时间太紧,便每天都做了大量的工作安排。
对于丁子恒来说,这样的工作速度正合他意,他不怕累,最怕无事可做。但对于洪佐沁来说,因为体胖,便显得特别辛苦。每天一出门便要走几十里的路,洪佐沁只有艰难而笨拙地跟在人后,即使把器械都交给别人,他只是空手而行,也比别人狼狈许多。每次大家坐等他赶上队伍,望见他大汗淋漓,大喘粗气地出现在面前时,都忍不住笑,然后就讲许多关于胖人的笑话。金显成故意无奈地长叹:“看来胖人是没有资格做工程师的。”
洪佐沁自己也哭丧着脸,说:“早知会长这么胖,这辈子就该去当政治家。肥胖是属于他们那些光用说话不用赶路的人的,而且肥胖在他们还是风度是分量。我这做工程师的一肥胖,便只有成为同行们嘴上的下饭菜了。”
一番自嘲说得大家更是哈哈大笑。丁子恒忽然发现何民友没有笑,脸上倒有一股冷冷的神情,心里不觉“咯噔”了一下。他意识到,洪佐沁的话讲得并不妥当,于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溪罗渡坝址最大的优点是地质地形条件好,可抗六度地震,玄武岩厚且完整性好。而最大的缺点是施工场地差,天然建材少,砂、卵石几乎没有,在整个金沙江都找不到,碱性膨胀土料也很少,施工中会有困难。冒水孔的优点是施工条件比较好,但玄武岩较薄,虽然坚硬,可完整性差,有裂缝,且有喀斯特地下水,河谷亦不对称。
白天奔波,晚上即开会讨论。初步认为,溪罗渡的综合条件要比冒水孔的好。
终于弃车行船了。这天乘坐木船离开新市,主要是为了看新开滩坝址。从新市到宜宾,其间有一百零五公里,属于季节性木轮航道。大小滩险有三十七个,其中主要急流险滩有十七个之多。峡谷纵深,两岸峻峭,险要之处,令人望之惊心动魄。
这次他们经过了鸡肝石,这一带水急流湍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浪头拍过来,其力道之猛,仿佛随时可将船体粉碎。虽然他们在水上常来常往,早已习惯了风浪,这回却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船靠岸,抵达屏山,脚踏上了实地,金显成依然心惊道:“差点以为今天过不去了。我个人完蛋不打紧,害了你们这些专家,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洪佐沁便笑了,说:“是罪人不错,可光靠我们这几个,你也千古不到哪里去。”
此说法引出笑声。人一出声,神经便松弛下来,适才的紧张一扫而尽。
在屏山就算是休息了。所谓休息,就是各自在房间里写查勘报告,因为他们必须赶到宜宾向当地政府有关部门汇报。
辗转几天,由屏山而宜宾,由宜宾而重庆。在宜宾期间,参观了正在勘测中的偏窗子水电站右岸,又往左岸看平峒,接着仍然匆匆赶路,再由重庆而成都。待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总府街国际旅行社,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这次回成都,丁子恒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同领队的金显成住进了一屋。当他得知这一消息时,竟不觉有了浑身放松的感觉,仿佛对金显成有一种特别的认同。进到房间,丁子恒想应当先沏一杯茶,然后再美美地泡一个澡,此一路的风霜和疲劳也就可洗得八九不离十了。未曾料到,没等他拿出茶叶,金显成已经进了浴室。出来时油光水滑,一身海蓝起暗圈的软缎睡衣裹在身上,无论质地和色彩都比丁子恒那套白色府绸的华贵得多。丁子恒有些惊异,转而微笑了。金显成看出他的笑意,也笑道:“我爱人买的,她也是讲究了一辈子。非让我带出来,我没敢穿。在溪罗渡,何民友告诉我说你还穿府绸睡衣。我心里暗喜,心想这下好,有臭味相投者,当不必有所顾忌了。所以我假称有业务要与你细谈,安排了你住这里。”金显成说完,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狡黠,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丁子恒亦忍俊不住。笑完,自去泡澡,躺在热气氤氲的水里,嗅着肥皂散发出的清香,越发觉得这亨有趣,同时也有些令人惊心之处。他想,对这个何民友,可真不能马虎啊。
向西南局和四川省计委汇报是在次日的上午。省里领导在谈及四川电力情况时,表示希望川西能做个大水电站,因为川西要电急,搞火电又没有煤,故盼望偏窗子站能早点做成功。而在川东,则希望武隆这个点能加强一下,集中搞勘测设计。对溪罗渡却只是说,可做工作,不妨继续。
再次由成都出发北上,是在三天之后。早上九点,他们搭了302次列车,往川北的昭化。他们将由昭化到三磊坝,沿白水江查勘几座可能做坝址的峡谷。这一行,又是十来天时间,比之从川西到川东,似乎更加辛苦。一连数日,他们都只能在深山峡谷中奔波。由一个峡谷到另一个峡谷,全靠步行,走得人腰腿酸疼,肥胖的洪佐沁步履之难可想而知。山里偏还一直下着麻风雨,秋日已深,寒风飕飕,有雨衣都不顶事。每日夜归,皆泥水满身,而住地则几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恐怕山里突然下雪,金显成抓得特别紧,白天跑外,晚上即讨论。连轴转下来,大家坐在一起,人乏得连聊天的心情都没了,进度自然不快。见此状况,金显成便安排了洪佐沁等体弱者先回成都,一边等候,一边整资料。剩下六人,由他继续带队查勘。丁子恒在众人中年龄算大的,又患有血压高,在如此艰辛的环境中,他自觉颇有些吃不住,便也想返回成都。但金显成却在宣布名单前同他谈了话,金显成说丁工你就别往里凑了,你在总工室呆过,业务比较全面,一个人可以做几个人的事情,最好还是坚持到底。丁子恒叫金显成一番话说得心潮起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金显成如此器重自己,我丁子恒还有什么可推辞的?便也慨然应承。倒是年轻好几岁的何民友招架不住每日的风雨和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说是长年外业得了胃病,每夜都胃疼得抽筋,实在无法坚持下去,故而欢天喜地地踏上了回成都的路程。
一支几乎减去了半数人员的小小查勘队,仍然每日冒着深秋时分的寒意,穿林越涧,翻山走崖。到夜里便点着煤油灯汇总一天的资料,然后进行比较和讨论:观音峡隐蔽条件好,有利备战,但无施工条件;七里蝙地质条件不好,岩层破碎;飞鹅峡两岸陡峻,河道狭窄,既无可用场地,施工导流亦只有隧洞形式,施工太困难;青蝙峡导流困难,只能用隧洞形式,但在石灰岩地区,可能会遇地下水;宝珠寺溶蚀现象较少,可能上下游都有断层,相对起来,比其它几个要好;石罐子施工条件比较有利,但它的隐蔽性略差,并且要考虑白龙江桥的防护问题。
历时五十七天的查勘工作终于在一个冷气逼人的日子结束了。不知是因为人太累,还是气候的缘故,丁子恒们觉得这年的冬天来得比往日早。当他们一个个又黑又瘦,背着肮脏不堪的行李走出汉口车站时,竟引起了行人的讶异。
回到家,丁子恒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没有过如此的疲惫和困倦。他顾不得孩子们嬉闹着围上来讨要礼物,亦顾不得雯颖的热情相问,他甚至连雯颖和孩子们的面孔都没来得及看清,便倒在了床上。他说,让我先好好地睡一觉。
这时距1965年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十
学习仍然按上级的要求进行着。各室都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中层领导都在作检查,总工室的老总们也不例外。在丁子恒他们查勘期间,几个老总副老总都分别检查过了,只剩下一个金显成。所以,丁子恒上班的第三天,便是去听金显成作检查。乍听此说时,丁子恒有些愕然,继而又觉不安,更多的却是替金显成不平。
回想起几天前,金显成尚和他们一起在白龙江上奔来跑去,任风吹凭雨打,从来也没有因是老总而有什么特殊。整个查勘近两个月时间,他事事都先行在前,考虑全盘工作,和大家一起吃尽苦头。为整个上游的大坝选点取得大批第一手资料,实在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称赞和表扬,却是不停的检查。丁子恒脑子里蓦然冒出三个字:走狗烹。此三字穿脑而过,令他陡生害怕之感。于是拼命想一些别的事,以将其挤出脑外。
作检查的金显成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沮丧,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作了检查,或者是他觉得工作中确有应该检查之处,所以他的声音很平静,很也诚恳。金显成说,他这么多年来,作为副总工程师,长期没有参加实践,坐在办公室里,纯粹事务主义。
学习了《矛盾论》和《实践论》后,认识提高了不少,觉得做事应该先抓主要矛盾。
比方,要把几个科室的工作协调起来,而不能让各科室各行其是,互不通气,造成极大的浪费。听着听着,丁子恒突然觉得金显成表面上是在检查自己,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丁子恒不竟兴趣盎然起来。
金显成说,苏联专家来院里,虽然起了些作用,但对我个人思想上造成的恶果也不可低估。一是我的思想方法越来越死;二是见物不见人,考虑人的因素越来越少;三是工序越来越复杂,专业越来越细,层次也越来越多;四是工作量越来越大,人力更是越来越多;五是图纸说明越来越多,文字也越来越长;六是工作效率越来越低;七是只求合法,不求合理。这些恶果在我身上明显存在,这走的是“技术挂帅”的路,而不是“政治挂帅”的路。
虽然金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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