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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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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朝门口走去,但是他在外面过道上还没有走上六步,就有人用什么东西在他脖子后面痛
痛地揍了一下。好象有条烧红的铁丝刺进了他的肉里。他跳起来转过身去,只见派逊斯太太
在把她的儿子拖到屋里去,那个男孩正在把弹弓放进兜里去。
关门的时候,那个男孩还在叫“果尔德施坦因!”但是最使温斯顿惊奇的,还是那个女
人发灰的脸上的无可奈何的恐惧。
他回到自己屋子里以后,很快地走过电幕,在桌边重新坐下来,一边还摸着脖子。电幕
上的音乐停止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人的嗓子,在津津有味地朗读一篇关于刚刚在冰岛和法
罗群岛之间停泊的新式水上堡垒的武器装备的描述。
他心中想,有这样的孩子,那个可怜的女人的日子一定过得够呛。再过一、两年,他们
就要日日夜夜地监视着她,看她有没有思想不纯的迹象。如今时世,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够
呛。最糟糕的是,通过象少年侦察队这样的组织,把他们有计划地变成了无法驾驭的小野
人,但是这却不会在他们中间产生任何反对党的控制的倾向。相反,他们崇拜党和党的一
切。唱歌、游行、旗帜、远足、木枪操练、高呼口号、崇拜老大哥——所有这一切对他们来
说都是非常好玩的事。
他们的全部凶残本性都发泄出来,用在国家公敌,用在外国人、叛徒、破坏分子、思想
犯身上了。三十岁以上的人惧怕自己的孩子几乎是很普遍的事。这也不无理由,因为每星期
《泰晤士报》总有一条消息报道有个偷听父母讲话的小密探——一般都称为“小英雄”——
偷听到父母的一些见不得人的话,向思想警察作了揭发。
弹弓的痛楚已经消退了。他并不太热心地拿起了笔,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要写在日记里。
突然,他又想起了奥勃良。
几中以前——多少年了?大概有七年了——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间漆黑的
屋子中走过。他走过的时候,一个坐在旁边的人说:“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这话是静静地说的,几乎是随便说的——是说明,不是命令。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奇怪的是,在当时,在梦中,这话对他没有留下很深的印
象。只有到了后来这话才逐渐有了意义。他现在已经记不得他第一次见到奥勃良是在做梦之
前还是做梦之后;他也记不得他什么时候忽然认出这说话的声音是奥勃良的声音。不过反正
他认出来了,在黑暗中同他说话的是奥勃良。
温斯顿一直没有办法确定——即使今夫上午两人目光一闪之后也仍没有办法确定——奥
勃良究竟是友是敌。其实这也无关紧要。他们两人之间的相互了解比友情或战谊更加重要。
反正他说过,“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温斯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不
管怎么样,这一定会实现。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下来。沉浊的空气中响了一声清脆动听的喇叭。那声音又继续刺耳地
说:
“注意!请注意!现在我们收到马拉巴前线的急电。我军在南印度赢得了光辉的胜利。
我受权宣布,由于我们现在所报道的胜利,战争结束可能为期不远。急电如下——”温斯顿
想,坏消息来了。果然,在血淋淋地描述了一番消灭一支欧亚国的军队,报告了大量杀、
伤、俘虏的数字以后,宣布从下星期起,巧克力的定量供应从三十克减少到二十克。
温斯顿又打了一个嗝,杜松子酒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泄气的感觉。电幕也许
是为了要庆祝胜利,也许是为了要冲淡巧克力供应减少的记忆,播放了《大洋国啊,这是为
了你》。照理应该立正,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别人是瞧不见他的。
《大洋国啊,这是为了你》放完以后是轻音乐。温斯顿走到窗口,背对着电幕。天气仍
旧寒冷晴朗。远处什么地方爆炸了一枚火箭弹,炸声沉闷震耳.目前这种火箭弹在伦敦一星
期掉下大约二三十枚。
在下面街道上,寒风吹刮着那张撕破的招贴画,“英社”两字时隐时显。英社。英社的
神圣原则。新话,双重思想,变化无常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好象在海底森林中流浪一样,迷
失在一个恶魔的世界中,而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恶魔。他孤身一人。过去已经死亡,未来无
法想象。他有什么把握能够知道有一个活人是站在他的一边呢?他有什么办法知道党的统治
不会永远维持下去呢?真理部白色墙面上的三句口号引起了他的注意,仿佛是给他的答复一
样: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角五分的钱币来。在这枚钱币上也有清楚的小字铸着这三句口
号,另一面是老大哥的头像。
甚至在这钱币上,眼光也盯着你不放。不论在钱币上、邮票上、书籍的封面上、旗帜
上、招贴画上、香烟匣上——到处都有。眼光总是盯着你,声音总是在你的耳边响着。不论
是睡着还是醒着,在工作还是在吃饭,在室内还是在户外,在澡盆里还是在床上——没有躲
避的地方。除了你脑壳里的几个立方厘米以外,没有东西是属于你自己的。
太阳已经偏斜,真理部的无数窗口由于没有阳光照射,看上去象一个堡垒的枪眼一样阴
森可怕。在这庞大的金字塔般的形状前面,他的心感到一阵畏缩。太强固了,无法攻打。
一千枚火箭弹也毁不了它。他又开始想,究竟是在为谁写日记。为未来,为过去——为
一个可能出于想象幻觉的时代。
而在他的面前等待着的不是死而是消灭。日记会化为灰烬,他自己会化为乌有。只有思
想警察会读他写的东西,然后把它从存在中和记忆中除掉。你自己,甚至在一张纸上写的一
句匿名的话尚且没有痕迹存留,你怎么能够向未来呼吁呢?
电幕上钟敲十四下。他在十分钟内必须离开。他得在十四点三十分回去上班。
奇怪的是,钟声似乎给他打了气。他是个孤独的鬼魂,说了一旬没有人会听到的真话。
但是只要他说出来了,不知怎么的,连续性就没有打断。不是由于你的话有人听到了,而是
由于你保持清醒的理智,你就继承了人类的传统。他回到桌边,蘸了一下笔,又写道:
千篇一律的时代,孤独的时代,老大哥的时代,双重思想的时代,向未来,向过去,向
一个思想自由、人们各不相同、但并不孤独生活的时代——向一个真理存在、做过的事不能
抹掉的时代致敬!
他想,他已经死了。他觉得只有到现在,当他开始能够把他的思想理出头绪的时候,他
才采取了决定性的步骤。一切行动的后果都包括在行动本身里面。他写道:
思想罪不会带来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现在他既然认识到自已是已死的人,那么尽量长久地活着就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右手的
两只手指治了墨水迹。就是这样的小事情可能暴露你。部里某一个爱管闲事的热心人(可能
是个女人;象那个淡茶色头发的小女人或者小说部里的那个黑头发姑娘那样的人)可能开始
怀疑,他为什么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写东西,为什么他用老式钢笔,他在写些什么(what)——
然后在有关方面露个暗示。他到浴室里用一块粗糙的深褐色肥皂小心地洗去了墨迹,这种肥
皂擦在皮肤上象砂纸一样,因此用在这个目的上很合适。
他把日记收在抽屉里。要想把它藏起来是没有用的,但是他至少要明确知道,它的存在
是否被发现了。夹一根头发太明显了。于是他用手指尖蘸起一粒看不出的白色尘土来,放在
日记本的封面上,如果有人挪动这个本子,这粒尘土一定会掉下来的。
第3节
温斯顿梦见他的母亲。
他想,他母亲失踪的时候他大概是十岁,或者十一岁。
她是个体格高大健美,但是沉默寡言的妇女,动作缓慢,一头浓密的金发。至于他的父
亲,他的记忆更淡薄了,只模糊地记得是个瘦瘦黑黑的人,总是穿着一身整齐深色的衣服
(温斯顿格外记得他父亲鞋跟特别薄),戴一副眼镜。他们两人显然一定是在五十年代第一批
大清洗的时候绘吞噬掉的。
现在他母亲坐在他下面很深的一个地方,怀里抱着他的妹妹。他一点也记不得他的妹妹
了,只记得她是个纤弱的小婴孩,有一双留心注意的大眼睛,总是一声不响。她们两人都抬
头看着他。她们是在下面地下的一个地方——比如说在一个井底里,或者在一个很深很深的
坟墓里——但是这个地方虽然在他下面很深的地方,却还在下沉。她们是在一艘沉船的客厅
里,通过越来越发黑的海水抬头看着他。客厅里仍有些空气,她们仍旧能看见他,他也仍旧
能看见她们,但是她们一直在往下沉,下沉到绿色的海水中,再过一会儿就会把她们永远淹
没不见了。他在光亮和空气中,她们却被吸下去死掉,她们所以在下面是因为(because)他
在上面。他知道这个原因,她们也知道这个原因,他可以从她们的脸上看到她们是知道的。
她们的脸上或心里都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知道,为了使他能够活下去,她们必须死去,而
这就是事情的不可避免的规律。
他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在梦中知道,在一定意义上来说,他的母亲和妹妹为了他
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是这样一种梦,它保持了梦境的特点,但也是一个人的精神生活的继
续,在这样的梦中,你碰到的一些事实和念头,醒来时仍觉得新鲜、有价值。现在温斯顿突
然想起,快三十年以前他母亲的死是那么悲惨可哀,这样的死法如今已不再可能了。他认
为,悲剧是属于古代的事,是属于仍旧有私生活、爱情和友谊的时代的事,在那个时代里,
一家人都相互支援,不用问个为什么。他对母亲的记忆使他感到心痛难受,因为她为爱他而
死去,而他当时却年幼、自私,不知怎样用爱来报答,因为不知怎么样——他不记得具体情
况了——她为了一种内心的、不可改变的忠贞概念而牺牲了自己。他明白,这样的事情今天
不会发生了。今天有的是恐惧、仇恨、痛苦,却没有感情的尊严,没有深切的或复杂的悲
痛。所有这一切,他似乎从他母亲和妹妹的大眼睛中看到了,她们从绿色的深水中抬头向他
看望,已经有几百寻深了,却还在往下沉。
突然他站在一条短短的松软的草地上,那是个夏天的黄昏,西斜的阳光把地上染成一片
金黄色。他这时看到的景色时常在他的梦境中出现,因此一直没有充分把握,在实际世界中
有没有见过。他醒来的时候想到这个地方时就叫它黄金乡。这是一片古老的、被兔子啃掉的
草地,中间有一条足迹踩踏出来的小径,到处有田鼠打的洞。在草地那边的灌木丛中,榆树
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簇簇树叶微微颤动,好象女人的头发一样。手边近处,虽然没有看
见,却有一条清澈的缓慢的溪流,有小鲤鱼在柳树下的水潭中游弋。
那个黑发姑娘从田野那头向他走来,她好象一下子就脱掉了衣服,不屑地把它们扔在一
边。她的身体白皙光滑,但引不起他的性欲;说真的,他看也不看她。这个时候他压倒的感
情是钦佩她扔掉衣服的姿态。她用这种优雅的、毫不在乎的姿态,似乎把整个文化,整个思
想制度都消灭掉了,好象老大哥、党、思想警察可以这么胳膊一挥就一扫而空似的。这个姿
态也是属于古代的。温斯顿嘴唇上挂着“莎士比亚”这个名字醒了过来。
原来这时电幕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笛子声,单调地持续了约三十秒钟。时间是七点十五
分,是办公室工作人员起床的时候。温斯顿勉强起了床——全身赤裸,因为外围党员一年只
有三千张布票,而一套睡衣裤却要六百张——从椅子上拎过一件发黄的汗背心和一条短裤
叉。体操在三分钟内就要开始。这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每次醒来几乎总是要咳嗽大
发作的,咳得他伸不直腰,一直咳得把肺腔都咳清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深深地喘几口气
以后,才能恢复呼吸。这时他咳得青筋毕露,静脉曲张的地方又痒了起来。
“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一组!”一个刺耳的女人声音叫道。
“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一组!请你们站好。三十岁到四十岁的!”
温斯顿连忙跳到电幕前站好,电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妇女的形象,虽然骨瘦如柴,可是
肌肉发达,她穿着一身运动衣裤和球鞋。
“屈伸胳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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