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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一卷台湾新文学之父--赖和 作者:刘红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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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赖和最看不惯匍匐在殖民者脚下苟延残喘的顺民,他在短诗《多数者》中写道: 
  多数人作少数人的牺牲 
  拼着无价值的生命 
  醉迷迷呼唤不醒 
  试问他所处的现境 
  实要进取努力 
  为何反忍耐、缄默 
  使我的眼中脑际 
  觉比身受的更忍耐不得 
  看到同胞们的忍耐、缄默,比身受殖民者的欺压更觉忍耐不得。还有一首《忙》: 
  在烦忙的里头 
  谁也不觉得苦痛 
  只有清闲着的日子 
  很是难过,并多失望 
  真么?吾们人是当然的—— 
  ——服从地劳作吗? 
  不然为什么受这无理的束缚,至死不得解放 
  且也至死不敢抵抗。 
  这里充满了自责精神,坦承自己的难过和失望是由自己的服从、至死不得解放且至死不敢抵抗的行为所造成的,从中能体会出作者内心深深的痛苦之情。 
  他一边痛斥卑怯者、懦者(《灭亡》),一边热烈赞颂敢于反抗、勇于牺牲的英雄。《觉悟下的牺牲》、《南国哀歌》满贮激越的豪情,对被压迫者的奋起由衷地感佩。 
  赖和刊登在1925年12月10日《台湾民报》上的《觉悟下的牺牲》,虽然不是他最初的创作,但却是他首次发表出来的作品。这首诗是针对1925年10月23日发生在彰化二林地区的蔗农事件而写的。 
  1925年年初,二林蔗农不堪制糖会社愈来愈残酷的剥削,成立了蔗农组合,团结起来,与会社交涉,提出收割前公布收购价格、与蔗农协定收购价格、过磅时会同蔗农代表、一任蔗农自由购用肥料,并公布肥料分析表等五项要求。会社方面先是虚与委蛇,后又态度蛮横地拒绝,激起蔗农极大的愤慨。会社于10月21日着手收割原料,遭到蔗农组合的抵制。第二天,会社方面在警察和特务的簇拥下,准备强行割取。双方小有冲突,警察拔出佩刀威胁蔗农,其中最凶恶的大石、德富两人的刀被蔗农中几个青年夺下。冲突也就到此为止,蔗农知道闯下了大祸——向来任打任罚的台湾人敢于夺刀,犯了殖民者的大忌,一声呼喊各自逃离现场,会社官员和五名警察只是受了点微伤。次日凌晨两点,地方郡守带警察百余名星夜驰赴二林等地,抓捕嫌疑者八九十人之多,“其虐待凌辱、非刑毒打,真有惨绝人寰的情况”。(叶荣钟:《日据下台湾政治社会运动史》,(台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8月30日出版,第579页。)官方称此为匪徒(抗日义军)平定以来的第一件大事。可见,蔗农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反抗,在当局眼里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他们也懂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道理吧? 
  事件发生的当天,赖和就写下了这首诗,副标题是“寄二林的同志”。他悲愤莫名,为统治者的嗜血、残暴;但又振奋无比,为他的“弱者的斗士们”终于起来抗争,“觉悟地提供了牺牲”。他回顾了同胞们在异族铁蹄下的痛苦生活: 
  我们只是行尸, 
  肥肥腻腻!留待与 
  虎狼鹰犬充饥! 
  指望虎狼鹰犬们发慈悲讲善心是不可能的,哭声和眼泪打动不了他们, 
  弱者的哀求, 
  所得到的赏赐, 
  只是横逆、摧残、压迫 
  弱者的劳力, 
  所得到的报酬, 
  就是嘲笑、谪骂、诘责。 
  既然台湾人如此低贱地活着,他们的生命如此不值钱,那么,就算舍弃了亦无不可。他为勇士们的受难而悄然落泪,更为他们的奋起而大声疾呼。他充满激情地一遍遍咏叹、讴歌这寄托着殖民地人民希望的觉醒: 
  唉,觉悟的牺牲! 
  觉悟地提供了牺牲, 
  我的弱者的斗士们, 
  这是多么难能! 
  这是多么光荣! 
  诗句浅白,一气呵成,没有华美的词藻,没有复杂的技巧,然而却蕴含着满腔的愤怒和战斗的呼唤。他斩钉截铁地肯定了起义的伟大:“使不用酬报的牺牲,转得有多大的光荣。”所期盼的虽然没有说出,但显而易见的就是前仆后继的战斗,是对于不公、不义作彻底抵抗的精神。从这首诗里,读者还能窥出殖民主义可憎的狞笑。 
  《南国哀歌》1931年4月发表,反映了发生在1930年底的“雾社事件”。雾社位于台湾中部山地,所处形势险要,风景秀丽。雾社部落是泰雅人中属于谢塔喀群的一支,当时共有十一社,五百零八户,两千一百八十七人。自1897年到1911年,日寇多次血腥镇压不屈服的雾社,雾社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严重的损失。此后,近二十年里,日本殖民资本主义势力和政治势力的双重压榨愈演愈烈,雾社人民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们的妇女也成为日警以“政略结婚”日本殖民当局鼓励警察以通婚来笼络台湾的“蕃族”人民,作为巩固其殖民统治的手段,称为“政略结婚”;当时由于这种“结婚”被骗作妾的妇女,全岛有好几千人。为名,恃势玩弄,奸污,又随意抛弃,甚至拐卖为娼的对象,严重地伤害了雾社群众的婚姻习惯和民族尊严。终于,在一次日方强迫民众入山砍伐巨木的时候,警察的胡作非为引发了新仇旧恨,雾社人民忍无可忍,决定揭竿而起。他们完全清楚自己寡不敌众,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但他们认识到以往的忍耐政策根本行不通,下决心与日本人同归于尽。起义首领摩那·罗达奥对群众庄严宣布:“既然我们站起来反抗,我们就必须战到最后为止。这场战争,我们毫无胜利的希望,但是如果现在不起来反抗,我们的将来和我们的后代将永远是奴隶!”转引自王拓:《党外的声音》,(台北)长桥出版社1978年9月版,第312页。雾社十一社两千一百八十七人中,有六社全体参加起义,人口达一千二百三十六人,其余五社也有部分群众参加。他们抱定了必死的信念,在日寇大军压境的时候,有些妇女甚至壮烈自尽,以解除战士们的后顾之忧。日本人在大炮、飞机并用的情况下,为了把起义迅速压下去,甚至施放了国际上禁用的毒气弹,丧尽天良地把大部分起义战士毒死在山谷里。经过三十六天的血战,起义军死伤殆尽,弹尽粮绝,可没有一个人投降。 
  这段血写的历史,全部浓缩进赖和并不太长的诗行里。诗歌的一开头,他首先告诉人们起义的结局:“所有的战士已去,只残存些妇女小儿”,极写牺牲的惨烈,然后探究“这天大的奇变”的起因: 
  人们所最珍重莫如生命, 
  未尝有人敢自看轻, 
  这一举会使种族灭亡 
  在他们当然早就看明, 
  但终于觉悟地走向灭亡, 
  这原因就不容妄测。 
  并非是他们野蛮无知,见着鲜红的血就欢跃狂喜,这和往日部族之间的械斗——“出草”是不一样的。“出草”有杀敌的喜悦、见血的兴奋、胜利的憧憬、凯旋的光荣,即便牺牲了,也是本部族的英雄。而这次,明明知道以卵击石,有去无回,但还是义无返顾,“举一族自愿同赴灭亡,到最后亦无一人降志”。为什么会这样坚决地赴死,“是怎样生竟不如其死?”赖和非常明白,是因为他们不能在别人的肆意践踏下忍辱偷生,苦难和屈辱已使他们丧失了生的乐趣: 
  兄弟们到这样时候, 
  还有我们生的乐趣? 
  生的粮食尽管丰富, 
  容得我们自由猎取? 
  已辟农场已筑家室, 
  容得我们耕种居住? 
  刀枪是生活上必需的器具, 
  现在我们有取得的自由无? 
  劳总说是神圣之事, 
  就是牛也只能这样驱使, 
  任打任踢也自忍痛, 
  看我们现在,比狗还输! 
  我们妇女竟是消遣品, 
  随他们任意侮弄蹂躏, 
  哪一个儿童不天真可爱, 
  凶恶的他们忍相虐待, 
  数一数我们所受痛苦, 
  谁都会感到无限悲哀! 
  与其这样没有价值地苟活,不如舍弃这不值钱的生命,去和敌人决一死战;与其被异族折磨至死、羞愤而死,不如拿起刀枪为自由、为尊严而战,死于血与火的复仇。赖和激情地呐喊: 
  兄弟们来! 
  来!舍此一身和他一拼, 
  我们处在这样环境, 
  只是偷生有什么路用, 
  眼前的幸福虽享不到, 
  也须为着子孙斗争。 
  这几句诗意地再现了起义首领摩那·罗达奥的宣言,既是对起义者们勇敢赴义精神的尊崇、赞美、纪念,也是对全台湾同样处境的人民的激励。这首诗的命运和前一首一样,在发表时被总督府的新闻检察机关砍去后面的二十六行,报纸上开了“天窗”。现在我们所读到的,是编者们根据赖和的手稿补齐的。 
  3。 “大着呼声为这毁灭颂扬” 
  1931年6月,台湾共产党遭到镇压,全台湾的政治空气陷入空前的低潮。10月,赖和发表了他的传世名作《低气压的山顶(八卦山)》,写他登临彰化八卦山的见闻感触。八卦山不是一个寻常之处,它是1895年日寇在台湾登陆后,台湾抗日史上著名的彰化保卫战的战场。赖和在这个时候来此凭吊,其用意不说自明。他肯定是带着满心的郁闷站在山顶,放眼望去,满世界都是“死的颜色”: 
  天气是阴沉而且灰白, 
  郊野又尽被霾雾充塞, 
  远远的村落人家, 
  辨不出有鸡狗声息; 
  脚底下的热闹城市, 
  也消失了喧腾市声。 
  眼中的一切都现着死的颜色, 
  我自己也觉得呼吸要停。 
  啊!是不是? 
  世界的末日就在俄顷。 
  山哟水哟!树林岩石哟! 
  飞的哟!走的哟! 
  巍峨的宫殿哟! 
  破漏的草屋哟! 
  痛苦的哀号哟! 
  快乐的跳舞哟! 
  胜利的优越者哟! 
  羞辱的卑弱者哟! 
  善的哟!恶的哟! 
  所有一切——生的无生, 
  尽包围在唬唬风声里, 
  自然的震怒, 
  似要把一切都毁灭去。 
  这是暴风雨之前的自然界现象,更是当时台湾社会气氛的象征。诗人以压抑得无以复加的情感,唱出了台湾人民在殖民者的淫威下令人窒息的悲哀,字里行间满铸着对黑暗怪诞现实的诅咒和否定。 
  当诗人的目光投向家乡的田野、海面,他的情绪缓和下来:甘蔗饱浆了,稻子成熟了,“种田的兄弟们哟!/想你们镰刀早已准备?”怒涛山般地涌起,声浪排空,震耳欲聋,“啊!樯欹、船破,/那些讨鱼的人们归来未?”自己的同胞世世代代在这块土地上耕种、打鱼,他们的温饱、安全都让人揪心。一只飞鸢翱翔云里,它的神态准是让诗人想起了统治者及其鹰犬的形象,他才会有“那傲慢的睥睨,/真是无些顾忌”的表述、形容。在它的威慑下,小生灵们慌慌忙忙地奔逃、躲避,连对“自然的震怒”都“一些也不知恐惧”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世界显得更可怕了: 
  云似受到了命令, 
  一层一层地向中空屯积, 
  云隙中几缕光明,只剩些淡淡阴影; 
  日头已失尽威光, 
  天容变到可怕的浓黑。 
  风亦具有服从的美德, 
  只听到自然一叱, 
  就突破了树林的屏障, 
  飞越过山峰的阻隔, 
  踢翻碍脚的甘蔗稻仔, 
  拔倒高楼掀去屋脊。 
  嘘嘘地开始着回旋, 
  唬唬地激动了一切, 
  这么大的世间, 
  已无一块安静之地。 
  然而,就在这行将毁灭一切的暴力下面,还有屹立不倒的东西: 
  在这激动了的大空之下, 
  在这狂飙的回旋之中, 
  只有那人们树立的碑石, 
  兀自崔嵬不动, 
  对着这暗黑的周围, 
  放射出矜夸的金的光亮, 
  那座是六百九十三人之墓, 
  这座是铭刻着美德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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