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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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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那年轻的行员,婵阿姨就特别清晰地看见了他站在保管库门边凝
看她的神情。那是一道好像要说出话来的眼光,一个跃跃欲动的嘴唇,一副
充满着热情的脸。他老是在门边看着,这使她有点烦乱,她曾经觉得不好意
思摸摸索索地多费时间,所以匆匆地锁了抽屉就出来了。她记得上一次来开
保管箱的时候,那个年老的行员并不这样仔细地看着她的。

当她走出那狭窄的库门的时候,她记得她曾回过头去看一眼。但这并不
单为了不放心那保管箱,好像这里边还有点避免他那注意的凝视的作用。她
的确觉得,当她在他身边挨过的时候,他的下颔曾经碰着了她的头发。非但
如此,她还疑心她的肩膀也曾经碰着他的胸脯的。

但为什么当时没有勇气抬头看他一眼呢?

婵阿姨的自己约束不住的遐想,使她撞憬于那上海银行的保管库了。为
什么不多勾留一会呢?为什么那样匆急地锁了抽屉呢?那样地手忙脚乱,不
错,究竟有没有把钥匙锁上呀?她不禁伸手到里衣袋去一摸,那小小的钥匙
在着。但她恍惚觉得这是开了抽屉就放进袋里去的,没有再用它来锁上过。
没有,绝对的没有锁上,不然,为什么她记忆中没有这动作啊?没有把保管
箱锁上?真的?这是何等重要的事!

她立刻付了账。走出冠生园,在路角上,她招呼一辆黄包车:

——江西路,上海银行。

在管理保管库事情的行员办公的那柜台外,她招呼着:

——喂,我要开开保管箱。

那年轻的行员,他正在抽着纸烟和别一个行员说话,回转头来问:——
几号?

他立刻呈现了一种诧异的神气,这好像说:又是你,上午来开了一次,
下午又要开了,多忙?可是这诧异的神气并不在他脸上停留得很长久,行长
陈光甫常常告诫他的职员;对待主顾要客气,办事不怕麻烦。所以,当婵阿
姨取出她的钥匙来,告诉了他三百零五号之后,他就检取了同号码的副钥匙,
殷勤地伺候她到保管库里去。

三百零五号保管箱,她审察了一下,好好地锁着。她沉吟着,既然好好
地锁着,似乎不必再开吧?


——怎么,要开吗?那行员拈弄着钥匙问。

——不用开了。我因为忘记了刚才有没有锁上,所以来看看。她觉得有
点歉疚地回答。

于是他笑了。一个和气的,年轻的银行职员对她微笑着,并且对她看着。
他是多么可亲啊!假如在冠生园的话,他一定会坐下在她对面的。但现在,
在银行的保管库里,他会怎样呢?

她被他看着。她期待着。她有点窘,但是欢喜。他会怎样呢?他亲切地
说:

——放心罢,即使不锁,也不要紧的,太太。

什么?太太?太太!他称她为太太!愤怒和被侮辱了的感情奔涌在她眼
睛里,她要哭了。她装着苦笑。当然,他是不会发觉的,他也许以为她是羞
赧。她一扭身,走了。

在库门外,她看见一个艳服的女人。

——啊,密司陈,开保管箱吗?钥匙拿了没有?

她听见他在背后问,更亲切地。

她正走在这女人身旁。她看了她一眼。密司陈,密司!

于是她走出了上海银行大门。一阵冷。眼前阴沉沉地,天色又变坏了。
西北风。好像还要下雨。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披上了围巾。

——黄包车,北站!

在车上,她掏出时表来看。两点十分,还赶得上三点钟的快车。在藏起
那时表的时候,她从衣袋里带出了冠生园的发票。她困难地,但是专心地核
算着:菜,茶,白饭,堂彩,付两块钱,找出6 角,还有几个铜元呢?

《春阳》导读

20 年代后期,上海文坛开始受到国外现代派文学的影响。刘呐欧除了介
绍日本、法国的新感觉派小说外,还创办刊物《无轨列车》,发表“新感觉”
小说,穆时英、施蛰存也跟着加入这一现代主义文学创作行列,并于1932
年创办《现代》杂志,现代主义文学便正式在中国文坛登陆。

施蛰存(1903—),江苏松江县人。20 年代后期到30 年代中期陆续出
版了《上元灯》、《将军的头》、《梅雨之夕》、《善女人行品》等短篇小
说集。施蛰存的小说保留了传统小说的写实主义风格,但又突出地受到了西
方现代文艺思潮,尤其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影响,因而重视对人物内
心隐秘世界的开掘,展现其灵与肉的冲突。这使他的小说与刘呐鸥、穆时英
的“新感觉派”小说有了明显的区别,把它称为“心理分析小说”或许更为
恰当。

《春阳》表现一位中年寡妇的内心苦闷。婵阿姨年轻时与一位拥有大量
田产的富家少爷订婚,但未婚夫却在结婚前病死了,婵阿姨与死人的牌位结
了婚,得到一笔巨大的财产,但也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她十多年来一直在平
淡沉闷的日子中度过。在通俗作家笔下,这是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创作题材,
但施蛰存独辟蹊径,只截取婵阿姨进城取钱这短短的生活片断,从主人公内
心感受出发,开掘出与传统小说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车水马龙的繁华
都市、在春光融融的阳春三月,婵阿姨的心中涌起了莫名的冲动,她仿佛突
然恢复了青春的活力,渴望看到异性注目的眼睛,她觉察到银行年轻职员的


亲切,第一次产生了放松自己的愿望,不再急于回到乡下家中,在饭馆吃饭
又触景生情,连陌生男人的动作都引人暇想,最后,婵阿姨终于受内心欲望
的驱使,再次回到银行去看那年轻的职员。当一切都重归平静后,婵阿姨结
束了她短暂的梦游,重又回到乡下,回到她那平淡沉闷、按部就班的生活轨
道上。

施蛰存继承了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写实技法,对主人公流连都市、徜徉
大街的行动予以细致生动的描写,并深入挖掘人物复杂微妙的内心感受,使
主人公形象真切而丰满。小说中的“现代”性突出地表现在对传统题材的“观
念”超越上。他放弃了对人物“性格逻辑”的描写,按照弗洛伊德的“指引”,
突入无意识领域,表现人物内心被压抑的潜在的情绪。婵阿姨多年的寡居,
使她变得生活刻板,内心孤独,但心底却积淀了无数接触异性的幻觉与梦想,
在特定的条件和情景下,这种“无意识”便像气泡一样升起来,环绕在她的
周围,在她头脑里纠缠不休,“剪不断,理还乱”,主人公在那象征意味极
强的春阳的照映下,梦游一般在喧嚣的都市中走了一遭,直到这无意识再次
被理性所压抑,一切才重归平静。

从这个意义上讲,《春阳》所代表的,是一种文学观念的突破,是对传
统现实主义的深化,它拓展了小说创作的题材空间,让读者对“文学是人学”
有更深刻和全面的理解。这正是施蛰存最早所开创的心理小说的突出特征。

(刘学明)


《啼笑因缘》(存目)

张恨水

融武侠言情于一炉
——《啼笑因缘》导读

张恨水(1895—1967),原名张心远,祖籍安徽潜山,生于江西广信。
祖父、父亲系行伍出身。因受清末维新思想影响,便鼓励心远习文。心远自
幼好学,喜读古代诗文,尤其喜欢近代“才子佳人”的言情小说。1917 年,
担任地方小报编辑,开始通俗小说创作,始用笔名,而后到北京、上海等地
从事编辑工作。1930 年因出版《啼笑因缘》声名大振,抗战后期写出了讽刺
社会时弊和腐败现实的讽刺小说。张恨水是现代通俗小说大家,创作过一百
多部中长篇小说,代表作如《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
《八十一梦》等,其作品情节曲折,语言流畅、融武侠、传奇、言情于一炉,
深受都市平民的欢迎和喜爱,不愧为现代“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为中国传
统章回小说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啼笑因缘》创作并连载于1930 年上海《新闻报》副刊。小说中描写的
故事发生在20 年代中期。杭州一富家子弟樊家树到北平求学,在一次街头散
步中与一位卖艺女子沈凤喜相遇。通过数次接触,感情日渐加深。樊家树爱
上了这位平民女子,并出资送她上学。正当他们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时,樊
因母亲生病而回家探望。当地军阀刘德柱因垂涎沈凤喜的美貌,遂强逼为妾。
樊家树返回北平,仍痴情于沈凤喜。但沈凤喜拒绝了同他“私奔”的请求,
使樊家树十分苦闷。此时,沈凤喜因遭刘将军毒打,精神失常,使樊家树万
分痛苦。在侠义女子关秀姑的帮助下,樊家树等人最终锄掉了恶霸刘将军,
樊与另一深爱他的富家女子何丽娜相聚,隐居山林。《啼笑因缘》虽然写的
是一出爱情悲喜剧,但作品也蕴涵了作者对人生世事难料,命运变幻莫测的
哲理思考。小说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作品以传统章回小说的结构形式,演
绎了一个融武侠、言情于一炉的现代传奇故事。作品在展现樊家树的爱情悲
剧时,不仅写得情真意切,令人伤感,而且穿插描写了另外两个女性对樊家
树的一片真情,使情节发展曲折变幻,悬念层迭。而军阀刘德柱的“插足”
犹如暴风骤起,掀翻了樊沈二人的爱情小舟,最后沈凤喜的悲剧结局和关秀
姑的“山寺锄奸”更是将情节推向高潮,令人回肠荡气。而最后结局的出人
意料又让人掩卷沉思,无限感慨。

《啼笑因缘》在思想上的成就还包括以下两点:第一,小说通过樊沈二
人的爱情悲剧揭露了20 年代军阀横行、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表达了反抗强
权、反抗暴力的进步主题。小说中的刘将军横行霸道、生活荒淫、强占民女,
令人切齿。他对沈凤喜的霸占、虐待使读者深切感受到封建军阀专制的凶残
和封建社会的黑暗。他最后的结局,也表达了作者对强权专制的蔑视和否定。
第二,小说塑造了一个有着鲜明时代印记的新青年形象。樊家树虽家境富裕,
但他深受新文化影响,从思想到行动都是一位“平民化的大少爷”,他大胆
爱上卖艺女子,并资助她上学读书,即使她被军阀霸占,仍不计“贞节”的
得失,要将她救出水火之中。这种平等相待、忠贞不渝的爱情正是作者受时
代精神影响感召的结果,突出地表现了作者追求个性解放、追求婚恋自由的


人生理想,也体现了时代的进步主题。

(刘学明)


华威先生

张天翼

转弯抹角算起来——他算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叫他“华威先生”。他觉
得这种称呼不大好。
“天翼兄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个‘先生’呢。你应当叫我

‘威弟’。再不然叫我‘阿威’。”
把这件事交涉过了之后,他立刻带上了帽子:
“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天翼兄。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唉,

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硬要叫我参加
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这里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声明他并不怕吃苦:在抗战时
期大家都当应苦一点。不过——时间总要够支配呀。
“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我怎么跑得开呢,

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车。
他永远挟着他的公文皮包。并且永远带着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

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的结婚戒指。拿着雪茄的时候就叫这根无名指微微
地弯着,而小指翘得高高的构成一朵兰花的图样。

这个城市里的黄包车谁都不作兴跑,一脚一脚挺踏实地踱着,好像饭后
千步似的。可是包车例外:Ding hang,ding dang,dingdang!——一下子
就抢到了前面。黄包车立刻就得往左边躲开。小推车马上打斜。担子很快地
就让到路边。行人赶紧就避到两旁的店铺里去。

包车踏铃不断地响着。钢丝在闪着亮。还来不及看清楚——它就跑得老
远老远的了。像闪电一样地快。
而——据这里有几位救亡工作者的上层分子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

华威先生的包车。
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救亡

工作实在太多了。”

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
嘴唇使劲撮着,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
他要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
得顺便把踏铃踏它一下:Ding

同志们彼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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