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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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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没有人不希望安公公尽快“没有了”,安公公是恐惧的化身,我明白这一点,我愿意帮助大伙儿,让这个人“没有了”。也许,安公公“没有了”之后,我们只会得到片刻的喘息,但仅仅喘息片刻,对我们也是弥足珍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安公公是杀不死的,之前我也这样认为。他养护得很好,宫里他只怕太后一人,所以太后必然握有杀死他的法宝。我确定无疑,能杀死安公公的法宝是一只瓶子,这瓶子在太后手上。
明白这一点后,我的目标就很清晰了。储秀宫我早晚都去,轮流值夜,可以说每个角落,我都是熟悉的。但我怎么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琉璃瓶。我每天万分仔细照料太后,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储秀宫的宫女都只有这一个心愿,就是做一切令太后愉快的事,千万别惹太后不高兴。这种尽心尽力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我们都爱太后,我们惧怕她也是出于爱。事实上,在太后面前,我分不清爱与恐惧的区别,只能尽力忠诚。我们自进宫之日起,就将接近太后、在太后身边服侍看作最大的荣耀。若我们有朝一日出得宫去,这种荣耀会伴随我们一生,也会令我们的子孙脸上有光。我相信,安公公将这宫里所有的恶聚集一身,太后重用他,自然有太后的道理。太后英明睿智,自不会给我们解释其中的原因,既然太后认为有必要,那么安公公就是必要的,连同他的邪恶也是必要的。那么,他的邪恶就不能称为邪恶,而是工具。他,安公公,仅仅是为太后所用的一个工具。这也是我之前从未仇视安公公的原因。太后使用他,就像使用我们一样。
我确信每个宫女都想安公公“没有了”,还因为一件秘事。公主,您请看,我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有一个唇形的印记。储秀宫里的宫女都有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很淡,像是用极淡的墨画在手上,但它却无论如何都洗不掉。这个唇形,不仔细看,不大能看清。我们供养着这个唇。公主,若您见过一种花的话,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您别惊诧,依我看,您迟早是要知道这事儿的。月亮从满月开始走向缺损的每一个夜里,都会有一个宫女,被领去供养一朵花。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张嘴。这张嘴吸附在我们的手上,吸食我们的血液。我们被警告不能将此事告知第二个人,因此私下里,我们从不谈论。但是,毫无疑问,每个宫女都有这样的经历。我就只说我自己吧。我被蒙着眼,由安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领着,进到一个地方。我被掠去衣衫,跪下,双手平伸。只有一次,我趁小太监疏忽,看到了我是被何物所吸食。那是放在香几上的一张纸,纸上用墨汁勾勒着一朵白描花。我被小太监抓着手停在离这朵纸上花一尺高的地方。一会儿,奇异的事发生了,这张纸猛然升起,吸附在我手心上,像蛇和蝙蝠一样咬住我。有种能量开始在我体内充斥,令我全身震颤,心狂跳不已,像是遭了雷击。
第一次被“雷击”会人事不省,失去知觉。
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吸走了。纸上花落下去时,整个花形变得生气勃勃。在被“雷击”后,我一直以为我眼里出现了幻觉,纸上花忽然有了颜色,从纸上突现,变成了一朵真正的花。在经历三五次“雷击”后,我大概知道,这是一朵需要吸食处女之血的花!但我们从来不知道,也不能问,这朵花是作何用的。我手上残留着血迹,浑身虚弱无力,脑子里有空洞的回音。我从未看清去过的地方,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挺不过去了,我会死的。但每一次我都能活着离开。我们都活着,每月一次,将自己的血献给一朵纸上花。公主,您看,我们雪白的皮肤,不仅与我们的精心养护有关,还与被吸食的经历有关。我们的脸色若是不敷粉,就会是一种惨白;敷上粉后,脸上才会是晶亮的雪白色。这种白皮肤只为我们所有,仅仅看脸色,我就会知道一个宫女是否被吸食。从公主您的脸色上看,您并未有被吸食过的痕迹。
储秀宫的每个角落我都不动声色地查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安公公的瓶子。我心想,这就怪了,这个瓶子一定是放在离太后最近,最容易取到的地方——座位旁边,梳妆台的小抽屉里,香几边,该不会藏在太后的袖子里吧?不会。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一边整理太后的被褥,一边凝神想着这些问题,这时,我觉着后脑勺被悬挂在帐子里的香包碰了一下。帐子里挂着许多种香包,香气四溢,对一般人而言,这香气太过浓烈,闻着就会打喷嚏。我闻惯了,在这间屋子待久了,衣服上都是这种香味儿。我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心想,香包里全都是些花瓣儿香料什么的,怎会这么硬呢?便仔细看了看那只香包。它比别的香包都大。我伸手摸了摸,心跟着剧跳起来。我摸到一个光滑的东西。我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便将香包解下,打开细瞧。里面果然装着个三寸高的瓶子,上面的字是,安德海之瓶。我赶忙将香包恢复原状放回原处,这是太后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不能拿走,只能先将它放回原处。
公主,也就是说,我找到了让安公公“没有了”的办法。可我只是找到了这个瓶子,却并不知晓该如何使用。公主,我从您的眼神里看出,您想要这个瓶子。您见过福锟“没有了”的情形,您知道怎样用它。如果有一天,您想要它,我会听从您的吩咐。
翠缕说完这一番话后,停下来,她的眼神在问,难道你不想杀他吗?
“翠缕,自我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分辨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现在,你告诉我,我刚才是在储秀宫里?”
“是,您在储秀宫。”
“我跟太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是,您在跟太后说话时,宫女们都退下了,只有我听到了前面的部分。您来时,离开时我都看了时钟,您在储秀宫停了有两个钟点。”
“你是真实可信的?”
“公主,您摸摸我的手。”
我摸了摸。我感觉到手的温度,皮肤的光滑,跟梦里是不同的。
“翠缕,恭亲王可曾来这里见我?”
“不曾。”
“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安公公是太后的亲信,我为何要杀了他?你难道不是太后派来试探我的人?”
“公主,将我的手翻转过来,仔细看看。”
我将翠缕的手翻过来,移到灯下。
“上面可有一个唇形?”翠缕问。
“是一个唇形。”我说。
“现在您看仔细了。”
翠缕抽回手,拿出帕子,擦拭自己的脸。她肤色白皙,没有一丁点儿瑕疵,耳朵上的两只小翡翠耳环,几乎将半边脸都染绿了。这是我见过的完美肤色。翠缕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和唇上的丹蔻,结果,我看到了另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惨白到近乎发青,差不多,能看见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尽管,她没有披头散发,可这不就是一张厉鬼的脸么?我不忍再看,别过头。
翠缕笑了。
“公主,别怕,我擦去粉,就是为了让您看到一个真实的翠缕,每个月都被残害一次的翠缕。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安公公的恨——还不能令您信任吗?还有,若太后知道我有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仅此一项,就足以让我死两遍,更不用提到福锟。”
我再看翠缕那张惨白的脸,忍着厌恶。
“你来的时候太后在做什么?”
“我服侍太后用下睡药,看她睡熟后才来这里。”
“你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公主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们一直在说宵夜的事,我喜欢吃八珍糕,而御膳房送来的却是春卷,我怎么能吃得下呢?”
“是,公主,奴婢告退了。”
“等等,若是我有一天真的要那只‘安德海之瓶’,你肯为我拿来?这更是死罪。”
“我已经犯下两个死罪,再多一个也无妨。公主,看看这张脸,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翠缕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退着离开了。
我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两眼,直到幽暗的宫殿里,有了些许光亮。
御花园
我的生父恭亲王,在帮我的表弟夺回宝座后,有一段时间,心理的确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尽管他不喜欢懿贵妃,对这个女人心存疑虑,可他还是以最大的勇气与胆识,捍卫了哥哥咸丰皇帝的尊严。恭亲王为此得到很多头衔:议政王大臣、军机处领班大臣、宗人府宗令、总管内务府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父亲声名显赫,几乎独揽了帝国的外交与内务。后宫里,东宫太后像隐身人,西宫太后则将多余的精力都用在衣服首饰上——这是父亲最初的印象。父亲终日洋务呀,太平军呀,库银呀,但西宫太后会打断父亲,对父亲说,六王爷,你的蟒袍看着可是穿旧了,不用你们内务府那些笨手笨脚的匠人,我送你一件袍子吧。父亲则说,太后,宫里除了内务府可还有别的织造处?西宫太后又说,我身为大清的圣母皇太后,难道不能有自己的裁缝和织机工人吗?是这样,为什么不可以呢?应该这样。父亲这样回应时,也是这样想的。
恭亲王身兼多种职务,自由出入紫禁城。父亲处理政务的地点在武英殿以北,右翼门西面的院内。这个庞大的、分工细致的机构,掌管着全部的宫廷事务。它的职责包括办理宫内财务、工程、祭祀、朝贺礼仪、扈从后妃出入,总理皇子、公主家务,宫内筵宴设席,监视内阁用宝,宫内及圆明园值班,考察,任免,引见本府官员诸事。父亲管辖的事务十分庞杂琐碎,在1865年以前,父亲的心力都用在军机处和外务上了,南方的太平军耗费他太多的精力,而梦中,父亲常常被圆明园的大火惊醒,还有那火光中的女人的脸。每逢此刻,父亲就会默念道,恶咒。
在1865年3月的这个夜晚,所有的事都在向我证明,那令父亲即便在梦中也深感忧患的诅咒,的确存在;父亲看见过的,火光中的幻影,也存在。太后称那幻影为“她”。可以肯定的是,我离父亲想要的答案已经很近。秘密握在安公公手里。地下花园经历的前半部分,我清楚记得,而我不记得的后半部分,安公公是不会老实说出的。幸好,翠缕已经找到了瓶子,只有这个瓶子能撬开安公公的嘴。有那么多人的梦装在瓶子里,即便是奴才,即便怀着深入皮肉和心肺的恐惧,终会有人从恐惧中得到勇气。福锟是,翠缕是,我也是。
我知道每个白昼,父亲都与我共处内城,仰头看着同样一片天空。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八条巷子,五十九个拐角,六十五道门和两百五十七名太监。我心里默数着这些巷道,穿过长廊,推开一扇扇门,拐过无数个转角,绕过许多奴才的注目,一直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身为内务府主管,却不知道有个叫绮华馆的地方,更不知这地方原来比他管辖的内务府还要广阔,不仅有一片地上的亭台楼阁,还有一个倒立的地下花园。这一切,讲给父亲听,父亲会相信吗?若是不亲自前往,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更何况,有那么多被掠去梦的太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静候时机。绮华馆的秘密压得我无法喘气,噩梦连连。太后说了,我是她的女萨满。我就是那督查衣物织造的萨满,因那衣服的花样里充斥着咒语。我必须重新回到绮华馆,做以前做的事情,还要比以前更加尽心尽力,更加心悦诚服。每天一早,我会去储秀宫向太后请安。我在她面前,更温顺,更懂得赞美的妙处。我赞美她所有的衣服、首饰,赞美她年轻不变的容貌。她用过的鲜花我收集起来,不让人扔掉,而是存入一个特制的锦袋里以示珍重;太后所用之物,我也一一过目,看看其中是否存有瑕疵。于是我看到了储秀宫,紫檀木雕花床上的悬挂之物,花形的荷包,安德海之瓶。我验看过了,与福锟的瓶子并无二致。
绮华馆有批新装已经完工。衣服用绸匹包好,放在写着名字的木盒子里。每个盒子在经过太后过目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密封,以备赏赐之用。太后说过,要赐一件蟒袍给恭亲王。这件蟒袍经过太后查验,收进标有恭亲王字样的匣子。太后命我当面将匣子亲手捧给恭亲王。我看着父亲,用中指点了点盒子,父亲应该知道这匣子里是有文章的。隔层里夹着我写的纸条。我的纸条非常简短,只有一句:拘安,秘密在他手上。
父亲该在晚上看到我的纸条。父亲一定坐在祠堂的蒲团上,打开那只木匣子。木匣内部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标记,一个墨点,父亲只要按一下墨点,隔板就会松动。
我回到了绮华馆。
福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房间,现在,一个新的福锟坐在他的椅子里,在他的房间里走动,用他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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