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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全集(卷七)-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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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功夫是很难完全翻译出来的。译莎士比亚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他认为三
十岁上下的人学习外文并不晚,只要下决心就能学会,而且剧本词汇比小说
少,读剧本是比小说容易一些的。

从一九五○年起,曹禺同志自学俄文,他只听两个月的俄语广播,以后
就坚持自学。现在他已能依靠字典勉强读契诃夫的原著了。他有一套莫斯科
艺术剧院演出的《三姊妹》的读词唱片。在一个落雨天的下午,他和我一道
在旅社里听过其中的一段。他对我低声讲解着,这是《三姊妹》的第四幕,
这时威尔什宁要走了,屠森巴赫男爵决斗死了,远处响着军乐的声音,剩下
奥尔加拥抱她的两个妹妹玛莎与伊里娜,“我们要活下去!音乐多么高兴,
多么愉快呀!叫人觉得仿佛再稍稍等一会,我们就会懂得了,我们为什么活
着,296 我们为什么痛苦似的。。”莫斯科艺术剧院的艺术家们确实读得好,
他们仿佛把契诃夫的魂灵都召回来了。我们共同感到这个伟大的艺术给人的
不可言喻的喜悦。曹禺同志说,契诃夫对生活理解得很深。我们今天当然不
必再写他所写过的那种生活,但我们要像他那样深地理解我们今天的生活。

曹禺同志告诉我,写剧本的人不仅应该读剧本,他还应该读小说。因为
小说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刻划人物,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反映的生
活比剧本宽广,容纳人物也比剧本多。他说,小说教我们怎样看人,如何观
察现实生活中的事物。生活是复杂的,小说可以帮助你把复杂的生活系统化,
帮你分析生活中的事物。我们经常说这个人像贾母,像王熙凤,像贾政,那
个像李逵,像张飞,正因为作家为我们把这些人物分析了,又集中地描写出
来,我们才知道某种人物含有某些特征)多读小说会较深刻较宽广地理解人,
理解人的生活。

曹禺同志告诉我,当你读剧本的时侯,不仅应该注意那些主要人物的描
写,还应该仔细研究那些出场不多,只说几句台词的人物,学习有才能的作
家们如何通过精简的语言来表现这些小角色的性格,学习他们用简短的台词
表现人物性格的本领。他说契诃夫很懂得描写那些只有一两句台词的人物,
他们出场和对话虽然很少,但性格仍然是鲜明的。《三姊妹》中的索列尼、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上尉的台词很少出场也不多,可是性格是鲜明的。他


还主张多读《史记》,他说学习《史记》也帮助我们用精炼的语言创造出人
物的本领。

在曹禺同志的剧本中,我们仍然可以看到许多小角色,《日出》中的小
东西、小顺子、翠喜,《原野》中的白傻子、常五,《北京人》中的小柱子、
陈奶妈等,台词都很少,但他们的性格是鲜明的。谈到这些人物的创造时,
曹禺同志说:“剧作家描写人物,并不一定是天天见面的人,有时可能是只
见过一面的人,只要他给你很深的印象,使你想表现他,使你能串连出一大
堆旧时的回忆,你就能将他给你第一次强烈的印象表现给观众,或是从他的
某一点得到启发来创造出人物来。”他说:《日出》中的翠喜是在生活中,
他只不过见到她几次,但她所代表的痛苦悲哀却使他无法忘记,使他非写出
来不可。

曹禺同志是有多方面修养和多方面兴趣的作家,他主张剧作者应该有多
方面的兴趣,他自己已对音乐有很大的喜爱。在中学时他和一些朋友们喜欢
听交响乐,喜欢莫扎特、海顿和贝多芬的作品,他说,音乐欣赏可以启发你
的想象,使人更加崇高和纯洁。他也主张剧作者读诗,他自己很喜欢读诗,
喜欢读古诗,对于昆曲、京剧以及许多地方戏都有很大的爱好。他也喜欢评
弹和鼓词这种说唱艺术。他觉得中国的说唱艺术有很高的成就,不仅音乐曲
调很美,唱词也既通俗而又富有感情,过去在上海他听过很多次评弹,《长
生殿》、《珍珠塔》、《三笑》等的演唱,他都很喜欢。他说,评弹有些唱
词从字面上看虽然并不十分出色,但和唱结合在一起往往充满了感情,通俗
易晓。而且说白又极生动,有性格,难怪人们这样喜欢评弹。

曹禺同志很喜欢地方戏,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听陈伯华演出的汉剧《二
度梅》。他说,中国戏曲的编剧特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他以《二度梅》为
例说,在不重要的地方只几笔交代过,在需要大段抒发人物感情的地方抓住
不放。《二度梅》的前一场介绍人物关系写得很简单,但在《重台别》、《舍
身岩》等几场就大大抒发人物的感情。看了地方戏曲后,我们从剧场出来,
在回旅舍的马路上,他告诉我说,一个剧作家应该熟悉舞台,优秀的地方戏
曲都是熟悉舞台的人写的,我们要像仍个有经验的演员一样,知道每一句台
词的作用。没有敏锐的舞台感觉是很难写出好剧本的。

三

研究与分析一个作家的作品最起码的条件是细心读他的作品,具体分析
作品中的艺术形象,可惜有些人走了相反的道路,他们离开了作品本身,孤
立地抓住某一情节进行抽象的推理,不从作家思想的发展及作品总的倾向去
看问题,而是枝节地抓住剧本某一人物的一句台词,主观地认为这就是作家
的思想本身,因而得出一些错误的论断。关于这种现象,曹禺同志也有同样
的感受。他说,孟子有一句话:“缘木求鱼。”这句话正好说明了有些批评
家研究作品不从具体作品进行分析,而是离开作品本身,抓住空洞概念进行
反复推敲的现象。离开水而到树上去捉鱼是捉不到的,离开作品本身去评价
作品也得不出恰当的结论来。

二十多年,文学史家、批评家对曹禺同志的作品发表了不少意见,其中
有很多是中肯的、正确的。但也有些评诊文章正犯了“缘木求鱼”的缺点。
譬如认为《雷雨》中鲁妈在三十年后回到周朴园家是作者的宿命论观点,认


为《原野》森林里仇虎的幻想是作者的迷信思想,认为《北京人》中北京猿
人在最后出现是原始主义的表现等等,这显然不是从作品的主要倾向去进行
评论,不从作品艺术形象去分析的简单化的做法。关于这一点,曹禺同志没
有发表章见。谈到《雷雨》中鲁妈三十年后回到周朴国家里时、曹禺同志说,
鲁妈相信命运是鲁妈这个人物的思想,这样一个妇女在当时有这种思想是直
然的,但是让她三十年后又回到旧地来和周朴园碰在一起,这是作者有意的
安排,写的既然是戏,而戏也需要这样写,为什么不可以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呢?

曹禺同志谈到古人论诗,说诗有“赋、比、兴”。就《北京人》里猿人
的黑影出现的情节说,这种安排就好比是起了诗中的“兴”的作用。有了“北
京人”的影子出现,就比较自然地引起袁任敢在槅房后。面的那段长话,其
用意也在点出这个家庭中那些不死不活的人们的消沉、疲惫、懒散和无聊。
但这是横插进来的一笔,不可描得太重。因此,在舞台上第二幕夜半曾家突
然熄灯时,那透露在纸槅扇上的“北京人”的黑影,不宜呈现在观众面前过
久。在袁任敢说完长话和江泰同上场之前,那人影就可以消失了。“这样处
理就自然一些”,他说:“不然,那悬在头上的黑影会使人感到很不舒服,
和剧中人谈笑间的喜剧空气也不调和。”

提起愫方和瑞贞,他说这两个人都是封建家庭中被埋没了的好人,有能
力的人。他设想这商个人在今天什么地方工作着,可能两个人都有了家庭了,
但她们工作起来,热情而坚定,眉宇间还仿佛是她们,但你简直认不出她们
就是当初的愫方和瑞贞了。愫方是一个十分坚强而内心光明的女子,她爱文
清,把希望和幸福寄托在一个没有用的人身上,她爱了一个实际上是毁了她
的人,同情了一个实际上是害了她的人,她以前的悲剧就在这里。曹禺忽然
笑着说,他终于把她们“放出”去了,因为事实正会是这样。“这样做,我
一点没后悔。我想这两人想起当初的出走也不会后悔的。”

曹禺同志正构思一个新的剧本。我们站在上海大厦十四层高楼的窗口,
他望着熙熙攘攘的外滩和苏州河,意味深长他说道:“上海,现在干净多了。
(他指的不只是雨后碧绿的草坪、不只是宽广整洁的街道,他更指的是人,是
人们的思想。)这些船只货车载运的物资不再流入某一个人的私囊,成为某
一个大亨的钞票。这些物资将变成人民体内的营养,身上的衣服,起居的房
屋,孩子们的温暖和一切最需要,最美好,最有文化的东西。念起这些,再
听这轮船的声音,这车铃叮当的声音,这电车过桥轰轰的声音,这喇叭声,
汽笛声,这些声音是多么贴近你!多么有情感!多么打动你的心肠!”他正
在构思。在他视察上海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情况时,访问了许多工商业者,
也认识了一些朋友,显然有多少人多少事使他激动。他的新作的背景,不是
一九三四年他初次见到的上海,而是今天的新上海。剧本的主人公不再是被
太阳遗留在后面的人们,而是在太阳下欢呼的人们。

写于上海大厦四月二十八日 
(原载《剧本》1957年7月号)


曹禺从《雷雨》谈到《王昭君》

时间:一九七八年五月

地点:北京

赵: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曹:我原来姓萬,这个萬字,草字头下一个禺。年纪轻时的风气,写文
章总得有个笔名,于是把这萬字拆开,成了“草——禺”。但“草”字不像
个姓,谐音,就来个曹吧。这个名字很好,不容易重复。

赵:您最早是怎么跟戏剧发生关系的?

曹:在天津南开中学就搞戏喽。南开很出名,我十三岁就在那儿读书,
校长张伯苓和他的弟弟张蓬春都是美国留学生。这个学校学费很贵,但是学
生都愿意在那儿上学,甚至于华侨、华裔的孩子都送去。南开有个“南开新
剧团”,那时候不叫话剧团,再早的时候叫文明戏。文明戏是一种职业性的,
我们那是业余的。剧团在每年校庆的时候要演出,学校很重视,总是派些爱
好此道的学生来搞。那时年纪小,好玩嘛,演戏,多有意思!白天上课,晚
上就排戏。

粉墨登场反串女角

赵:你们排的第一个戏是什么?

曹:五十多年喽,我想想看,我排的第一个戏。。可能是丁西林的独幕
剧。。《压迫》。那时候很封建,女的跟男的不能一起演戏,我就扮一个女
的。那出戏的主角是女的。这戏写得不错,当时看是很有意义的。后来嘛,
反正在那儿演戏我总参加。那时在北方一带的戏剧活动中南开中学算是出名
的。北洋军阀成天打仗,国民党在广州,北方谈不上有进步势力。

赵:您那时主要是演。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呢?

曹:写是到清华大学以后,那时已经不知演了多少戏了,当时只是知道
哪个戏大家觉得有趣味,一点政治也不管,是唯美派,得了一点舞台经验。
我老觉得,写戏呀,要是对舞台不熟悉,观众不熟悉,就不行。

赵:开始写以前,您对技巧大概摸过一阵子喽?

曹:摸过一阵子。南开的英文很好;我能直接读英文。高中一年级的时
候能拿字典读一点外国小说。狄更所 (Charles Dickens)的
《 (DavidCopperfield)》 (编者按;港译《块肉余生述》),哎呀,一边
读还一边直流着眼泪。

赵:您读的第一个剧本是什么?

曹:是易卜生 (Henriklbsen)写的,也是从英文直读。还有乱七八糟的
读了不少。有美国的《剧场月刊》 (TheatreArtsMonthly);是大学时读的)
我们对外国东西都是通过书本了解的,没见过外国人。

赵:您在清华念哪一系?

曹:西洋文学系。那时教授是西洋人多。清华是庚子赔款建立的,外国
教授愿意来。我不大爱上课,这是我的毛病。清华跟北大是一个脾气;你爱
上课就上,学期终考试及格就成。基本上我老是呆在图书馆看剧本。契诃夫
(Antort Chekhov)、莎士比亚 (William Shakespeare)。。多啦,都不记
得喽。。。有的很难懂,但很吸引人,拿字典就成。


第一个剧本《雷雨》写了三四年

赵: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尝试写剧本的?
曹:高中就想写了,可是写不好哇。
赵:《雷雨》是不是您第一部作品?
曹:以前也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丢了。要论正式出版,《雷雨》

是第一部。
赵:《雷雨》这个戏是怎么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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