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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文集1175-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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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旅客中,就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 象现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多凶险 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一样的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 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纳 须弥于芥子。中国古诗人(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国诗人 (Blake)也说:“一粒沙里见世界,一朵花里见天国;手掌里盛住无限,一刹那便是 永劫。”19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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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我的年岁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两年了。不解达观的我,从这两个字上受到了 不少的暗示与影响。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的体格与精力比二十九岁时全然没有什么差异,但 “三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 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 没有降低,然而只当得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今移交于秋了。
  实际,我两年来的心情与秋最容易调和而融合。这情形与从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 天。我最欢喜杨柳与燕子。尤其欢喜初染鹅黄的嫩柳。我曾经名自己的寓居为“小杨柳 屋”,曾经画了许多杨柳燕子的画,又曾经摘取秀长的杨柳,在厚纸上裱成各种风调的眉, 想象这等眉的所有者的颜貌,而在其下面添描出眼鼻与口。那时候我每逢早春时节,正月二 月之交,看见杨柳枝的线条上挂了细珠,带了隐隐的青色而“遥看近却无”的时候,我心中 便充满了一种狂喜,这狂喜又立刻变成焦虑,似乎常常在说:“春来了!不要放过!赶快设 法招待它,享乐它,永远留住它。”我读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曾经真心地感动。以 为古人都叹息一春的虚度,前车可鉴!到我手里决不放它空过了。最是逢到了古人惋惜最深 的寒食清明,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那一天我总想有一种足以充分酬偿这佳节的举行。我准 拟作诗,作画,或痛饮,漫游。虽然大多不被实行;或实行而全无效果,反而中了酒,闹了 事,换得了不快的回忆;但我总不灰心,总觉得春的可恋。我心中似乎只有知道春,别的三 季在我都当作春的预备,或待春的休息时间,全然不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与意义。而对于 秋,尤无感觉:因为夏连续在春的后面,在我可当作春的过剩;冬先行在春的前面,在我可 当作春的准备;独有与春全无关联的秋,在我心中一向没有它的位置。
  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方向,也变成秋天了。然而情 形与前不同:并不是在秋日感到象昔日的狂喜与焦灼。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 分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且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暂时 失却了自己的所在。而对于春,又并非象昔日对于秋的无感觉。我现在对于春非常厌恶。每 当万象回春的时候,看到群花的斗艳,蜂蝶的扰攘,以及草木昆虫等到处争先恐后地滋生繁 殖的状态,我觉得天地间的凡庸、贪婪、无耻、与愚痴,无过于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时 候,看到柳条上挂了隐隐的绿珠,桃枝上着了点档的红斑,最使我觉得可笑又可怜。我想唤 醒一个花蕊来对它说:“啊!你也来反复这老调了!我眼看见牡的无数祖先,个个同你一样 地出世,个个努力发展,争荣竞秀;不久没有一个不憔悴而化泥尘。你何苦也来反复这老调 呢?如今你已长了这孽根,将来看你弄娇弄艳,装笑装颦,招致了蹂躏、摧残、攀折之苦, 而步你祖先们的后尘!”
  实际,迎送了三十几次的春来春去的人,对于花事早已看得厌倦,感觉已经麻木,热情 已经冷却,决不会再象初见世面的青年少女似地为花的幻姿所诱惑而赞之、叹之、怜之、惜 之了。况且天地万物,没有一件逃得出荣枯、盛衰、生夭、有无之理。过去的历史昭然地证 明着这一点,无须我们再说。古来无数的诗人千篇一律地为伤春惜花费词,这种效颦也觉得 可厌。假如要我对于世间的生荣死夭费一点词,我觉得生荣不足道,而宁愿欢喜赞叹一切的 死灭。对于前者的贪婪、愚昧、与怯弱、后者的态度何等谦逊、悟达,而伟大!我对于春与 秋的取舍,也是为了这一点。
  夏目漱石三十岁的时候,曾经这样说:“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 处必有暗;至于三十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也多,欢浓之时愁也重。”我现在对于这话 也深抱同感;同时又觉得三十的特征不止这一端,其更特殊的是对于死的体感。青年们恋爱 不遂的时候惯说生生死死,然而这不过是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不是体感。犹之在饮冰 挥扇的夏日,不能体感到围炉拥衾的冬夜的滋味。就是我们阅历了三十几度寒暑的人,在前 几天的炎阳之下也无论如何感不到浴日的滋味。围炉、拥衾、浴日等事,在夏天的人的心中 只是一种空虚的知识,不过晓得将来须有这些事而已,但是不可能体感它们的滋味。须得入 了秋天,炎阳逞尽了威势而渐渐退却,汗水浸胖了的肌肤渐渐收缩,身穿单衣似乎要打寒 噤,而手触法兰绒觉得快适的时候,于是围炉、拥衾、浴日等知识方能渐渐融入体验界中而 化为体感。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状态便是这对于“死”的体感。 以前我的思虑真疏浅!以为春可以常在人间,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没有想到死。又以为 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而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是不会死的。直到现在,仗了秋的慈光 的鉴照,死的灵气钟育,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欢,是天地间反复过亿万次的老调,又何足珍 惜?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犹之罹了疯狂的人,病中的颠倒迷离何足计较? 但求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搁笔,忽然西窗外黑云弥漫,天际闪出一道电光,发出隐隐的雷声,骤然洒下一 阵夹着冰雹的秋雨。啊!原来立秋过得不多天,秋心稚嫩而未曾老练,不免还有这种不调和 的现象,可怕哉!
  1929年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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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难
  往年我妻曾经遭逢小产的苦难。在半夜里,六寸长的小孩辞了母体而默默地出世了。医 生把他裹在纱布里,托出来给我看,说着:
  “很端正的一个男孩!指爪都已完全了,可惜来得早了一点!”我正在惊奇地从医生手 里窥看的时候,这块肉忽然动起来,胸部一跳,四肢同时一撑,宛如垂死的青蛙的挣扎。我 与医生大家吃惊,屏息守视了良久,这块肉不再跳动,后来渐渐发冷了。
  唉!这不是一块肉,这是一个生灵,一个人。他是我的一个儿子,我要给他取名字:因 为在前有阿宝、阿先、阿瞻、又他母亲为他而受难,故名曰“阿难。”阿难的尸体给医生拿 去装在防腐剂的玻璃瓶中;阿难的一跳印在我的心头。
  阿难!一跳是你的一生!你的一生何其草草?你的寿命何其短促?我与你的父子的情缘 何其浅薄呢?
  然而这等都是我的妄念。我比起你来,没有甚么大差异。数千万光年中的七尺之躯,与 无穷的浩劫中的数十年,叫做“人生”。自有生以来,这“人生”已被反覆了数千万遍,都 像昙花泡影地倏现倏灭,现在轮到我在反覆了。所以我即使活了百岁,在浩劫中与你的一跳 没有甚么差异。今我嗟伤你的短命真是九十九步的笑百步。
  阿难!我不再为你嗟伤,我反要赞美你的一生的天真与明慧。原来这个我,早已不是真 的我了。人类所造作的世间的种种现象,迷塞了我的心眼,隐蔽了我的本性,使我对于扰攘 奔逐的地球上的生活,渐渐习惯,视为人生的当然而恬不为怪。实则堕地时的我的本性,已 经所丧无馀了。我尝读《西青散记》,对于史震林的自序中的这数语:“余初生时,怖夫天 之乍明乍暗,家人曰:昼夜也。怪夫人之乍有乍无,曰:生死也。教余别星,曰:孰箕斗; 别禽,曰:孰鸟鹊,识所始也。生以长,乍暗乍明乍有乍无者,渐不为异。间于纷纷混混之 时,自提其神于太虚而俯之,觉明暗有无之乍照者,微可悲也。”非常感动,为之掩卷悲 伤,仰天太息。以前我常常赞美你的宝姊姊与瞻哥哥,说他们的儿童生活何等的天真、自 然,他们的心眼何等的清白,明净、为我所万不敢望。然而他们哪里比得上你,他们的视 你,亦犹我的视他们。他们的生活虽说天真、自然,他们的眼虽说清白、明净;然他们终究 已经有了这世间的知识,受了这世界的种种诱惑,染了这世间的色彩,一层薄薄的雾障已经 笼罩了他们的天真与明净了。你的一生完全不着这世间的尘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 白、明净的生命。世间的人,本来都有像你那样的天真明净的生命,一入人世,便如入了乱 梦,得了狂疾,颠倒迷离,直到困顿疲毙,始仓皇地逃回生命的故乡。这是何等昏昧的痴 态!你的一生只有一跳,你在一秒间干净地了结你在人世间的一生,你堕地立刻解脱。正在 中风狂走的我,更何敢企望你的天真与明慧呢?
  我以前看了你的宝姊姊瞻哥哥的天真烂漫的儿童生活,惋惜他们的黄金时代的将逝,常 常作这样的异想:“小孩子长到十岁左右无病地自己死去,岂不完成了极有意义与价值的一 生呢?”但现在想想,所谓“儿童的天国”,“儿童的乐园”,其实贫乏而低小得很,只值 得颠倒困疲的浮世苦者的艳羡而已,又何足挂齿?像你的以一跳了生死,绝不撄浮生之苦, 不更好么?在浩劫中,人生原只是一跳。我在你的一跳中瞥见一切的人生了。
  然而这仍是我的妄念。宇宙间人的生灭,犹如大海中的波涛的起伏。大波小波,无非海 的变幻,无不归元于海,世间一切现象,皆是宇宙的大生命的显示。阿难!你我的情缘并不 淡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所谓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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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客者言
  有一位天性真率的青年,赴亲友家作客,归家的晚上,垂头丧气地跑进我的房间来,躺 在藤床上,不动亦不语。看他的样子很疲劳,好象做了一天苦工而归来似的。我便和他问 答:
  “你今天去作客,喝醉了酒么?”
  “不,我不喝酒,一滴儿也不喝。”
  “那么为甚么这般颓丧?”
  “因为受了主人的异常优礼的招待。”
  我惊奇地笑道:“怪了!作客而受主人优待,应该舒服且高兴,怎的反而这般颓丧?倒 好象被打翻了似的。”他苦笑地答道:“我宁愿被打一顿,但愿以后不再受这种优待。”
  我知道他正在等候我去打开他的话匣子来。便放下笔,推开桌上的稿纸,把坐着的椅子 转个方向,正对着他。点起一支烟来,津津有味地探问他:“你受了怎样异常优礼的招待? 来!讲点给我听听看!”他抬起头来看创我桌上的稿件,说:“你不是忙写稿么?我的话说 来长呢!”
  我说:“不,我准备一黄昏听你谈话。并且设法慰劳你今天受优待的辛苦呢。”
  他笑了,从藤床上坐起身来,向茶盘里端起一杯菊花茶来喝了一口,慢慢地、一五一十 地把这一天赴亲友家作客而受异常优礼的招待的经过情形描摹给我听。
  以下所记录的便是他的话。
  我走进一个幽暗的厅堂,四周阒然无人。我故意把脚步走响些,又咳嗽几声,里面仍然 没有人出来;外面的厢房里倒走进一个人来。这是一个工人,好象是管门的人。他两眼钉住 我,问我有甚么事。我说访问某先生。他说“片子!”我是没有名片的,回答他说:“我没 有带名片,我姓某名某,某先生是知道我的,烦你去通报罢。”他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回,说 一声“你等一等”,怀疑似地进去了。
  我立着等了一会,望见主人缓步地从里面的廊下走出来。走到望得见我的时候,他的缓 步忽然改为趋步,拱起双手,口中高呼“劳驾,劳驾!”一步紧一步地向我赶将过来,其势 急不可当,我几乎被吓退了。因为我想,假如他口中所喊的不是“劳驾,劳驾”而换了“捉 牢,捉牢”,这光景定是疑心我是窃了他家厅上的宣德香炉而赶出来捉我去送公安局。幸而 他赶到我身边,并不捉牢我,只是连连地拱手,弯腰,几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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