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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熙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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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叫做死长生。
死长生这个人在五十年前也是很有名的。
五十年前,北狄第一相面大师死长生之死,即使在另外两大国中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即使这种波澜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死长生“生前”看人极准,但凡是见过一面的人,都能将对方性情、家世乃至吉凶命运准确说出,这其中就包括了北狄青阳大君篡位、无子嗣、众叛亲离的命运印证和对“拨云见日”的预言——而当今的北狄之主拨云大君,当时还只是一个奴隶腹中不满三月的婴孩。
但即使这些预言都被证明是真实的,“第一相面大师”也有颜面无存的时候,比如他给自己相面后说自己一生平顺,是福厚命长之相,结果在他五十岁生日那天,北狄人就在一处酒甏中发现了他的尸首。
死长生不在乎什么颜面、声名。
心情好时,他就出了山去四处招摇一番;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憋在山里整天给毛驴看相。
此时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他一边牵着驴儿往山下赶,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驴背上的童生搭着话。
“先生,师伯他真的会来刺杀蜀帝么?”
老翁想不透那剑痞子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以后才赶来刺杀。
“不知道呢。”驴儿上的童生叹着气说,“或许是脑袋里面的筋也断了吧。”
死长生觉得先生的分析有道理。他又问:“那刺杀蜀帝也就罢了,咱们躲什么躲啊?”
一问出这句,死长生立即后悔了——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果然,话音刚落,方才一脸愁相随时都要哭出来的童生竟“哇”的一声真真哭起来了!
“我去他八辈祖宗的皇甫戾!杀蜀帝去杀也就去吧,关我什么事啊!干嘛非得捎口信说先来杀我啊!欺负自己师弟很高兴吗?欺负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算什么本事啊……我去他奶奶的幺蛾子的!”
童生真的生气了,一边哭,一边挥着赶驴的鞭穗儿抽那串系在驴尾巴后的木牌儿。
“抽死你们这群王八蛋!抽死你们这群绿豆眼!老娘……不是,老子当时说不接班你们还不给我娶媳妇儿,现在倒好,还没到娶媳妇儿的时候,师兄就要杀我了……我命好苦,我心好痛啊!长生!救命啊……”
大概是觉得已经死了的那群老王八蛋指望不上了,小童生转过脸来,二话不说就往驴前头的死长生身上扑过去。
然后……一声凄惨的童声自半山腰冲天而起。
“你他娘的死长生!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啊!你怎么能不接住我!你怎么对得起你将来的小师娘啊……呜呜呜,疼死我了!你们这群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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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不想哭,但摔疼了、害怕了还是忍不住会哭出来。
有的人明明想哭,但经历了一番际遇、收获了一些感悟后,再哭就觉得没有必要了。
柳安乐怔怔地望着前面一尺外的一方顽石,已经“格”了一个多时辰。
他想到了多年前自己读书的时候看到过的某位先贤的趣事。
据说这位先贤某日顿悟:欲做圣人,先修格物。至于格物怎样“格”法,需得认真实践着才知道。于是,先贤对着家中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格”了起来。开始的时候,他觉得眼前这竹林疏密有致,一根一根看过来不知要花费几多工夫,凝视半天一无所获,反而眼酸神乏,便转向专心“格”一根竹子。只见这竹子碗口粗细,枝叶扶疏,最高处直接天际。他首先想到这竹子的用处,搭棚乘凉、削筷夹菜,功能多得很;又想到竹子姿态优美,有气有节,入画入诗,有内涵的很。再及想到竹叶可入药,可清瘀祛咳,却时时虚心,不伥不扬,委屈的很!
就这样,先贤以竹子为题,整整思考了七天,越想越觉得这一根竹子能“格”到的东西太多。到第七天,直做的他头晕眼花,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反而落得大病一场。
开始读到的时候,柳安乐觉得这位先贤枉有圣贤之名,连黄口小儿都背得出那句“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这老糊涂怎这样愚昧!
可是现在,柳安乐觉得圣贤到底是圣贤,在道理上可能较之别人慢了半拍,但是在毅力这方面,那还是名副其实有过人之处的。
他不想自己是怎样受了瞎子蛊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了,也不想那些惨死在熙国皇帝杨靖手里的条条人命有怎样的怨屈。
痛且痛吧。
摸出脖子里的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柳安乐认出这是熙国开国初期铸造的一种钱币,铜钱背面用古篆写着“熙和永寿”四字。
就这一文钱,别说保命了,饱腹都办不到!
柳安乐站起身来,望望四周一样的山——或许,饿死在这里也是不错的,狼狗同宗,填到饿狼肚子里,与自己和晴姑娘来说,也是一种再续的缘分吧!
柳安乐想着,复又打算干脆躺一躺等死算了,或者瞎子所说的什么“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就是随口诌的。
随即柳安乐自己又打消这个念头了,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自己逗自己乐呵,怎么看都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尤其是当那稚嫩的哭声由远及近,那老翁怀里的孩子见着他还隔着百多尺远就飞扑过来,嘴里带着哭腔声嘶泪竭地向他喊出“岳父,救命”几个字后……
柳安乐真的疯了!
第二章 证道
在遭遇变故之前的二十年间,柳安乐一直以为他可以嘲弄天下所有人——乃至于如果他也见过上天的话,这上天也是他嘲弄的对象。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上天一直嘲弄的玩偶。
童生扑在他的怀里……或者说“挂”更贴切一些。
人大抵是见到过上吊自缢是个什么样子的。
在各朝刑罚之中,问吊也算较易常见的一种,一般若说“留全尸”,则要么鸩毒,要么缢杀。
问吊时,将犯人双手反绑,站在活门上黑布蒙头,然后在颈子系上绞刑绳。当执行刑者拉开活门后,犯人双脚悬空,作踩水状,挣扎不了几许便不再动弹。此时犯人的死后多呈“问天”状,最显而易见的,是头部向天仰望,似不甘,似将满腹冤屈向天申诉。
而柳安乐却也听一些关系不错的仵作说过,那其实是因为颈椎突遭向下的巨力致反方向折断罢了,若这力道大小合适,则犯人死的也顺畅,万一这力道大了些,头部掉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此时的力道可谓是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童生边呼喊着“岳父救命”边扑将过来,待柳安乐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那怀里的童生正挂着满脸的泪痕、鼻涕,作仰头问天状,配合着无助的可怜模样,也将冤屈愤懑学了个形似神似。
“岳父救我啊!”童生丝毫不但心张了嘴会将鼻壑里似满将倾的青色长虫吞入腹中,柳安乐看着那长虫若蛟龙一般一闪而没,接着童生喉结一滚,“咕咚”下肚……
童生并不理解柳安乐脸上纠结的眉毛、哆嗦的嘴唇是怎样的情绪,自他记事以来,眉毛纠结者必胸有郁结有求于他,嘴唇颤动者定心怀感念报恩于他,或者这命中注定成为自己岳父之人正愁着自己的丑闺女嫁不出去,闻得自己喊他一声岳父,郁结之后豁然开朗也不一定!
于是他锲而不舍,再言一声——
“岳父救我啊……”
柳安乐心中再起杀念。
一个人,无论自己怎样糟践自己都是无妨的,但若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践,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都会被折磨得失去理智。
以他的经历来看,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受自己喜爱的女人糟践、受自己尊重的长辈糟践,受手足一般的朋友糟践,受不认识的瞎子、未见过面的祖宗和没正眼搭理过的太监糟践,现在,他还要受一个山里出来的、素昧平生就拜成自己女婿的野孩子糟践!
这一瞬,他只觉得胸中有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脑袋中那锅翻滚的粥冒出的热气四处惊蹿,撞得他身形左倒右歪。
就在他认为自己就要吐血身亡之际,乍然听得“长生”二字,他只觉怀中一轻,舒服了许多。
“长生啊……”
循着那欢喜的喊声觅去,却见童生已奔回百多尺外,伏在一平躺的老翁身旁,上下其手,似是惊慌。
走得近了,更是见这童生拍拍老翁脸颊,听听老翁胸口,吹吹老翁唇间,煞是焦急。而那老翁,眼看着是进气多出气少,怕是活不成了。
任柳安乐之前再怎么有杀了童生的念头,但见人身死,又联想到自己亲人尽去,不免悲从中来。他有心安慰几句,但素不相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只好再走几步到得童生背后,轻轻拍打几下。
“长生,你可先别死啊……”
童生似未觉察,抑或是并不懂得柳安乐的好意,口中依旧焦急不减。
“你把老家伙们的家当藏哪儿啦?咱家的银票在哪里掖着呢?你先告诉我一声再死好不好啊!”
“噗——”
那口一直郁结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滚开了,柳安乐从未如此感到舒服。他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天似乎是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他感觉天和地都跟立了起来似的,他想自己肯定是躺在了某张巨大的床上,虽然硌得腰疼、虽然没有枕头,但能顺畅地打几个滚也是不错的……
他终于看清,那伏在老翁身旁的童生,拍上拍下并非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此处以‘扒’替这‘拍’字,更为合适……”
意念如此,便告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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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定都城内灯火通明。
这座雄踞于大陆千年不倒的古城,既是当世第一大城,也是大蜀国的政治、经济中心。
名为“定都”,一取“定国都于此”之意,一取“国邦永定”之意。
当然,这仅仅是人类都有的一种寄望罢了,历史上也有过一些雄主,自称“始皇帝”,希望自己死后皇位传给子孙时,后继者沿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传之无穷”,却终究也是世人眼中的笑话而已。
定都从来都不安定。
直至今日,它仍没有“一改秉性”的打算,还想继续折腾下去、还想看着城中乱象纷生、惊骇四起——尤其是在这静谧的夜里。
蜀国皇帝宋元燮十五岁继承大统,算来又是十五年过去了。
他已不是当时那个血气方刚、叛逆孤行的少年,不再会为了一时快意跑到深山里去学臣子们才会学的慎言之道。
他已变得成熟、稳重,甚至在臣子们心里,他们的这位主子正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受儒生们控制,越来越与儒生们分道扬镳。
惟独在一人看来,他看着长大的皇帝陛下正变得更加独立,更加雄心勃勃,更加壮志凌云。
然而这人却高兴不起来。
这人是当朝丞相庄伯阳,是在儒生们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庄伯阳。
是愁先生的弟子庄伯阳。
庄伯阳五十三岁出山,追随蜀帝十五载,明面上他与蜀帝是忠臣明君,私下里却是忘年之交、刎颈之交——他们之间,还有着那么几许同门之谊。
然而这些却依旧让他高兴不起来。
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此刻正摆在皇帝身前的案几上。
那是薄薄的一张便笺,上面也只写了寥寥数字。
果然是天命难违啊!
暗叹一声,庄伯阳躬身跪下。
“陛下,如今上上之计,乃是速召田宫回朝护驾,围攻熙州一事可急可缓啊!”
偌大的宫殿之中并无第三人,庄伯阳的这话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等待着对面之人回应。
但那人只是微怔,依旧盯着那张纸看,对庄伯阳的话竟似不搭理般。
“陛……”
“你说,这该不会是你那死对头的师弟故意整你的吧?”
庄伯阳第二字未吐出,蜀帝忽然强笑着一手挥着那页纸,问道。
听得这句话,庄伯阳心里更难受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残酷,除了面向它、看着它步步紧逼,选择一个体面的见面方式,逃避、惧怕都是无用的。
“师弟与我虽然在论道上互有分歧,但此事断断不会儿戏……”
言下之意,陛下您就死了这份妄想的心吧。
“呵……呵呵!”宋元燮也觉得自己肯定是怕糊涂了,竟然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他干笑两声,唤起庄伯阳道:“你这上上之计,在朕看来也只怕落入了下下之流了。”
不听庄伯阳解释,他挥手说道:“你我心知肚明,他皇甫戾不是因为我大蜀想破他一个熙州才要来刺朕的。他的想法,我大概还是知道一些的。”
站起身,他先盯着身后那涂着“熙州”二字的地图少许,又循着案几踱了几步,继续道:“对于他这样的绝世剑客,死在剑下远比死在榻上要荣耀得多,更何况他剑下要取的还是朕的脑袋!”
“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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