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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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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找到秋娘,也没探听到海师的讯息,河东君怅惘地回到芙蓉山庄。一进家,阿娟就悄声告诉她,她走后,门上来了个化缘的和尚,任何施舍他都不要,只要求—见女施主。“你猜是谁?”阿娟顿了一下,“是汪老爷!”
此物最相思(3)
“然明先生?”河东君吃了一惊,他们已十多年未通音讯,他为何突然要来见她!莫非他也是以袈裟作掩护,暗中为复国奔走的自己人,为她送来海上消息?她迫不及待地问:“他说了些什么?”
“他家少爷中了新科进士,事了新朝,他一气之下就出家当了和尚。临走时他留下了一封书子!”
河东君急不可待地接过书信。这是一纸无首尾的消息:“国姓爷毙于台湾,金门陷落,鲁王殉国于金门。”
噩耗像滚滚海浪淹灭了她寄予生存的希望星火,她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支柱,她的希望崩溃了!她无力地倒在卧榻上。
河东君也决定皈依佛门了。
她将自己日常的起居室改作了佛堂,请了一尊观音供奉着。
黄宗羲秘密来到虞山,给谦益带来了又一条消息:“张司马移驻沙埕。”
谦益即刻将这个消息写下,夹在悼念鲁王的诗稿《后秋兴》十三首中,叫阿贵亲手交给河东君。
啊!复兴的火种并未熄灭!复兴的旗帜还在沙埕上空飘扬!深藏在河东君心里的渺茫希望又升起来了!这虽然是最后一面旗帜,但它毕竟是旗帜呀!只要旗帜在,希望就不会毁灭!在这面旗帜的引领下,她度过了萧瑟的秋天,又走进了飘雪的严冬。
芙蓉已脱去了花叶,无畏地伫立在冰雪中。红豆树以一言不发的沉默漠视着雪野。百花敛迹,万树凋零。这世界仿佛除了寒就是冷,她的心好像也凝作了一团冰。
初访半野堂的那个冬天,虽然也落了几天大雪,但很快就雪霁了。新正初二,谦益陪她去拂水山庄看梅。香雪浮动,如雾如云,如霞似月。同是冬雪,她现在惟一的感觉只有世界的清冷,孤寂得恕:#0。∷嘞胩侥愕呐叵6嘞肟吹侥隳桥派降购5木蘩税。】墒牵庋拿我裁挥泄貌槐拱。∏孀≡诔抢铮也坏揭桓隹梢运咚敌那闹簦凰绨莸挠⑿郏桓龈龆嘉钕琢松凰挠讶嗣牵惨桓龈鑫×酥遥凰淙缓I匣褂懈稣潘韭恚墒恰T读耍┯泄露篮推嗬涿挥信灼∧芮阃滦那奈┯惺�
她画了一卷墨梅,它没有主干,孤零零的,无土可依。她在右首的空白处题了一首诗:
色也凄凉影也孤,
墨痕浅晕一枝枯。
千秋知己何人在,
还赚师雄入梦无。①
她的生活就这样在诵经和忧愤中爬行着。
“嘭嘭嘭!”
她双目紧闭打坐在观音大士像前,默诵着《金刚经》,佛堂的门,被拍得山响。她被敲门声从另一个境界里唤了回来。要不是发生了非常事件,仆妇们是绝对不会打扰她做功课的。她歉意地向佛合掌请过罪,就去开门。
阿娟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外,望着她欲言又止。
河东君向她脸上看了一眼,就冷静地说:“出了何事?”
“老爷病危,请夫人快回老宅去,轿子已预备在院子里了!”
河东君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消息,她一点也不慌乱,略微沉吟了下,就离开佛堂回到了卧室。阿娟紧紧相随在后。她吩咐阿娟把那只描金漆箱搬进轿子,让阿秀唤来女儿女婿,就坐进轿里,回首招呼阿娟说:“你收拾一下,同阿贵、阿回随后进城。”
更著风和雨(1)
谦益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就问:“夫人回来了吗?”
河东君坐在他床边的方凳上,攥着他那失去血色、干枯得像老茄子皮样皱巴巴的手,倾身回答说:“在你身边呢!”
多日来,谦益似醒非醒,似梦非梦,恍惚中,他回顾了自己人生的历程,悔恨像魔影一样,纠缠着他痛苦的灵魂,撕扯着他衰弱的心。他急于想见到河东君,要向她剖白,倾吐他的悲哀。当他的意识证明了她已来到他身边,又未语先流泪了:“河东,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你会好的,牧公!”河东君安慰着他,“我已吩咐家人去苏州请名医了!”
谦益剃得溜光的头,在枕上无力地动了一下,嘴唇颤抖着说:“不用,我这个臭皮囊早该化为粪土,可却苟延到今日,我恨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没死在乙酉南都之变,是我今生最大的悲哀、祖宗的耻辱!怎么能说是‘人以苍蝇污白璧’呢!这污,是我自己涂上去的!好不悔恨哪!河东君!”
“人生在世,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多年来,你的行动不都在洗刷你的过去吗?忘了南都那一节吧!尚书!”河东君掏出绢帕,替他拭着漾在深凹眼窝中的泪水说,“安心养息吧!我不走了,留下侍候你!”
“不用安慰我,河东君。你说过,气节如同人的生命,染在生命上的污点,永远洗刷不掉!”谦益的手在被单上摸索着说,“若是……那时,跳进了后湖,该……该多……多好啊……”他的嘴嗫嚅着,两手紧拉着被面,“遗憾!……终生的遗……憾!”他的手指松开了,无力地耷拉在被面上,再也不能抬起来了。
人生有许多痛苦,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临终前的悔恨,河东君理解。她紧紧攥住他那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手,想分担他的悲痛,可是,那手慢慢地冷却了!她没有哭,像一个木头人样坐在床边谛听着儿女和仆妇们撕肝裂肺的恸哭。
“夫人,老仆有事回你。”
河东君听出是钱五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她不能陷进深沉的悲哀中,天这么热,丧礼亟待她去料理。
钱五迎着她,把手里的玉骨白绫折扇晃了一下,就垂手侍立着说:“夫人,老爷生前答应过,把它赏给小人。老爷现在再也用不着了,夫人,就将它赏给老仆吧。”
钱五是钱府的老仆人,也是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时见到钱府的第一个人。他挡过她的驾,后来对她特别恭顺,她也很关照他。谦益刚死,举宅哀伤,她以为他唤她是提醒她要振作起来办丧事,没想到他迫不及待地要遗物!河东君不由得反感。他索求它,并非为了主仆间的情分,而是因为它是唐时玉骨宋代画,珍贵,值钱。她很不高兴地从他手里夺过折扇,递到立在身后的阿秀手里,说:“此是老爷的爱物,不能赏你!”转身又对另一个仆人说:“去请少爷到老爷书房来,商量给老爷治丧。”丢下钱五,径直向过道走去。
钱五恼怒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狠狠地哼了一声,恨恨地走了。
常熟士大夫家的丧礼是繁琐的。报过土地后,就填写报单,把死者的死讯报告给亲友。河东君亲笔给谦益的一些故旧填了报单,孙爱也给钱横那里送了一份。入殓时,河东君没有给谦益穿清朝的官服,那不仅违背死者的心愿,也违背生者的心志;但也没有让他着明朝的官服,以免引起物议,给家人带来祸端。其他的一切仪式概循祖制。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皆着麻衣、草鞋,腰束草绳,头着绳制三梁冠。河东君亦罩上了件白粗布丧服。灵堂孝幔上书有“音容宛在”四个大字。灵位两边立了碢幡和绸帛制的仙童仙女。灵柩将要在堂上停上七七四十九天。
钱横得到谦益的死讯,捻着胡须半天没有言语,但他还是很快就赶回了虞山家中。
钱氏在常熟是大族,很能左右地方的势力。现在,他是名正言顺的族尊了,钱谦益早就被他击败了,不仅他的收藏已跃居虞山第一,他的官位也早冠盖琴川。遗憾的是,他没能得到令他眼红的绛云楼的珍藏,那才是稀世珍宝!不然的话,他就可称冠盖江左了!他突然想起同河东君几个回合的交锋,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叫他很不甘心。他不是败在一代宗师钱谦益手里,而是败北在这个小娘们的手下!他情不自禁地连连击着几案,咬牙切齿地骂道:“可恨!可恨!这个可恶的女人!”
钱万恭对他的一言一行,有着特别的敏感,他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劝慰道:“息怒息怒!都御史大人!”他把身子倾向钱横,得意地微笑着说:“现在欲收拾那个狡妇,还不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吗?往昔,太史公在堂。大人不得不虑及师生情面,犹恐引起议论;现在,她一个钱氏姬妾,能奈何得了钱氏族尊!大人要怎么处置还能由得着她吗?”
孝三说得不错,她已没有了那张虎皮作依靠了。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杖责她,打落她夫人的威风!叫她声名扫地,无颜见人!不,那太便宜她了,对这种女人应该……
他想了一个一个报复她的办法,都不十分满意,后来心里豁然一亮,他早就对老头儿和她的行动产生了疑惑,绛云楼的火灾;他们与郑成功、瞿式耜、陈子龙、李待问众多反叛者的关系;还有她送给他儿子那把白米扇!可以断定他们与谋反有关系,只是苦于没有佐证,不能击败朝廷中保护他们的人,如果能得到她谋反证据,不仅可以使他报复得痛快,他还可以立一大功,从此可以不受阻挡地青云直上,他的前途将更为辉煌!儿子死了,算得了什么,咎由自取!“有官万事足,无子一身轻”,阮胡子揭示了一个人生真谛,要向更高的官位奋进,何事而不能为?他得意地微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继续做美梦。
更著风和雨(2)
谦益二七,按照礼制,请了僧道来做道场。祭奠的、吊唁的络绎不绝。黄宗羲扮作游方道人吊唁来了。他为了躲避搜捕,举家在外颠沛多年,免去了一切喜庆吊丧的礼节往来。可他得到牧斋的死讯,却感到极度悲怆,星夜就赶来了。
河东君将他迎到书房。
宗羲坐定后,从袖中抽出一纸诗稿,放到河东君面前的茶几上说:“张司马苍水大人临难所作。”
河东君愣怔住了!张煌言是复明运动的最后一面旗帜,他三渡闽关,四入长江,两遭覆没,矢志不渝。这面深深插在她心中的旗,希望的旗,怎么会倒了呢?她的手不住地抖索着,好容易才把诗稿拿起来。
诗稿上突然浮现了他陪她下军营的情景,悲愤顿然像铺天的海潮样扑向了她。很久很久,她的目光才从诗稿上移到窗外,虞山峻峭挺拔,松涛阵阵咆哮。耳边响着太仲的低沉诉说:“他拒绝投降,终日面南而坐,不言不食,惟饮清水,慷慨就义。”
最后—颗星辰陨落了。河东君感到极度的悲哀。她满脸凄然,愣在那里。
“宗羲和家父都是张司马父亲的学生,我与他是两世雪交,怎不悲痛!柳夫人,牧公灵柩在堂,还待你照料。宗羲行踪有人窥测,不能在此多待。夫人应该忍痛节哀,善自保重!”他鞠了一躬,匆匆走了。
荣木楼旋转起来,河东君仿佛断了筋骨,绝望地扑倒在书案上。
谦益死后的第十五天头上,芙蓉山庄看门老人惊慌失措地赶到钱氏进士第,向河东君禀报说:“钱万青带着一群族人,把我们的庄子封了!说是钱氏公堂派他们来的!”
河东君吃了一惊。钱氏公堂?钱氏公堂与她的芙蓉山庄有何关系?谦益尸骨未寒,何人竟敢无故查封她的家产?莫非是新族长钱横所为?他为何不自己出面,而指使一个年轻的族子钱万青出头呢?他是要抢夺她的家产,还是要借此搜寻她“谋反”的佐证?她庆幸随身带回了那只描金漆箱。如何对付这突然发生的事件呢?孙爱少爷生性懦弱,又重孝在身。她突然感到势单力孤,没有对策了,只好暂时吞下这口苦水。她对门公说:“让他们封了,等丧事过后再说。你也回老宅住吧!”
门公不解地退下去,他简直不相信这话会出自一向刚强的夫人口中。
事情并没有就此罢休,钱万青封了芙蓉山庄后,又领着这班族人,闯进进士第,捉拿了阿贵、阿娟,拖到谦益灵前拷打。河东君得到消息,带着阿秀急步赶到灵堂。
阿娟被打得呼天抢地,阿贵已被杖了八十又夹了两棍,倒在地上,不能动弹。虎狼般的钱万青大声吆喝着:“快快将银子拿出来,少叫皮肉受苦!”站在旁边的打手齐声附和着。
河东君大吼一声:“住手!”就朝阿娟奔过去,用劲拽住钱万青手里的棍棒,质问着:“你们为何闯进我的家中,杖打我的家人?”
“为何?”钱万青冷笑着,“要银子!讨债!”
阿娟哭诉着:“他们讲钱家的金银财宝都藏在我们手里,逼着要我交出来,还把我的阿宝捉去做抵押了!”
仗势勒索!河东君气愤难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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