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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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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东君被这种痛苦撞击着。她舍不得它们,恨不能把它们都转移出去,可这又是不可能的事。
  她抱起一摞书,摸黑送到楼下,放到卧室的桌上,又摸回楼上。
  更鼓有如夜的脉搏,无情地在黑暗里响起了。河东君两腿像灌了铅,再也爬不动楼梯了。她伏在地板上,借着纱灯射出的有似狼眼样幽森森的绿光,看着排排书箱,就像一个母亲看见了自己的骨肉拉进了刑场,她吃力地向儿女们爬去。
  她依次抚摸着所有的书箱。一边摸一边同它们喃喃告别:“别怪我,饶恕我;我是不得已才舍弃你们,你们若有魂灵,我求你们都来助我大明一臂之力!……”
  摸到最后一排,她心力交瘁,抱住一只书箱的一角,就晕了过去。
  “梆——梆——”
  昏沉的黑夜在梆声中震颤着,她被四响的梆鼓惊醒了!她慢慢站了起来,走向桌边,擎起纱灯,摘下纱罩,烛体已快燃尽了,几串蜡泪滴落到灯座上。她把纱罩慢慢移向灯焰。
  她的手剧烈地抖索起来,纱灯罩随着抖动,怎么也接触不到火舌。
  她突然想一口吹灭闪烁不定的烛光,救下她的宝贝。
  灯焰中,突然走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卧子对她冷笑着;存我满脸鄙夷的神情:黄毓祺挣扎着爬到墙边咬破手指在狱墙上书写绝命词,高吟着“……示幻不妨为厉鬼……”慕嫩娘向敌将喷吐血雨;菱妹子那好看的眼睛逼视着她说:“只要同心协力,也能把他们赶回去!”她的手停止了颤抖,纱罩燃着了,她紧咬双唇,闭起两眼,把它扔进了废纸篓。
  纸篓冒烟了,吐出了火舌,她慢慢地退到门口,把门锁上了!她胆战心惊地回到楼下的卧室中,六神无主地在室内踅来踅去,窥视着楼上的动静。
  火舌像魔鬼吐出的毒焰,最先从窗口喷出来,舔舐着重檐飞翚。
  一夜未眠的谦益,怀里抱着一摞书奔出绛云楼,哀号着:“失火了!楼上失火了!快起来呀!快救火呀!……”
  仆人们仓皇地从床上爬起来,有的没穿外衣,有的掉了鞋,一齐向绛云楼奔来。
  河东君首先奔进女儿房间,摇醒酣睡的奶妈,从摇篮里抱起熟睡的女儿。
  阿贵拎着一桶水冲上楼梯,仆妇们紧跟着,可是,火势正向楼下蔓延,火舌从板壁窗口往外蹿钻,封死了上楼的路,无法前进。他们只得退到楼下,见到什么就往外抢搬。
  突然一声巨响,有如地裂山崩,主梁坠塌下来,顷刻间,火势腾空而起,吞噬着整个大楼。绛云楼化作一股冲天火焰,接着是“轰”的一声,主柱也倾倒下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人们只得干瞪着眼,无可奈何地看着大火疯狂地肆虐!
  谦益跌坐在地上,河东君痴呆地望着烈火。
  绛云楼在燃烧中开始慢慢灰化。
  除了这堆还在燃烧的绛云楼残骸,世界仿佛已死去了。突然,谦益哭出了声,那份凄婉有如母鹿失子的哀鸣,围在火边的人们,也禁不住呜咽,有如空谷哀鹿回音样凄冷。
  河东君的目光迟钝了,模糊了。火焰中,她似乎看到了无数双熟悉的眼神,卧子的、存我的、黄毓祺的、孙临的、佛娘的、秋娘的、葛嫩娘的、悟尘的……许多许多,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许多面影,有人在向她挥手,有人在向她微笑,连着他们朦胧身影的是无边浩瀚的大海,舟楫如林,向她驶来了,面前的火炬幻化成一面铺天盖地血红色大纛!她向着绛云楼焚化的火堆,长跪在地,她是在用心里的血默默地祭奠着英灵们!这绛云楼一炬,是她奉献在他们灵前的一炷心香!
  她久久趴伏在地上,像一块石头。阿娟靠着她跪下了,阿秀在她的另一边跪下了,阿贵跪下了,仆妇们也都一个个地跪下了。
  木头和砖瓦燃烧的噼剥之声减弱了,启明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半野堂上空的红晕和烟云也慢慢消散了,黎明前的黑暗像一张密网样撒开了!绛云楼的躯体就要燃尽了。
  河东君这才用力支撑起被悲痛压僵硬了的身躯,望着余烬。在心里哭诉着:“我的书城,饶恕我吧!”








 


只有芙蓉独自芳(1)


  绛云楼在一夜之间化作了灰烬,震撼了江南,人们无不为之叹息,猜度着失火的原因。知县立即派人来查询,半野堂中人一致说,夜半起火,想是灯烛不慎所致。查询也就不了了之。久病在床的陈夫人,惊恐之下,去世了。按照预定的计划,谦益和朱姨太搬回老宅,与孙爱同住,曾跟随谦益去京的小丫头阿灵,仍留在他身边侍候他。河东君去三十里外的白泖芙蓉山庄。
  芙蓉山庄是谦益舅家顾氏的产业。顾氏的远祖细二,是宋末的一个有气节的高士,他拒绝元朝廷授给的高官厚禄,来到这偏僻地方耕隐。他在庄堤上遍植芙蓉,这个庄院就有了芙蓉山庄的雅称了。后来,谦益的舅舅在园中种了两株红豆树。从此红豆就取代了芙蓉。
  船伯已去世了。河东君携着女儿、阿秀、钱回、阿娟夫妇和他们的幼子阿宝,同住在此,很快就与东南沿海义师和永历小朝廷联系上了。
  由于瞿式耜的保荐,永历任钱谦益为东阁大学士,遣人送来诏书。重新受到故国主上的信任,谦益感动不已,当即挥笔写下了《庚寅人日寄内二首》,让阿贵带给河东君。河东君被他的南枝越鸟之思、东京梦华之感深深触动了,立即和诗祝贺:
  春风习习转江城,
  人日于人倍有情。
  …………
  新月半轮灯乍穗,
  为君酹酒祝长庚。
  …………①
  河东君在诗中借“佛日”以指永历,借“人日”以指“索虏”。喻永历为继日的明星,像半轮新月那样悬挂天空,它将驱去长夜的黑暗,“索虏”将亡。对明室的中兴满怀希望。
  可是,次年(永历五年,顺治八年)敌军就血洗了舟山,义军的许多将领战死,张名振、张煌言奉鲁王逃到闽海。郑成功从厦门迎接鲁王到金门。
  谦益未能去成梧州。
  被压迫的人民是不甘屈服的。顺治九年,郑成功命令张名振率师北进,军到金堂时,全军将士,遥望舟山,祭奠死难者,将士无不痛哭涕零。他们一鼓作气,攻下了崇明岛。
  顺治十年,名振、煌言向长江进军,大败敌军于崇明平沙洋。继之,张名振攻占了镇江,收复了仪征。
  江南百姓,欢欣鼓舞,海上和陆上的一切复明力量,在胜利有望的形势下集结,以郑成功为首的复国大军正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决定性的进攻,企图一举收复大江南北广阔国土。芙蓉山庄成了一个往来频繁的秘密联络点,接送着往来海上客人。
  这年秋天,霜下得早,芙蓉却开得特别欢,绕池的花朵,就像一张张孩子们欢乐的笑脸。风动池水,漾起圈圈彩浪,像是朝云落在倒映的池岸上。河东君常常徘徊在芙蓉树下,期待着海上朋友给她带来好消息。她老喜欢凝视着满枝头的芙蓉,审视着它们肤色的演变,白皙的面上轻荡起一抹粉红,色泽逐渐加深,变作了殷红的胭脂色。她越来越变得相信因果和征兆了,她从芙蓉色彩的变化中得到了某种安慰和鼓舞,不觉联想到关于芙蓉的那个古老的传说。
  很早很早以前,有位名唤胡勇的青年经过一个池塘边,发现一个孩子掉进了水里,他跳进水中,救出了孩子,而自己,却被塘水夺去了生命。后来,就在他跳水的岸边,长出了一丛占尽秋光的花枝。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取他名字胡勇的谐音,把这种花取名曰芙蓉。
  河东君走出芙蓉林,来到庭院中。落叶在她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香枫、梧桐、红豆树的叶子,也只有少数的顽强者赖在枝头,不肯离去。惟有芙蓉,却在黄昏夕照里,灼灼醉人。苏东波的诗流,涌上了她的心头,她默默念了两句他赞芙蓉的诗:
  千林扫作一番黄,
  只有芙蓉独自芳!
  浮想的翅膀又伸向了远方,她想起了海上和广西用生命和鲜血为社稷而战的英雄们!又想到被清廷追捕得东逃西藏的友人黄宗羲,他在谦益处藏了数日,现又不知流亡到何处了!还有刚刚从她这里离去的白耷山人阎古古,他们,能逃脱敌人的追捕吗?她深为他们的安全忧虑。
  她又走进了芙蓉林。她觉得它们跟她的心是那么贴近,一脉相通。她绕池一圈,逐棵地抚慰着,思念着远在千里之遥的同胞。
  “夫人,来客了。”
  阿贵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
  河东君转身问道:“谁?在哪里?”
  “顾相公。在客厅。”
  河东君奇怪自己的步子变得这么轻捷,脚底像有股轻风把她向客厅方向推去。
  “顾相公还带了位生客。”阿贵跟在后面补充着。
  “噢!是吗?”河东君应着推开了客厅的门。
  阿秀正在侍候客人用茶。
  他们行过宾主之礼,顾苓就给她介绍他的同伴:“这位义士从澳南来。商号的人把他送到我家。他要亲见夫人。”
  澳南?不就是广西腹地吗?难道是稼轩派来的?她又惊又喜,来不及寒暄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义士,那边的情势如何?瞿大人好吗?”
  那人的头沉重地耷拉下去。
  河东君从他的神色中意识到发生了不幸之事,她刚刚才听到桂林失陷,桂王逃往了云南昆明的消息,但稼轩如何,还不得而知,她急切地问道:“请义士直言相告,我那儿媳无时不在等待她祖父的消息。”








 


只有芙蓉独自芳(2)


  那人仍然低垂着头,没有立即回答,伸手解开棉衣扣子,掀开大襟,撕开贴边,伸进去两个手指。
  河东君和顾苓的视线紧紧跟踪着他那哆嗦得不听使唤的两个指头。
  他好不容易夹出个折叠成长方形的纸块,递到河东君面前说:“我是狱卒,奉命看守瞿兵部大人和张司马大人,两位大人的浩然正气令小人敬佩。我答应冒死为他们保存好诗稿,转交给钱大人。”
  河东君立刻展开诗稿,《浩气吟》三个蝇头小楷,最先跳进她的眼帘,她不敢读下去,也不愿相信这会是真的,轻声问道?押“瞿大人殉国了?”
  “嗯。”那狱卒沉痛地应了一声说,“叛将孔有德攻陷桂林,瞿大人端坐署中不肯走,张同敞司马从江东特地赶来要求与他一同殉国。他们在桂王的清江殿上,痛斥了前来劝降的孔有德。孔有德恼羞成怒,张司马的手臂当即被砍去。他俩同禁于我处,坚贞不屈,纸上写的就是他俩唱和的《浩气吟》和《绝命词》。”
  河东君肃然地默默诵着,三十八首《浩气吟》,惊鬼神,泣天地,字字作金石裂帛之声。她的眼前陡地出现了稼轩和他们唱和在绛云楼的情景,倏然间,这景象又换成了他昂首挺立在刑场上,吟诵绝命词的剪影,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吟哦之声:
  从容待死与城亡,
  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
  头丝犹带满头香。
  两行清泪挂在河东君苍白的面颊上。她把诗稿递给顾苓。
  稼轩遇难的消息,使顾苓同样悲痛。他们有共师之谊,他一向敬重他的为人。读完他的遗诗,更被他的浩然正气所感动,当即决定要把女儿嫁给他至今无人敢与之联姻的幼子。
  河东君为顾苓此举所激动,当下就表示:“我愿为你去提亲。”
  “谢谢夫人!”顾苓把诗稿递回到她手里说,“为了表示我的真诚,我这就亲自去瞿府登门求亲,拟定吉日良辰,亲自送小女上门。”
  “太亲公在天之灵有所慰藉!”河东君感慨地说,“我看,稼轩遇难之事,暂不能让他们知道。”
  顾苓点点头说:“此事得瞒住他们。”
  这时,那位义士也站起来要告辞,河东君挽留不住,送了他一些银两做盘缠。
  他们走后,河东君再次展开诗稿。重读起来,她再次被他们壮怀激烈的诗篇、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鼓舞着、激励着,她浑身都被激发得奋然了!她从如此之多甘愿以身酬国的英雄身上,看到了社稷的希望,有如此众多不怕死的臣民,大明是不会亡的,华夏是不可倾覆的!她为有稼轩这样有气节的友人和亲戚感到欣慰、自豪,今后应加倍地爱护她的儿媳妇。
  她得尽一切努力,将不愿留下姓名的义士冒着生命危险保存、又跋涉万水千山送来的诗章收藏好,让它们流传播世,激励后人。
  她刚刚把它送进密室,阿秀就来通报说:“阿根来了。”
  阿根交给她一只蜡丸,说:“国姓爷派我送给夫人的。”他只喝了一杯茶,就站起身来,“我还要到别处去,过几天还要来的。夫人多保重!”
  送走了阿根,河东君迫不及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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