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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之痛-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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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通讯员手脚麻利爬上那辆车头冒烟的破车,车上的哭声忽然停了下来,山谷顿时显得特别安静。杜荣林在那一刻举头四望,感到一种异样。 
  他听到天空中有一个声音,细细的,远远的,长长的,似隐似现,像是一个小孩在奶声奶气地叫唤,叫声含糊不清,似乎是在向他呼唤。 
  后来他总觉得不可思议,他问自己当时听到的到底是什么?那是在战斗中,山谷里还有枪响,这一枪那一枪尖利而恐怖,到处是尸体和伤员。哪会有什么小孩在说话? 
  小王把一个包在花布包袱里的婴儿从破卡车上抱下来。这婴儿给杜荣林的第一个印象是实在太小了,看上去不比一只小猫大多少。她的小手小脚和小身子包在一层薄薄的花布卷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拳头大的小脸上眼睛鼻子嘴巴挤成一团。杜荣林看到那张小脸时暗暗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会哭得那么响亮。大概是没有力气了,被抱下卡车之后,女婴就偃旗息鼓,不再那么凄惨万分地哭闹,只是闭起眼睛不住地抽泣,一边抽泣一边沉沉睡去,有两行委屈不尽的小泪珠挂在她的腮帮上。昏睡中的女婴把一根大拇指塞在嘴里,了无滋味地吮吸,估计是饿得不行。这个小东西在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况下出现在杜荣林的面前:女婴很难算是一个俘虏,更不是战利品,但千真万确是来自敌方的阵营,属于某一个跟杜荣林刀枪相向的敌军人员。杜荣林指挥的这场短时间的战斗打垮了敌军,同时也导致婴儿被遗弃在抛锚的卡车里。 
  当时杜荣林朝婴儿看了一眼,摆摆手让通讯员把她抱走。 
  “放哪?”通讯员问,“放路边上?” 
  杜荣林停了会儿才说:“先抱着。” 
  这有些麻烦了。部队还在战斗,谁能抱着个孩子冲锋射击?但是不抱着还能怎么样?女婴不是俘虏,她没法照料自己。能把她像个急救包似的往地上随便一扔,让蚂蚁抬走或者让大太阳晒成个小人干吗?尽管小得像只猫,她也还是个人,一个婴儿,被丢弃在卡车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可还活着的小人儿。 
  当年杜荣林自己就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那时他太小,什么都记不住,不知道自己是否曾哭得声嘶力竭,也不知当时自己比卡车里抱下来的这个是大一点,还是更小一些。也许就是这种经历把一些东西深深烙进他的下意识里,让他下令拾起一个被战争遗弃的婴儿时毫不迟疑。 
  看着俘虏中的几个军官,杜荣林忽然想到那女婴,让小王赶紧抱过来。女婴在小王的臂弯里又放声哭泣,本来她已经睡着了,在经历了一场大劫难后,她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里熟睡。通讯员一跑她又被弄醒,即呜呜不停。 
  杜荣林目光炯炯,扫视着面前的俘虏,他注意到一个俘虏在女婴哭声突起时忽然抬头四望,身子摇晃,眼光闪烁。杜荣林挺惊讶,他想这可巧了。他朝俘虏走去。 
  这是个上尉,俘虏里军阶最高的两个军官之一。这个人中等个儿,方脸,浓眉,脸上一道擦伤的血口还在渗着鲜血,徒有其表的上尉军服已经撕开了几个裂口。这人在杜荣林面前站得笔直,竭力挺起身子,两手紧夹在腰间,动作分外别扭。他看着杜荣林,没有躲避杜荣林目光的逼迫。   
  第一章 枪声起(6)   
  杜荣林喝道:“出列!” 
  俘虏从队列里往前跨了一步,鞋后跟“啪”地碰出声响,双手还是护在腰间。 
  “这你的?”杜荣林指着女婴问。 
  俘虏朝花布包袱上看一眼,下意识地扭头再看山野。 
  “是我的。”他说。 
  杜荣林厉声喝道:“举手!” 
  俘虏身子一抖,把两手高举过头,举手之际,他的军便裤忽地掉落,布袋般褪落脚下。原来他腰间没藏着什么,他是皮带断了,靠两手从两侧兜住那条军裤。他的裤子满是尘土,已经撕成一条一条。俘虏光着下腿,下意识地夹紧腿根,他穿黑布裤衩,裤头浸透汗水,光溜溜两条小腿上汗毛浓密,在阳光照耀下黑得发亮。 
  “算了,”杜荣林指着地上的破裤子道,“你用得着?” 
  杜荣林说,一个只顾自己逃命,把亲生孩子丢在卡车上的男人只配光着腿夹一个鸟。他命令俘虏抱走他的女婴。 
  于立春带二排打掉山谷另一边的残敌,赶了过来。会合后连队迅速撤离山谷。 
  后来杜荣林总想,于立春心细,当时如果他在场,事情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于立春不会那么简单了事,他会查问其他俘虏,让他们证实被弃女婴和上尉间的关联。真是他的吗?他为什么把孩子丢在车上?为什么他还要朝山野看那么一眼? 
  4. 
  中午,杜荣林他们被一条河流阻隔。这条河水流充沛,必须借助竹排之类工具才能渡过。“游寄队”员陈石港钻进河边的蒿芒丛中,一眨眼功夫就拖出三条竹排。他让杜荣林的战士乘上竹排,渡河往对岸去。 
  陈石港管杜荣林和他的队伍叫“大军”,他对“大军”在龙潭山谷打的遭遇战评价很高,认为干脆利落打得痛快。 
  “卖由关系。”他说,“缠头由。” 
  那时杜荣林有些犯愁:临时决定打的这一仗虽然把敌军打散,赢了,队伍里却多了十来个俘虏,其中还有几个军官,这些军官可能掌握着一些敌军活动的重要情报,不能轻易放过。可杜荣林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能再跟俘虏纠缠,必须尽快前进,按命令要求在天黑前抢占还在几十里外的渡口。于立春认为应当想办法先处置这些俘虏,他问陈石港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陈石港拍着胸脯,用他那种掺着鸟叫的“国语”让“大军”放心,他说:“没有关系,前头有。”他的意思是说渡过小河,前边有一个小村子,村里有游击队的接头户,部队可以把俘虏暂时寄押在小村,俘虏会被看得死死的,有如鱼篓里的鱼一样没有一条跑得掉,直到大军派人再来处置。 
  杜荣林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主意。于立春带二排先渡过河去,在对岸警戒,然后杜荣林率一批人以及俘虏上竹排。俘虏都用绳子捆了起来,以防途中逃跑。 
  可就在河上出了事情。 
  那条河景色秀美,两岸竹林环抱,十分清静,河面不宽,水量却不小,流速颇急。竹排驶到河道中部时,一个俘虏突然一歪身子,用肩膀撞击守在竹排边的一个战士,把他连人带枪撞下水去,然后俘虏自己也翻入河中。 
  竹排上还有另两个战士,他们对空射击,压制其他俘虏,让俘虏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还试图向跳水的俘虏射击,可河水湍急,两个落水者一沉一浮被水流卷着往下滚,急切中只看见两丛黑头发,根本分不清敌我,战士们没敢往河里开枪。 
  出事时杜荣林在另一条竹排上,他一听枪响就知道坏了,他把手枪掏出来,却开不了火。这是在河里,不是在陆地上,杜荣林的士兵,包括他自己在陆地上生龙活虎,到了水中却束手无策,他们都不擅长戏水。正着急间,向导陈石港话也顾不着说,从竹排上一个鱼跃,“扑通”跳入水中,划开一条水道朝落水者扑去。这个陈石港在水里有如蛟龙,行进速度极快,只一会儿功夫他就靠上了在水中挣扎的战士,这战士一沉一浮,眼看着只如一粒秤砣直往下坠,还好陈石港及时赶到。小个子南方人在水中居然颇有巧力,他用左臂托住溺水战士,用右臂划水,一直把他拖到岸边。 
  跳水俘虏已经不知去向。 
  杜荣林听到前方竹排上传来婴儿的哭声,气个七窍生烟。 
  逃跑者正是那个只穿裤衩的上尉。这人逃得有些缘故:渡河之前,其他俘虏都被反绑双手,唯上尉例外,因为他抱着个孩子。被反绑双手的人跳入水中,哪里去找水鬼帮忙解开绳套?只有淹以待毙一条路走,所以谁也不敢冒险跳河。上尉独独占了便宜,这个人不光没给绑住,连外裤都让杜荣林免除,跳水逃跑因此更其便捷。 
  他在跳河之前把孩子扔在竹排上。 
  杜荣林咬牙切齿。竹排靠岸之后他跳上河堤,拖出俘虏群中另外那个上尉,厉声说:“妈的!我找你!”上尉吓坏了,连叫饶命。杜荣林要他老实回答,说,“有一句瞎话,收拾你。” 
  上尉脸都青了。 
  他招供说,跳水跑掉的那个人是师部上尉参谋,不归他这个连。这里边的大多数俘虏和他本人都属炮团汽车连,与师部隔得很远,原本不认识该参谋,也不知道被扔在竹排上的女婴是不是该参谋的亲生女儿。俘虏所在的汽车连原驻防九江,四月江防崩溃后一路退到江西赣州,随后又进入福建龙岩集结,昨天接到命令,载师部军官家眷和警卫连撤往厦门。师部派一上尉参谋前来,担任联络官,协调汽车连行动,就是跳水逃跑的那个上尉。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第一章 枪声起(7)   
  其他俘虏证实上尉没有说谎。他们说,撤退很匆忙,家眷坐后边一辆车,联络官本人在这边,他很阴沉,几乎没有谁跟他说过话,没人知道他的家眷是否在后边车上。 
  “冒领小孩,打算跑,”杜荣林说,“妈的这家伙就一条黑裤衩,还真狡猾。” 
  他对一旁于立春说:“当时你在就好了,家伙骗不了你。” 
  被弃女婴又回到通讯员小王的胳膊上。 
  陈石港带着部队匆匆走进河岸后边的小村。这村子叫“土门”,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自然村,有三两成堆灰头土脸的土坯房高低错落隐蔽于大片竹林之中。陈石港从村头一个土坯房里唤出一个中年男子,把他领到杜荣林的面前。 
  这个人叫吴北斗,他有个弟弟在陈石港的游击队里,他本人是游击队的耳目和秘密联络员。这是个瘦小的农人,干瘦得像一根木棍,话语不多,面相厚道。家有两个儿子,还有一支猎枪。 
  杜荣林把俘虏留给吴北斗临时监管,答应前边的战斗一结束立刻派人回来把俘虏带走。吴北斗说,他这村边有一座废砖窑,那地方不错,看紧窑门,别说个人,一只蟑螂也跑不掉。杜荣林让人把缴获的一支冲锋枪和几匣子弹留给吴北斗,笑笑道:“给你一根烧火棍,谁不老实就给他一下,不用客气。” 
  于立春处理杜荣林拾到的女婴。他拉着陈石港吴北斗在村中转了一圈,把一个中年妇女带到杜荣林面前,该妇人穿一件打满补钉的破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陈石港指着妇女的婴儿对杜荣林说:“由奶,刚生。” 
  他是说这妇女刚生过孩子,有奶水,可以帮助照料女婴。杜荣林注意到中年妇女面黄肌瘦,蓬头垢脸,身上衣服又脏又破,看得出家境十分贫寒,人也特别拉塌,杜荣林不觉直皱眉头。 
  “这里就没个干净点的婆子?”杜荣林问于立春。 
  于立春说:“就她,没时间磨蹭了。”陈石港也叫,他说大军你这是要啥?这又不是找老婆,给小崽子找奶母有奶头就行,哪还能计较人家长得清楚不清楚?杜荣林不觉笑,说:“行了行了。” 
  陈石港跟妇人说话,没说两句她就连连摇头。 
  “哇散,”她叹气道,“尽散。” 
  杜荣林吃力地借助陈石港的“鸟译”,知道中年妇女在诉说自己家的窘困。该妇女的丈夫因为逃避抓壮丁,已经跑了四、五个月。她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最小的刚刚满月。家里几无余粮,只能吃地瓜,因此奶水不足,她的小孩老吃不饱,总是哭闹不止。她不想再抱一个女孩来养,因为她已经有两个女孩了。 
  杜荣林问:“村里还有其他刚生过孩子的女人没有?” 
  陈石港说这个村子很小,合适的只找到这么一个,只能把孩子交给她。杜荣林点点头:“你跟她说,就她,白给她。她不有儿子吗?给她个童养媳。” 
  妇人看过通讯员抱来的女婴,再次表示她不想再养一个女孩子。她说如果是个男孩,她可以把自己的女孩送给别人,她自己来养这一个。 
  杜荣林挥挥手道:“让她抱走。” 
  他说,告诉她,这孩子让她先养着,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 
  妇人抱过女婴看,叽叽呱呱说了半天,还是极不情愿。于立春问陈石港妇人都说了些啥?陈石港说她嫌那孩子,女婴模样看起来马马虎虎,可是太小了,比一只小猫大不到哪去,软不拉塌像是有病,迷迷糊糊好像没啥活气。这样的孩子养得成吗?这要养不活可怎么办? 
  于立春对通讯员说:“给她点钱。” 
  杜荣林又插进来,和颜悦色跟妇人说话。他让陈石港告诉妇人,请她马上给女婴喂奶,这孩子要有什么毛病的话,大概就是饿了,饿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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