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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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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况我知道。你就给她操作吧。”袁大夫说。他没有丝毫惊奇的神色,一切都在
意料之中。
乔先竹向袁大夫羞涩地笑笑。这一笑表示什么意思呢?她也说不清楚。希望在远处鬼火
似的跳跃着。
女人躺上手术台。女医生把闪闪发光的钳子楔进她的身体。仿佛一堆钢鏰撞击的声音在
她的洞穴里作响……一旁有个银亮的不锈钢器械桶,正好反射出医生们的动作。当然很不精
确,好像被水洇过的画。由于圆弧凸起,又像哈哈镜似的变形。医生的脸像一粒长长的豆荚
,套着乳胶手套的双手格外地宽阔,好像白色的章鱼。
这本是一个小手术。医生们把那个像戒指般的细钢丝环从女人体内掏出,犹如在茶杯里
舀一粒黄豆。雪糕样的女医生已经用钢钳触到了它,敲响了它坚硬的表面。剩下的工作就是
把它拽出来。萝卜缨已经揪住,拔出它还是问题吗?
没想到女医生遇到了顽强的抵抗。那个铁环长出了无数的根须,植入它栖居的子宫。
女医生试着加力。她把撬钉子的力量输入到悬空操作的手臂上。但那个铁环纹丝不动,
好像已经在女人体内停留了一百年。
胖医生的白帽子被汗水胶在头上,勇气像雪糕一样融化了。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
个女人以前绝不是这么瘦。她迅速萎缩的结果是把这个钢铁指环嵌进血肉。
“去叫袁大夫。”女医生小声吩咐护士。
老姜等在外面,焦虑不安。女人进去好长时间了,毫无音讯。他从护士急匆匆的脚步里
觉得异样。他忍着没问,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他。
他看到袁大夫走过来。他希望袁大夫能给他一个微笑,他就会安心好多。但是袁大夫看
也不看他走过去,好像他是一只痰盂。
女医生刚想交待病情,袁大夫说:“我明白。”
女人被悲哀蒸发了。残存的躯体坚硬如铁,包裹着避孕环,如同一口保险箱。
乔先竹从不锈钢筒的反光中,约略知道出了点麻烦。这意外到底是什么她不清楚。女医
生的摆弄还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痛苦,只是觉得内里坠胀。
看到袁大夫,乔先竹不好意思。虽说打过许多次交道了,但她此刻姿势不雅。只是男医
生的态度非常严谨,容不得你有丝毫忸怩。
袁大夫轻柔地操作了一下,说:“是我劝你要个孩子的。现在我要劝你不要孩子了。”
“为什么?”女人觉得自己的脊髓被抽走了。插进她身体的形形色色的器械,随之剧烈
抖动。
“因为那个环卡在里面了,很不好取。”袁大夫简略地说。他不屑给病人作更多的解释
。病人知道的太多,只会给医生添乱。
“要是一直取不出来,它不会随着我的血流到骨头里吧?”女人有些惊慌。她不怕死,
但是她讨厌这种死法。
“假如一直取不出来,它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同你相安无事,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比如有人打仗时子弹留在皮肉里,以后就变成了一个钢铁馅的饺子,同人和平共处。烧骨
灰的时候取出来就行了。这个环比子弹可要温和的多,你尽可以放心。别动它是最好的方法
。”袁大夫破例说得比较详细。
“可是孩子呢?孩子能和这个环一块长大吗?”女人问。她身上的铁器一阵乱晃。
“没有孩子。孩子是和这个铁环誓不两立的,所以它叫避孕环。”袁大夫觉得这个女人
真是愚不可教。
“那我要孩子,不要环。”女人把自己的姿势调整得更舒适一起,“你要是不给我取出
这个环,我就不起来。”
“就是说你坚决要去掉这个环了?”女医生兴奋起来,这是一个练手的好机会。但是要
分清责任,类似文责自负。
女人很清晰地说:“医生,您甭害怕。这事是我自己要求的,同别人没有关系。虽说主
意最初是大夫出的,可我听了,就是我的主张了。现在大夫改变主意了,我可没变主意。你
们想法把那个环给我取出来就是了。当医生的既然有办法把它送进去,就该能拿出来。受疼
流血我都不怕,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开刀,我一定要再生一个孩子。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别
跟我男人商量。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这环可在我身上,不是在他身上,跟他没关系。我现
在也没打麻药,脑子清清楚楚,我说的话我负责。剩下的事你们就看着办吧。”女人说完,
合上眼睛,好像再也不打算起来。
女医生用目光问袁大夫。袁大夫说:“既然这样,你就干吧。”
女医生说:“你别走。”
袁大夫说:“好。我看着。”
女医生把锐利的剪子探进去,找到那个环,那个环埋在肉里,只有一小段露在外面。就
像缝在一床厚棉被里的线头,一不留神就缩跑了。
一切都在人体中的黑暗当中进行。精妙的感觉通过长长的金属手柄和隔膜的乳胶手套传
达到手术者的神经。女医生吃力地辨析着微茫的差异,确认锋利的剪刀刃口下是一根钢丝,
而不是一条血管或是一束筋肉,她就铛的一声撂合了剪子。
接着她又细心地把铁环破成许多截,就像不嫌麻烦的家庭妇女在拆一条旧裤子。然后她
用长长的镊子把铁蜈蚣一样的钢丝残片,一段段夹出。
每一段环都血肉模糊。护士把它们在水池里洗干净,贴在洁净的白纱布上。
钢弦的每一丝抽动,都给女人以狞厉的痛感。她觉得医生不是把钢丝取出来,而是把它
们在她的肚子里烧红了。随着钳子的翻动,她感到自己的子宫变成破烂的蜂巢。
护士终于在白纱布上写完了那个鲜血淋淋的“0”。
袁大夫用钳子拨拉着钢丝,说:“唔。很完整。”
成功了。
女人的头发像黑色剪纸贴在脸上。
男人迎着女人,“出了什么事?把我吓坏了。”
“什么事也没有。”女人笑了,真切快活。她脸上的肌肉由于不习惯这种分布,突突地
跳起来。
老姜相信女人一切顺利。那笑容是绝装不出来的。
“谢谢您。”夫妇俩对飘飘而去的袁大夫说。
“一个月以后。”袁大夫说。
走廊上的其它人都听不懂这句话。
女人安安静静地养了一个月。她已经能做一点轻微的工作了。男人给自己买猪腰子吃。
那些叫做什么“鞭”的补品,太贵了,吃不起。而是老姜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无能,主要是
精神上的事。妻子活过来了,他也就恢复正常了。
那一天终于到了。
“行吗?”先是男人问女人。
“行。”女人很肯定地回答。
“行吗?”这一回是女人问男人。
“行。”男人很肯定地回答。
他们于是洗澡,把半个“个”字的小屋收拾得于干净净,好像有一位贵客就要到来。然
后耐心地等待晚上,其实白天也是完全可以的,但他们总觉得那不地道。
晚饭他们吃的是疙瘩汤。为什么要吃疙瘩汤呢?不知道。女人把水管拧得小小的,水珠
滴下来,就像是千年的钟乳石眼泪。她把疙瘩摇得匀细无比,好像一盆珍珠。
夜深了。他们一直等到周围所有的人家都睡着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晚呢?不知道。也
许是他们有些害羞。
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小窗流淌进来。晒在赤裸的俩人身上。女人已经丰腴了一些,骨头
与骨头相憧的时候,不会把男人硌痛了。
“睡觉。”女人说。她的脸上闪着新鲜带鱼的银色光泽。
她不会说做爱或是造爱那种很美妙的话。可是她庄严而神圣。
男人勇敢地动作起来。就在他的工具像一条被激怒的蛇,由柔软变为昂然挺立的时候,
他突然在月亮的角落,看到了女儿最后的笑脸。
他像被抽了大筋,啪地耷拉下来。“你看那月亮!”他说。
“看什么月亮!我要你看我!”女人热烈地说着,哗地把窗帘拉上。月亮就无助地被关
在外面,只能把窗帘的中央照得雪亮。
“睡觉!”女人命令着。
男人振作起精神,竭力想表现得出色。可这是不由人的事,无可遏制地疲软下来。
女人索性坐起身,像稻草秸扎的假人,只有上半截,下身隐没在黑暗中。
“你又想女儿了是不是?”她说。
男人不说话。
“她是什么?她就是咱俩做出来的。现在她成了废品,我们重造一个就是了。她说我们
想要一个男孩,其实我想要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小甜在天上转了一圈,就要回到我们身
边来了。”女人说着,用手去帮助男人。
这是一场完全没有情欲的结合。他们贴得那么紧,像是生了锈的钥匙和锁,干燥的没有
一点汁液。
从此这成了他们的功课。每逢女人做疙瘩汤的晚上,她就追着男人说:“睡觉!”
老姜的功能渐渐苏醒。有规律的疯狂是一种运动,强身健体,活血化瘀。男人从悲痛的
路灯下走远了,忧伤的阴影淡了。
脱离了轨道的生活,艰难地回归着。
突然,饭桌上消失了疙瘩汤。
初始,男人没理会。吃别的也很好吗!
晚上,当老姜英姿勃发的时候,女人冷淡地拒绝了他。“从今后,咱们互不侵犯。”女
人说。
“你哪儿不舒但了?”老姜恨自己该早些想到女人是禁不起连连折腾的。
“没不舒服。我哪儿都舒服,好久没这么舒服了。”女人背对着他。老姜又问,“那是
生我气了?”
“别瞎猜,是我有了。你的事就算做完了。以后的活就是我的了。”女人说。
“真的?你没搞错?”男人欣喜万分。
“那还会有错?又不是第一胎,我有数的。”女人胸有成竹。
她很累。事情才刚刚开始,她就累了。可是她不会把这话告诉丈夫。
“那我们,我们该干点什么呢?”男人摩拳擦掌。
“等着呗,世上什么事都有速成的,唯有这件事不成。你也帮不了我的忙。让我安安静
静自己呆着比什么都好。”
男人摸着女人锅底一样凹陷的肚子说:“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大了?”“蚕豆大。”女人
说。
此后女人格外娇气,格外珍惜自己。她怀第一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她年轻,根本
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变化,该上班该骑车该爬高上低一如既往。这回她灵敏得像支试
电笔,每天都侦察出新感觉。有一天,她想吃香椿鱼。
香椿鱼就是香椿、鸡蛋做的疙瘩汤。别的都好说,可是寒冬腊月的,到哪里去找鲜香椿
呢?
男人平日对女人是百依百顺,这回说:“难。天寒地冻的。”
女人说:“嗯!又不是我想吃。”
男人说“谁?”
女人说:“孩子。你可以亏待我,你不该亏侍了孩子。要说吃,我是什么都不想吃,是
那个孩子在我肚里叫,她要吃香椿鱼。”
男人再不说什么,满世界地去找。鲜香椿上市的日子每年只有几天,而且这简直就是一
味野菜。男人实在找不到,就去酱菜园买了腌香椿,回来用水拔了好几天,给女人做了一碗
黑黢黢的香椿鱼。
他紧张地等着女人的反响,女人越来越挑剔了。不过这一回她已经不想吃香椿鱼了。
女人每天的主要功课就是感受自己。她以前从不知道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受孕的那一刻,她看到卵子在自己的体内四处飘荡。它像一朵透明的葵花或者干脆就是
凶猛的海蜇。男人的蜂群像千军万马杀将过来。圆圆的卵子像海洋里的救生圈,在汹涌波涛
间起伏。唯有一只蜜蜂钻了进去,它甩泥巴封了洞口,和那个眼睛似的卵子作成一个蛹,在
里面慢慢地孵啊孵。一直要等十个月……
女人的感受掺杂了微薄的科学知识。当她像床单子一样铺在男人的身下时,她感到了一
种创造。
女儿的脸会突然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比如刷碗后碗底剩下的那一小洼水里,比如
打碎了的暖壶内胆上……她就对她说:“你别急。我就要把你造出来了。我们就会有一个和
你一模一样的孩子了。你就是我生的,造你的那套模具还在,现在把我的血肉填进去,就像
把面按进月饼模子。等上十个月……啊……现在用不了十个月了,你就可以重新回来了……
”
一个有经验的老农看到庄稼被冰雹砸了,他会痛哭流涕。可是他一会儿就不哭了。他会
看看节气,麦子不成了种玉米,玉米来不及了种小豆……总之,他不能让那块地闲置,否则
他还算是什么老农!
女人有时候也会非常忧郁,她想这不是让小甜说中了吗?可是她马上又反驳自己:我不
想要一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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