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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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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试图用书面形式回答您的问题,内容只能是很不完善的,因为写信的
时候也是畏惧的,这就妨碍我对您畅所欲言,加上材料浩繁,远非我心力和智力所
能及。
这封信的长度也许能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前后长达35000 字。从表面看来,
它是卡夫卡对自己三次婚事失败原因的全面检讨,但实质上,它是对父母与子女关
系的一次深入分析:
对婚姻的要求之所以显得疲软,是有着其他的原因的。这就是您与孩子们之间
的关系,整个这封信所探讨的也正是这一关系。
关于他与父亲的关系,卡夫卡在信中作了一种什么样的探讨呢?简洁地说,他
历数了父亲的专制、粗暴和野蛮,并指出父亲怎样从童年期开始就压抑了他天生羸
弱而敏感的天性,扭曲了他的心理,并造成可怕的后果:
……今天我一听这声调总算不像在小时候那样发抖得厉害……
大致归纳一下这封信所用的词汇和描述,也许能对我们的理解有所帮助。在卡
夫卡笔下,父亲的言行是那么可怕——“喋喋不休的指责”,“脾气急躁”,”使
用威力、大叫大嚷和发脾气”,“暴躁”,“声色俱厉,几番呵斥……从被窝里拽
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了房门……”,“百般责骂、诽谤、凌辱”,“完全麻木不
仁”,“当时不留情,事后不同情”,“大声嚷嚷”,“专横”,“横加指责”,
“辱骂”,“骂,威吓,讽刺,狞笑”,“骂人的话不绝于我耳边……骂起人来毫
无顾忌”,“用威胁助长骂人”,“狂喊着绕着桌子转”,“挂着冷笑,露出恼怒
的神色”,“指桑骂槐”,“威吓不绝于耳”,“咆哮、咒骂和发怒”,“别的蛮
横行径”,“专制暴君式的专横态度”……
面对如此可怕的父亲,卡夫卡的内心世界自然会充满最黑暗的感觉——“畏惧”、
“胆怯”、“不安”、“羞怯”、“惊吓”、“恐惧”、“自悲”、“耻辱”、
“内疚”、“吓呆”、“毛骨悚然”、“罪责”、“疲软”在这封信里,卡夫卡举
出大量事例,用以说明父亲的专制、粗暴和野蛮,及其所造成的恶果。其中最典型
的一件事情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最初那几年中,只有一件事情,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有一天夜里我呜呜咽咽,
吵着要水喝,当然并非真的因为口渴,多半是为了怄气,部分是为了解闷。您声色
俱厉,几番呵斥未能奏效,之后,您就将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了房
门让我一个人穿着背心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我大概也就驯顺听话了,可是
我的心灵却因此带上了创伤。要水喝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我觉得理所当然。被挟
到外面去,我大受惊吓。
……这二者我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那个身影庞大的人,我的父亲,他会
几乎毫无道理地走来,半夜三更将我从床上揪起来,挟到阳台上。他视我如草芥,
在那以后好几年,我一想到这,内心就遭受着痛苦的折磨。
父亲并非天生的魔鬼。其实,单从主观上讲,赫尔曼·卡夫卡并不失为理想的
父亲。他清楚自己肩负着双重的责任:既要为振兴家庭而拼搏,又要为教育孩子而
尽力。对此他丝毫没有马虎。他是“卡夫卡家族”的传人,是个富有顽强生命力的
强者:“坚强、健康、食欲旺盛、声音洪亮、能言善辩、自满自足、高人一等、坚
忍不拔、沉着镇定、通晓人情世故、有某种豪爽的气度”,同时也自以为是、性格
暴躁。
本来,商海中的沉浮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白天成天泡在商号里,对外要应付繁
复的业务往来,对内摆不脱讨厌的“劳资纠纷”,真所谓内外交困。
晚上回到家里已是精疲力竭,在情绪上自然容易失控,在言行举止上都容易失
之检点,暴露出性格急躁、自以为是、唯我独尊、喜怒无常、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等
弱点。即便不涉及儿子的教育,他都会在儿子心理上投下难以承受的阴影。如果再
要面对一位“洛维家族”的后代,面对儿子天生“赢弱、胆怯、迟疑不决、惴惴不
安”的样子,就更容易走火入魔,从而走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
钢”的极端,在客观上造成严重的不良后果。
很少有人比赫尔曼·卡夫卡更清楚他那个世界的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由于特别知道生活的艰难,也由于身为人父的责任感,这位“业余教育家”,昔日
的中士,一方面以己度人,一厢情愿地向儿子提出过高的要求,甚至用士兵的标准
训练他,希望他像士兵那样坚强、严明而粗犷。另一方面,当儿子达不到要求,或
是显示出其他问题时,便怒不可遏,竭尽辱骂、恐吓、挖苦、抱怨之能事。即便对
于正常儿童,这种方式都会导致心理的扭曲,遑论天生“赢弱、胆怯、迟疑不决、
惴惴不安”的卡夫卡。用卡夫卡后来的话说,父亲成了一座不由分说的法庭,一位
绝对权威的法官,在他面前,除了恐惧和不安一类感觉,其他感觉多半中止了。父
亲成了一位暴君,“具有一切暴君所具有的那种种神秘莫测的特性”,就宛如一种
看不见底的危险,在他面前,脆弱的卡夫卡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随时准备彻底垮
掉。关于这一点,卡夫卡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
您几乎从来没有怎么认真打过我,这也是事实。可是那喊叫声,那涨得通红的
脸,那急忙解下吊裤带的动作,吊裤带放在椅背上的那情景,这几乎比真的打我还
令人难受。
就好比一个人该处绞刑,他要真处了绞刑,那他也就死了,倒也就没事了。倘
若绞架上的一切准备工作他都得身历其境,只是当活套已吊在他面前的时候才获悉
他受了赦免,那他可能就会受罪一辈子。
到后来,连父亲相对平和的诉苦都成为不可承受的威胁。赫尔曼·卡夫卡常常
向儿子讲诉自己的童年:“七岁我就推着小车走南闯北啦。”“我们全家大小挤在
一间房间里睡觉。”“有土豆吃我们就喜出望外了。”“我穿着衣不蔽体的冬衣,
腿上的伤口好多年都不愈合。”“……今天谁还懂这个道理!孩子都知道些什么呀!
没有人吃过这种苦!今天一个孩子会懂得这个道理吗?”……父亲的本意是要鼓舞
儿子的意志,教育他不畏艰苦,克服困难,可是儿子听来却是在指责自己“忘恩负
义、不听话、背叛、神经错乱”:
后来我才理解,您为了孩子还真是忍受着许多痛苦,可是在当时,这种在别的
情况下本来是还会在一颗孩提般天真、率直、无所顾忌、乐于助人的心灵引起共鸣
的诉苦,在我看来势必又不过是极其明显的教育和凌辱人的手段罢了。
真是说不完道不清的父亲。对于卡夫卡,父亲难以尽述,而我们,也只有用他
自己的话作出简略的总结:
因此,在我眼里世界就分成了三部分。我,是个奴隶,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世界,
受着种种法律的约束,这些法律是单为我发明的。而我,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不能
守法。然后就是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无限遥远,您行使着统治权、发号施令
并且还因您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而生气。最后还有那第三个世界,其余的人都在那儿
过着幸福而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六节 母亲的缺席
然而也许更为悲哀的是,父亲造成的创伤,未必就是他童年时代最致命的伤口!
一般而言,与父亲相比,对一个人更大、更潜在、更长期的作用力,来自这个
人的母亲。
从一开始,卡夫卡的母亲就跟父亲一道,卷入到商海沉浮中去了,并很快成为
父亲不可缺少的依赖。实在地说,父亲教养不足,脾气粗暴,不好相处,在商海沉
浮中这是致命的弱点,虽然他精力过人、头脑精明、锲而不舍,仍然难以弥补。有
幸的是,母亲恰恰干练而机智,富于爱心,乐于奉献,刚好弥补了父亲致命的缺陷。
这位昔日继母身边的“代理母亲”,如今又重操旧业了,只是她这次要料理的,
不再是五位兄弟,而是自己的丈夫。丈夫和自己的童年都有缺憾,都为某种由来深
远的不安所困扰。不管怎样,无论是为谁、为什么,她需要奉献,或者更准确地说
:她与丈夫彼此需要。
从一开始,除妊娠晚期和分娩等特殊情况外,卡夫卡的母亲即在商号里承担起
“全日制”工作。她不仅独挡一面,还分担丈夫关于商务上的不满和抱怨,为他排
忧解难。晚饭后陪丈夫娱乐,玩纸牌……这种婚姻模式持续了整个一生,而在初婚
后的几年内表现得尤为突出,因为那时商务大计才刚刚起步。本来,在那几年,最
需要她的是小卡夫卡,作为幼儿,他尤其需要她母爱的本能,需要她随时随地无微
不至的亲自关心和爱抚。可是,他所得到的并非是这样一种爱,而只是一群如此这
般的“代理母亲”——将近30 年后,他向自己当时的恋人(另一位性质不同的
“代理母亲”)倾吐他儿时的缺憾:
我是六个子女中最年长的孩子。在我之后是两个弟弟,还在婴儿时,便由于医
生的过失而病死了。于是我成了家中唯一的孩子,直到四五年后,三个妹妹才陆续
来到人世……
这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能独自面对形形色色的保姆、年老的奶
妈、恶言恶语的厨子、面色阴沉的家庭教师,因为,父母总是呆在商店里。关于这
事,有很多话要说。
这的确是辛酸的讽刺。两个被剥夺过童年的孩子一道弥补童年的缺憾,无意中
又把自己的孩子推入缺憾的童年。历史常以可笑而不幸的循环重复着自身。对于卡
夫卡,历史围绕着“代理母亲”的问题循环重复着自身。历史和生活的不幸甚至把
生身母亲变为“代理母亲”。也许正因为如此,生活中许多人永远长不大,永远是
个孩子,永远在寻找着母亲和童年。从本质上说,这并非某个人的悲剧,而是人类
存在本身固有的悲剧,尤其是现代生活方式固有的悲剧。只是,在某些特定的个人
身上,这悲剧更容易获得极端的表现形式。生活总是挑选某些特定的个人去体验和
认识它最深刻、最普遍的内容。
卡夫卡就这样被自己的父母所“放弃”,过早地暴露在“存在性不安”面前,
以本来柔弱而敏感的、十分幼小的身心独自面对巨大的生存难题。在这儿,问题还
有更细腻的一面。必须注意到:卡夫卡不仅是被父母所“放弃”,也不单单是被母
爱所“放弃”。其实,单就母亲而言,她并非不爱他。正如卡夫卡后来所说,“母
亲对我无限宠爱,这是真的”。问题更细腻的一面在于,就其本质而言,母亲给孩
子的母爱应该是无条件的;然而卡夫卡的母亲却不是这样,她总是把父亲放在第一
位:
虽然她' 母亲' 总能给我们提供保护,但她也颇受您的掣肘。她太爱您了,她
对您太忠贞、太顺从了,致使在孩子们的这场斗争中,她不可能成为一种经久独立
的精神力量。
话说回来,这倒不失为孩子的一种正确无误的本能,因为随着岁月的移动,母
亲与您日益情笃;一方面,当事情涉及到她自身时,她总是温良恭谦让地维护住她
的最低限度的独立性,而并不怎么过分伤害您的感情。可另一方面,随着岁月的增
长,您对孩子们所作的判断和批判,她却愈来愈全盘接受,盲目附和。' 注:着重
号为引者所加。' 请注意上述引文中用着重号所标出的文字,它们显然意味着,卡
夫卡在童年时代就已经凭本能直觉到了事情的本质。
看来,事情并非简单的“父母—孩子”、“父亲—孩子”或“母亲—孩子”双
方关系,而是复杂的“父—母—孩子”三方关系。健全的母爱应该能够保证这种三
方关系的和谐,让孩子生活在真正的安全和幸福之中。然而卡夫卡认为,他的母亲
却做不到这点。在他看来,母亲给他的爱,与其说为他提供保护,使他免受父亲伤
害,不如说是“为渊驱鱼”,使他长期暴露在父亲的粗暴、专制和野蛮面前:
母亲对我无限宠爱,这是真的,然而对我来说,这一切都跟我与您的关系,即
那并不算好的关系相关的。母亲不自觉地扮演着围猎时驱赶鸟兽以供人射击的角色。
如果说您用制造执拗、厌恶或者甚至憎恨的感情来教育人在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情
况下还有可能会将我培养为一个能够自立的人的话,那么,母亲用宠爱、理智的谈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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