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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夜话 作者:邓拓-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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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若每个人果真都是无条件地对一切事情采取忍耐的态度,那一定只有害处,决无 好处。正如明代刘元卿的《应谐录》中曾经讽刺的于啴子,便是一例。这个故事写道: “于啴子与友连床,围炉而坐。其友据案阅书,而裳曳于火,甚炽。于啴子从容起,向 友前拱立,作礼而致词曰:适有一事,欲以奉告,谂君天性躁急,恐激君怒;欲不以告, 则与人非忠。惟君宽假,能忘其怒,而后敢言。友曰:君有何陈,当谨奉教。于啴子复 谦让如初,至再至三,乃始逡巡言曰;时火燃君裳也。友起视之,则毁甚矣。友作色曰: 奈何不急以告?而迂缓如是!于啴子曰:人谓君性急,今果然耶?”象于啴子这样慢吞 吞地处理火烧的急事,简直是荒唐至极,谁也不应该赞成他的这种态度。

  那末,一个人的涵养如何,到底应该从哪里下判断呢?明代朱袞的《观微子》中说: “君子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处人所不能处。”这里只要加上一定的条件,就 是要看什么性质的问题,而不是无条件地笼统对待,意思就比较周全。照这样的意思来 谈涵养的工夫,则不但无可非议,而且完全应该加以倡导。

  燕山夜话(三集)  黄金和宝剑的骗局

  古来的骗子真不少,他们设下了许多骗局,叫别人上当;而受骗的人大概都有种种 弱点,给了骗子以可乘之隙,否则他们纵然有布置周密的大骗局,也不会发生什么作用。 因此,研究一下历来著名的骗局,分析骗子施展的各种伎俩和受骗的人所以会上当的原 因,我想这将有助于提高人们的警惕性吧。

  但是,骗子的故事在历代的笔记中连篇累牍,随手可得,从何谈起呢?我想找一部 比较正经的有价值的笔记来看创。于是我选了《唐国史补》。这部书的作者李肇是九世 纪初期的人,在唐宪宗元和年间当过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参与了李唐封建政府的机密 大事。他写的这一部书从来被人认为是唐宋小说笔记中最严正的,对于每件事情的记载 都有可靠的事实做根据。从这部书上,我发现了黄金和宝剑的骗局,很有意思。

  故事发生在唐代的伊阙,即今之河南洛阳龙门附近,有一家姓薛的,祖上做过大官, 是个富翁。忽然来了一个道士到他家里要喝一杯茶,说是走路口渴了,谈吐之间流露出 一种高雅脱俗的风度,姓薛的对他的印象很好。这个道士看到谈话十分投机,就顺口问 道:

  “自此东南百步,有五松虬偃,在疆内否?”

  “某之良田也。”姓薛的回答。

  于是道士请求屏退左右,然后密语道:

  “此下有黄金百斤、宝剑二口,其气隐隐,浮张翼间。张翼洛之分野,某寻之久矣。 黄金可以分赠亲属甚困者;其龙泉自佩,当位极人臣。某亦请其一,效斩魔之术。”

  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姓薛的。道士看看已经入港了,又进一步说道:“然若无术以 制之,则逃匿黄壤,不复能追。今俟良宵,剪方为坛,用法水噀之,不能遁矣。”最后 道士还再三叮嘱不可漏泄。姓薛的完全被他迷住了,就忙着设坛,准备了几案、香炉、 裀褥、缣素甚多。道士却要求摆“祭膳十座,酒茗随之。”并且规定“器皿须以中金者。”

  为什么要这么多的东西呢?地下的金子还没有拿到手,就要先拿出一批金器,这不 是很容易露出破绽来吗?为了使人信而不疑,道士“又言:某善点化之术,视金银如粪 土,常以济人之急为务。今有囊箧寓太微宫,欲以暂寄。即召人负荷而至。巨芨有四, 重不可胜,缄鐍甚严”。姓薛的一看这样沉甸档的四大箱,心中满意,就什么也不怀疑 了。

  到了“吉日”,道士在那五棵松树的地方,摆下法坛,请姓薛的亲临拜祝,然后 “亟令返居,闭门以俟。且戒勿得窥隙。某当效景纯散发衔剑之术,设为人窥,则祸立 至。”姓薛的只得遵命回家。当时约定:“行法毕,当举火明召,可率僮仆,备畚锸来, 及夜而发之,冀得静观至宝也。”可是,一等就是一个通宵,根本望不见报喜的火光, 姓薛的才开始有些怀疑起来。

  最后发现这个骗局已经太晚了。姓薛的久候不见火光,不得已开门往外观察,也没 有任何影响。跑到五棵松树下面一看,情形就大变了。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法坛了, 而是“掷杯复器,饮食狼藉;彩缕器皿,悉已携去;轮蹄之迹,错于其所。”道士竟把 全部赃物都运走了。

  受骗的人终于懊丧而归,气愤愤地“发所寄之笈,瓦砾实中。自此家产甚困,失信 于人,惊愕忧惭,默不得诉”。受骗的人起先妄想会得到黄金百斤、宝剑二口,到头全 成了泡影,反而丧头了大批财富,只剩下四大箱瓦片碎石,骗局至此全部揭穿。

  这个故事发生在唐代,李肇把它记录下来,目的大概是想警醒后人不要再受骗。可 是唐以后的笔记小说证明,后来发生的骗局仍然层出不穷。这样看来,如果没有经过亲 身的经验,那末,任何人恐怕都难免于受骗。

  燕山夜话(三集)  文天祥论学

  大家都读过唐代韩愈的《进学解》吧,其中有若干名言警句,流传很广。然而,也 许有的朋友没有读过宋代文天祥论学的文章吧,现在我想谈谈文天祥的“进学解”。

  可能有人马上会提出质问:文天祥何曾用过什么“进学解”这样的题目写文章呢? 我看文天祥《题戴行可进学斋》的一篇文章,就可以算是文天祥的“进学解”。而且, 他写的这一篇文章比韩愈的还要短,见解却比韩愈的还要高明。我们现在谈学习问题的 时候,倒无妨把文天祥在这篇文章中论学的观点,介绍给大家做参考。

  读过韩愈的《进学解》的人,应该记得,韩愈对于学习的态度和方法,主要的是说: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他劝告学生们说:“诸生业患不能精,无 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尽管韩愈在文章中间掀起了几个波澜, 反复论证,而实际上都只是为了说明他的基本论点,想使人立定勤学的决心和成功的信 心罢了。

  显然,韩愈的文章,并没有很好地解决学与行的关系问题。就是说,他对于学习和 实践,哪个是基本的,以及这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缺乏全面的系统的分析,因此,还 不能够做出正确的论断。这是韩愈的《进学解》一文的主要缺点。当然,我们也不能以 此为理由,而抹煞了这一篇文章的全部好处。

  但是,比较起来,文天祥的文章明确地提出了学与行的关系问题,并且给了这个问 题以明确的回答。在这一点上说,文天祥就比韩愈大大地前进了。至于文天祥的强烈爱 国思想和正气凛然、不屈不挠的伟大风格,永垂千古,更非韩愈所能比拟的了。

  文天祥《题戴行可进学斋》全文只有二百四十一字,比韩愈的《进学解》全文七百 四十二字要短得多了。但是,我认为文天祥的文章内容,却远比韩文为有力。

  为了强调说明学问必须从实践中得来,文天祥首先引证了《易经》的命题,这就是: “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然后他解释说:“君子之所以进者,无他法,天行而已 矣。”这里所谓天行,是指的符合于客观自然规律的实践。离开实践,当然无法掌握客 观的自然规律;而正确的实践,又必须按照客观的自然规律,才有成果。这个道理非常 重要,文天祥可谓一语中的!

  接着他又写道:“进者行之验,行者进之事。……地有远行,无有不至;不至焉者, 不行也,非远罪也。”道理讲得很清楚。无论什么事,只要努力做去,一定有所进益, 一定会达到目的。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做不到必定是因为不力行。

  恰巧戴行可的名字就有一个“行”字,而他的书斋又叫做“进学斋”,所以,文天 祥说:“独有一言,愿献于君者,曰:行。行固君字也。……行所以为进也。不行而望 进,前辈所谓游心千里之外,而本身却只在此,虽欲进,焉得而进诸!”我们的经验完 全可以证明,任何事情,包括学习在内,如果不努力做去,即便有许多很好的计划,也 是要落空的,不会有什么结果。

  仔细体会文天祥所说的“行”,并不仅仅是狭义的,而应该把它看成是广义的。这 里边包含着好几层意思。从做学问这件事情本身来说,无论是初步追求某一项新的知识, 或者是进一步探究事物的本质和发展规律,都必须通过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 过程。“行”字就应该概括这个过程的全部。换句话说,整个认识过程也都可以算做 “行”的过程。

  按着这样的观点,那末,知与行的过程,就是以实践为基础的两者完全统一的过程。 这比宋、元、明的理学家,从朱子、二程以至王阳明等人的学说,显然都要进步得多了。 那些理学家们不管说“知难行易”也好,说“知易行难”也好,说“知难行亦不易”也 好,他们总是把“知”与“行”分割开了。甚至说“知行合”,也没有强调以“行”为 基础。殊不知这两者实际上不能不是以行为基础的对立统一的整个过程。他们自命为理 学家,而徒尚空谈,毕竟不如文天祥在政治斗争实践中看问题比较切合实际。

  我们现在对于文天祥的一生和他的思想,有必要做出新的估价。过去一般人只读他 的《正气歌》,我现在提议大家还要读他论学的文章。

  燕山夜话(三集)  选诗和选文

  近来读到许多诗选和文选。编选的人有不少是平日相识的朋友,偶然征求我的意见, 就不免发表了一些议论。

  应该承认,这许多选本的编者用意都是好的。他们煞费苦心,研究了以前各家选本 的得失,斟酌取舍,并且详加注释,确实花了很多工夫。在这许多新出版的选本中,有 的水平很高,优点多而缺点几等于无。读到这种选本,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但是,也 有一些选本,缺点尚多,有待商榷。在这里,不可能一一论列,只想提出一个普遍的问 题来谈谈。

  一般地说,诗和文应该有一个界限,完全可以划分得清楚。然而,这个界限却不是 断然分开不能逾越的鸿沟。所谓“诗”,所谓“文”,究竟应该如何区别?它们的体裁 和形式又应该怎样分类?实际上这是自古迄今争论未决的问题。《书经》的《舜典》中 说:“诗言志,歌永言。”这似乎是大家公认的最古的定义。但是,我们要问:难道文 章不是“言志”的吗?《国语》的《楚语》中说:“文咏物以行之。”这又是一个古定 义。我们也要问:诗难道不也是“咏物以行之”的吗?

  由此看来,诗和文的界限可以区别,又不好区别。《论语》的《学而》篇说:“行 有余力,则以学文。”这个“文”字是指的什么呢?是不是光指的文章呢?显然不是。 据汉代郑玄的注解说:“文,道艺也。”宋代朱熹的注解说:“文谓诗书六艺之文。” 这个范围就很宽广了,差不多把诗、书、礼、乐等以及各种典章制度都包括在内了。

  事实上,古人所谓“文”是泛指一切文学,包括诗歌在内,范围很大。这是有道理 的。因为古人认为文学的作品必须文字非常精练,结构极为严密和紧凑,决不是我们近 代人文字松散的长篇大论所可比。这并不是说,我们的长篇大论一定不如古文,这是文 章的体裁和形式的发展,趋向复杂化和多样化的必然结果。问题是我们应该怎样确立一 种新的关于诗文分类的方法。

  明代万历年间的进士江盈科,在他所著的《雪涛谈丛》这部书中,写过一个故事。

  “吴中张伯起,刻有文选纂注,持送一士夫。士夫览其题目,乃曰:既云文选,何 故有诗?伯起曰:这是昭明太子做的,不干我事。士夫曰:昭明太子安在?伯起曰:已 死了。士夫曰:既死不必究他。伯起曰:便不死也难究他。士夫曰:何故?伯起答曰: 他读得书多。士夫默然。”

  的确,《昭明文选》所包涵的各种文学体裁,十分完备。在这一部文选中,不但有 诗,而且有赋,有骚,有赞,有铭,有颂,有辞;也有史论,有符命,有碑文,有对问, 有奏记;还有书、启、笺、序、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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